今夜不回家 第25节
邢者皱皱眉头,已经有点不开心了,迟疑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出言喝止。但程舟已经拉着他走开:“干嘛,这没事儿的,人家也没说什么,玩high了嘛很正常。”
“……听起来有点不舒服。”邢者还是冷着张脸。
程舟觉得好笑:“人家是善意的邀请啊。都是年轻人,人不够拼个局很常见的,聊得来的话还能交到新朋友。而且你看这山上这么多人,人家独独邀请你,说明对你的颜值气质还是很认可的嘛。”
这话让邢者把头低得更深了:“他们主要是邀请你。”
“你也不差的!”程舟笑着直接伸手去扶他的头,想让他把头抬起来,“不然你以为我和田野为什么会找你拼这个局?”
这话倒让邢者想开了点——如果是这个性质的话,好像确实还好。
眼见邢者的神色又肉眼可见的轻松起来,程舟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一声太好哄了。她边翻找东西边安排:“我和田野各带了一条毯子,我和她盖一个,你就盖我这条吧。给。”
邢者应了一声接过来,然后一低头钻进帐篷里,没有呼噜声的那一边。
*
田野平时睡觉呼吸声就重,如果是特别累或者睡得特别死的时候,就会变成鼾声。
不过在这里的话倒还好,因为外面全是吵吵闹闹喝酒的、唱歌的、玩纸牌游戏的。其实刚才喊他们玩uno的大哥说得没错,在这里睡觉不是个好选择,不如直接疯玩到早上。
如果不是带着邢者这锯嘴葫芦,程舟刚才可能就去玩了。
在外露营肯定是没有在家里床上睡得舒服,但重要的就是一个感受。外面的狂欢声成了绝佳的白噪音,露营灯的光透过他们的帐篷布,把橘红色的灯光打在三个熟睡的人儿身上。
至少看上去是熟睡了。
程舟闭着眼躺了快一个小时,再睁开眼时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帐篷顶。
至此她才确定,她就是失眠了,她实在是睡不着。
于是她翻个身,看向邢者那边。
邢者是背对她的姿势,身形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作为一个平时看起来白皙斯文的推拿小哥,从这个角度看起来后背竟意外地宽阔,甚至是有些壮了。
可能是平时就有锻炼的人吧,难怪拖着那么重的露营车上山大气儿都不喘。
这么想着,程舟忍不住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一戳。
如果是睡着的人,应该是感觉不到的。但是邢者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回过头来:“怎么了?”
*
啊哦,看来睡不着的不止我一个哦。程舟想。
果然没有一个男人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还能安然入睡,看起来再清心寡欲的也不例外。
程舟枕着自己的手肘,借着昏暗的灯光去看面前人的脸庞:“你也没睡啊。”
“……可能因为有点吵,睡不着。”邢者说。
“我也是,小野的呼噜声太响了。”
程舟这么一说,邢者便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喝多了。”
“你酒量倒是不错。”程舟借着晕乎乎的酒劲儿问道,“我能去你那边睡吗?”
*
光线有限,邢者的脸红看上去也不那么明显了:“什、什么?”
程舟说得很自然:“不行吗?田小野在我耳朵边上打呼噜,我实在睡不着,我想和她分开一点。”
“那、那这条毯子留给你吧,本来也就是你的,怪我自己没想着带……”
话音未落,一个香软的身躯已经灵活地钻了过来:“没关系,就这样好了,我没那么讲究的。”
*
邢者一动也不敢动,毯子内部的温度,从程舟过来的一瞬就开始飙升。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刻离开这块毛毯,但内心深处似乎又有个恶魔在问他:“有必要吗?”
是啊,有必要吗?是她自己钻过来的,就算他不推开,也是不能指责他什么的吧?
醉酒实际并不会让人脑子不好,醉酒带来的效果其实是,会让人的胆子变得奇大。
他静悄悄地侧躺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浓烈的玫瑰味道从他怀中涌起,无数发丝萦绕在他肩头,仿佛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原来她的头发这么长的吗?
想着触碰发梢应该不会被发现,邢者悄悄地捻起一撮,细细地感受着。
这时程舟忽然动了动,让他一惊。
但程舟并不是发现了他的“动手动脚”,只是轻轻翻身道:“不行,你怀里好热……”
她好像完全不觉得这话哪里奇怪,180度地在邢者怀里转了个身。
邢者很难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但他分明地感受到,一个挺翘的臀因此紧紧地贴住了自己的胯部。
明明悄悄后撤就能避开的,但那一刻邢者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裤子的形状,有变化了。
*
程舟也不是贸然进入这一步的,是从上山路上开始,她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
他确实听八卦听得很认真,但也不耽误那个手指就跟生了蛆一样,在她的锁骨上抬起放下、挪来动去,撩拨得她浑身难受。
这要是只有她和邢者两人在,她估计当场就采取“反制措施”了,但是当时田野也在,那她还真不太好发挥。
所以后来趁着田野不在,她借着试探邢者“冷不冷”的机会,算是反摸了回去。但是天地良心啊,她一开始真没打算摸这么久,关键是这小子他是真不躲啊!
这就给了程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又成了被占便宜的那个。
但又换句话说,就算真被占了点便宜,那又怎么样呢,毕竟她自己也摸得很爽啊——那强壮有力、血管分明的小臂,确实是有点张力在的。
她是真有点馋小邢的身子。
那么现在,他俩算是睡过一个被窝的关系了,程舟才发现原来“枕边人”还有非常虚伪的一面——明明躲都不带躲一下的,身子也烫得像火炉,却偏偏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知道对方也不是啥好人,程舟就放心了。趁着转身的动作,她直接将下半身贴了过去。
在屁股被狠狠硌到时,程舟确定了,自己绝对是被占便宜的那个。
第29章 驯养
“嗯……”程舟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佯作不舒服地扭着腰肢向前躲开。
但是那一瞬,一只大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腰,然后身子紧跟上来, 又死死地贴着她。
程舟被这一下惊得险些叫出声,因为目前为止他俩之间不管有意还是无意的试探、接触,说到底都还是拿了借口的, 是有层窗户纸在的。
这是打算把窗户纸捅破了?
她试图扭头往回看:“小邢……”
但趁着她抬头的空隙, 邢者顺势将手臂环了过去,彻底成了一个将她环在怀中的姿势。
这下不仅下半身, 他们连上半身都成了零距离, 滚烫的胸肌贴着单薄的后背, 窈窕的腰臀摩擦炽热的隆起。
此时的程舟想的是:臭小子,你倒是说词儿啊!
*
小伙子毕竟还年轻,把持不住了节奏快一点倒也正常,但是调情这个事儿,它不该只有肢体语言。
这种时候可以说的话很多啊——
“你要去哪,不是说想睡我这边吗?”
“有那么热吗?我觉得还好啊。”
“出汗了没, 我摸摸看?”
“姐姐,姐姐怎么了?姐姐喜欢我这样吗?”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程舟很烦,平时闷葫芦是可爱, 这种时候还闷那可就有点讨厌了。一个不解风情的恋人会让一切本该湿润的事情变得干巴。
但很快, 她意识到了不对劲儿——把她圈在怀中后的邢者, 并不去进行任何与欲望相关的动作。
他只是那样紧紧地依偎着她, 去嗅闻她的发丝, 抚摸她的面庞,然后沿着她的肩膀向下。
程舟这才反应过来, 邢者从10岁起就失明了,很有可能,他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异性的。
这个所谓的“没接触过”,并不单单指没恋爱过、没牵过女生的小手,而是他无法通过视觉观察得知男女之间究竟有何不同。
他可能有着10岁前对于女性的记忆,可能听过女生温柔的声线,还可能在盲校学习过男女发育的生理知识。甚至再深入一点的,他可能在网上找到过资源,听过嗯嗯啊啊的声音,自己解决过自己的生理问题。
但这都无法弥补视觉上的空缺——如果他并不完全明白女生是什么样子,那么他现在的行为,就更类似于探索。
这反倒让程舟不是很乐意。
她的试探是成年人之间对彼此心意的确定,而不是来给人上生理卫生课的。
这大概就是田野字里行间所谓的,视障者和明眼人恋爱的巨大阻碍吧——这阻碍不仅仅在于其中一方看不见,更多的是由此引申出的认知差距,一些明眼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视障者却可能完全不理解。
当然,视障者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明眼人也不能完全get到。
有那么一瞬,程舟觉得是可以推开他了,可以结束他奇怪的举动了,但是她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
因为被心上人的手抚摸的感受,是真的太令人愉悦了。
*
邢者的鼻子始终凑在程舟的头发上,着迷地用侧脸去感受那茂密绵长的发丝。
倒像是真正意义上的盲人摸象,邢者开始认为,这就是年轻女孩的样子——有一头长发,纤细又柔和。
他去轻抚程舟的五官,但他的“审美”其实只定格在10岁那年,他很难理解人们口中程舟的美丽。但没关系,从今往后,这将是他心中“美”的模版和定义。
依旧察觉不到抗拒,他再向下抚去,先是肩膀、腰际,再是臀部的曲线,于是这便成了他心中的“凹凸有致”。
同时在抚摸间,他感受到了手中人微弱的颤栗。
他有些紧张了:“很难受吗?”
说话和不说话,给邢者的感觉又不一样了。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自己的声音,意识到这么做着的人真的是自己,邢者心如鼓擂。
今夜不回家 第26节
而程舟只是轻笑一声,小猫一样:“邢师傅不愧是干推拿的,手法不赖啊。”
然后邢者感受到怀中人转了个圈,拥住他,按住他,捧住他的脸。
然后饱满的唇吻住他,灵活的舌侵占他。没有视力的情况下,各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被迫与对方舌尖挑逗,又在强势的侵入下,将舌头更加彻底地与对方纠缠在一起。
现在他知道程舟为什么会颤栗了,因为他也抖个不停,本就因喝了酒而昏昏沉沉的脑袋,此刻更加迷醉了。
昏沉间,邢者感到一双手从t恤下摆探入,抚摸着他的腹肌,又继续向上。不大不小的胸肌因紧张发力而变硬,饶是如此也躲不过恰到好处的一拧。
他惊得整个上身向上腾起,发出难以自持的呼声。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旁的田野哼唧着翻身的声音。
*
邢者这才记起旁边还有一个人。
他也不敢说话,只忙不迭地摇着头,希望程舟停下。
而程舟也确实顿住一瞬,只是上了头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老天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在田野翻过身来,又重新进入深睡眠状态后,她左手捂住邢者的嘴,右手在毛毯的遮掩下,悄悄拉开了一处短短的拉链,然后伸进去重重一握。
饶是被捂着嘴,邢者还是发出了“唔”的一声闷叫,无神的眼睛也终于湿润了。
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听见程舟完全放开的声音:“嗯……不是,你听我解释。”
而在程舟的视角里,田野只是半支着身子,懵懵地看着眼前这女上男下、毛毯狂动的场景,然后头脑一栽,重新昏死过去。
*
啊哦,还好我们田野也是个成年人了呢。
如果这时的田野是可以正常沟通的,程舟会和她说,只是难得佳人在侧,她忍不住想和对方亲近亲近而已。
她可以对天发誓,虽然她也不是没野站过,但这次她真没打算做到最后,毕竟邢者没有经验,而且旁边还躺着她最好的朋友。
但是现在田野完全无法沟通,那么程舟就寄希望于她明天早上醒过来,可能会断片断到失去这段痛苦的回忆。
当然,没失去也问题不大。
被田野吓到兴致全无后,程舟整整衣服,钻出帐篷,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回来时,邢者正站在帐篷口等她。
看看时间,也快到日出的时候了,她索性也不再进帐篷,只是拍拍自己的肩膀:“去栏杆边走走?”
邢者循着拍打的声音,顺从地将手放了上去。
*
此时的山顶早已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偶有人醒着,也只是坐在折叠椅上聊天而已,整体一副“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的景象。
程舟带着他穿过各色帐篷,来到观日出的栏杆旁。
已经有些人等在这里了,谁都不想错过日出的一瞬。程舟将胳膊搁在栏杆上,也不回头看邢者,只是看着远方的另一个山头。
感觉到程舟已经停下,邢者也不再继续往前了,他把手从程舟肩上拿下来,然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那一刻,他理解了狐狸所说的“驯养”。
狐狸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使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邢者分明地感受到自己已经被驯养了,他因此感受到暖烘烘的阳光。从此程舟于他而言将是不同的,她的脚步声会变得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的脚步声会让他迅速躲到地底下,而她的脚步声则会将他召唤出洞窟”。
然而就在邢者试图将今夜的事拔高到一个离谱的高度时,程舟却踌躇着回头道:“小邢啊,以防你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我还是想多说一句——你知道我们俩之间还什么都没发生吗?”
邢者:???
*
“就是字面意思啊。”程舟挖空心思想着怎么解释,“就是,按照今晚我们做的这种程度,是不会有孩子的,你明白吗?”
如果邢者能自由操控眼球的话,现在应该已经瞳孔地震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生孩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感受到邢者的恐慌,程舟索性掰开来揉碎了,“就是我们之间目前还只是亲亲摸摸搂搂抱抱的关系,如果是情侣的话,后面还有别的事要做。”
“生孩子吗?”
“确实是可以生孩子的,但也可以采取措施啊……你总知道避孕t是什么,对吧?”
邢者反应了一下,尽可能地把脑海中久远的知识和刚才的实践结合起来:“哦……所以说……”
他一知半解,但也不好问得太直接:“那我们刚才那个算什么?”
“算喜欢,算互相喜欢。”程舟都出汗了,“你就这么理解好了,总之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邢者眉头皱起,显然他对程舟的说法存疑:“总觉得你在骗我……这不是互相喜欢就可以的吧?”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行?”程舟反问。
邢者迟疑着回答:“可能……结婚之后?”
“这个,我怎么跟你说呢小邢。”程舟挠挠头。
跳跃的太阳像颗跳动的心,和程舟的心脏同频舞动着,让她不禁要想,如果她和邢者之间也是这样的同频就好了:“是这样的,这世界上不止一种人,也不止一种生活方式,更不止一种生活规则。我不是适用你所说的这套规则的人,所以对我来说,婚前是可以这么做的。”
“就像有人认为人生来就是要面对苦难,我却觉得人生就是应该被幸福的事物填满——这就是不一样的两种态度而已。其实田小野问过我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她问我我的每一天都这么快乐的话,那我会不会很害怕死亡。”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我觉得完全不会。我觉得就算明天和意外之间是意外先来,我的人生也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精彩了。”
程舟的这些话,邢者当时其实没有完全理解下来,但他知道程舟在很认真地去和他解释今晚的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程舟把这晚的事列入了构成她精彩人生的事件之一。
那么邢者就觉得这一切都没有问题。
阳光灼得他的眼球发痛,于是他闭起双眼,将额头抵在程舟的肩膀。像寻求保护,也像乞求怜爱。
因为他依然不知道程舟打算如何安放他,是带着他走出黑暗,还是重新丢弃在困境中。
第30章 感情
第二天一早, 当田野对着他俩大喊“你们也太过分了”的时候,邢者深深低着头,程舟则视线闪躲。
正当程舟挖空心思想着怎么解释, 田野却咆哮道:“日出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啊!”
*
好吧,看来程舟下手还是有点准成的,她就说田野不该在那个时间点醒过来嘛。
然后就是毫无诚意的道歉, 谎称叫她了是她自己醒不过来, 以为她跟过来了但直到看完日出才发现她还在帐篷里睡觉,然后反正也不赶趟了索性由她睡到饱。
下山路上还是程舟用肩膀引着邢者走路, 但这回就更不对劲了。
这小伙子忽然沉默更甚, 似乎也不怎么听程舟她们说话了, 只有那只手不老实地在程舟肩头揉来揉去,身体也不自觉地想往程舟身上贴。
这已经到了田野都能察觉到不对的程度,神情诧异地看看邢者又看看程舟,几次用力清嗓子去提醒,邢者那头却恍若未闻。
这让程舟也很窘迫,只得趁田野去厕所的机会把他拉到一边:“小邢你不能这样子……”
邢者却有些懵:“哪样?”
程舟抓狂:“你知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在别人看来是很明显的?”
“可我只是……”
“对, 只是摸肩膀,只是靠我比较近,但是明眼人是看得见的对吧?这种比较亲密的举动,一般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的。”
邢者眉头皱起, 显然他对“亲密举动”的认知已经出现了偏差:“知道了, 那我注意一点。”
程舟这才松了口气:“那你现在重新把手放上来。”
邢者规矩地把手放在肩膀的正上方。
程舟一口气差点提不起来:“站得也离我远点!至少半臂距离要有吧?”
邢者只得又退后了半步。
*
全盲视障者无法用视觉感知物体, 那么没有摸到手上的东西, 就是不存在的。邢者无法靠匆匆一瞥缓解相思之苦, 他唯一能感知到程舟的方式,就是抚摸。
在他的认知里, 既然昨晚那样的事情都可以的话,那只是简单地摸摸肩膀当然也可以。在习惯了一片漆黑的世界后,他很难理解只是这样的小动作,为什么会让明眼人看着不适。
不过既然程舟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得“保持距离”“手脚规矩”。
虽然这样的刻意“疏离”让他很不高兴。
总算是还算正常地走完了下山路,拿到车后的程舟着实松了口气,但邢者松开手去坐后排的时候,程舟分明地感受到他强大的不悦。因为邢者在放手前刻意在她肩头用力地捏了一把,然后一声不吭地扭头就走。
好像程舟哪里惹到他了。
包括回到小区,下车离开的时候也只是程式化地道了声再见,其他什么也没有多说。
而田野,也是直到汽车开出小区才拧着个眉头说穿:“这不对啊,我怎么觉得这小子有点毛手毛脚的呢?”
程舟也没打算瞒她,干笑道:“因为是我先毛手毛脚的啦,哈哈。”
*
五分钟后,田野睁着个牛一样大的眼珠子,不断轻拍自己的胸口:“好家伙,我真的好家伙。”
对于程舟做出这种事情本身,田野其实是不意外的。
她上学时跟着程舟去过两回酒吧,眼睁睁看着程舟一杯下肚就被不认识的帅哥邀请着搂腰共舞,而田野本人就在台下小口嗦着橙汁,强大的气场仿佛萦绕在她周围的不是dj舞曲,而是一首茶馆小调。
像程舟这种及时行乐的享乐主义者,是不会在意他人的评判和世俗的规矩的。这大概也是她周围风言风语不断的原因之一。
田野早知道她确实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好女孩”,好在程舟自己显然也不屑于这个“好女孩”的头衔,她甚至老把这当作贬义词用。
而田野之所以能和这个“万人嫌”处到一块儿去,是因为程舟和其他人视角里那种“会乱来的女孩”也有很大不同。
因为完全忠于内心感受的缘故,程舟是真正意义上的不论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只去亲近自己真心喜欢、真正与自己合拍的人。如果没那么喜欢,她自己就会产生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排斥。
照这个逻辑来说,田野完全能想象昨夜他俩是怎么搞到一块去的,这太像程舟能干出的事儿了——她的震惊仅仅源自于,她没想到邢者对程舟的吸引力已经这么强了。
另外就是:“不是,我就躺在旁边你也下得了手?”
*
田野是真没有自己被吵醒的印象了,对此她心中只有庆幸:“你敢发誓吗?你发誓你们没有做到最后?”
“我发誓,我对天发誓!”程舟叫道,“在你心里我难道是这么不顾朋友感受的人吗?!”
今夜不回家 第27节
“我不知道,我心里含糊。”田野头疼地按着太阳穴,“那你这个,你打算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什么什么怎么办?你不是都把他……”田野说着说着哑口,因为说“睡了”也不对。
她只好换了个词:“把他糟蹋了吗?”
程舟开着车惊得大叫:“我糟蹋他?天地良心啊,你是不知道他摸得有多起劲……”
“停停停,不要跟我讲这些细节的东西。”田野赶紧给她打住,然后掐着自己宿醉的眉心。
她的大脑飞快地运行着两个系统,一个是“正常”来说应该探讨的,程舟接下来打算给小邢个什么说法的问题。但她知道跟程舟说这个等于鸡同鸭讲,程舟向来是不会给自己揽活儿的,她只会跟田野掰扯“小邢都没开口呢,我在这赶鸭子上架就太没意思了”。
于是这就是田野要运行的另一个系统了,就是这么个摸完之后一声不吭扭头就走的成年男人,他配得上程舟吗?虽然可以理解他因为年纪小还有缺陷的缘故,导致他可能还在状况外,但他确实也不能愣太久吧?要真是打算一直装傻充愣等程舟主动,那其实也是个靠不住的。
但田野又转念一想,程舟确实也算是路子非常野的一个典型代表,一个身体健全的正常男性都未必hold住她这套,拿这个给小邢一个视障者做启蒙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她都难以想象接下来的几天邢者要怎么度过。
田野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还算贴切的形容:“所以你们现在就是,史上最强暧昧期是吗?”
“唔……如果非要把‘确定恋爱关系’当作最终目的的话,那可以这么认为吧。但你晓得的,我没那么程式化啦。”程舟说着转动方向盘,“确定关系,然后才能牵手、接吻,领结婚证,然后才能doi,我觉得这也挺没意思的,容易错过很多美好的瞬间。”
“打个比方,如果小邢仔细思考之后觉得我并不适合结婚过日子,于是就决定不和我成为恋人关系,那么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呢?”程舟说着舔舔嘴唇,似乎在回味着什么,“那样的话,我还挺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的。人总会被什么牵绊着,相爱的人也不总是能走到一起,但是如果能至少有过一个吻,这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
事实证明田野的担忧是没错的,那之后的几天邢者确实过得异常混乱。
他开始戴耳机玩手机,而且总是只戴一只耳朵,因为他要恶补生理卫生知识,听的全是不能公放的东西——只戴一只耳麦是要用另一只耳朵听着,以防耳机漏音。
20岁了,他更加扎实地明白了小孩是怎么生的。
但是生理上的知识不足以解决他在心理上的迷惑,而他唯一能拉来商量商量的,还是只有小周:“小周,我问你个问题哦,就是如果一个女孩她愿意和你睡在一起……”
小周大惊:“酒吧那个女的真跟你睡了?”
*
朋友的感情属实令人担忧,但自己的感情也会随着年龄的上升成为一个问题。
至少在妈妈眼中,是个大问题。
当田野关闭飞行模式时,首先看到的是倪影妈妈在实在联系不上她时做出的妥协:【好吧,也可能是我们做父母的太着急了,相信随着倪影慢慢长大,她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的。有劳田老师费心!(抱拳)】
然而就在田野松了口气,为问题真的会自己消失而感到欣喜时,她看到了自个儿妈妈发来的消息。
是一个风景头像的微信,微信名是个简单的笑脸表情。田野知道,这就是妈妈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了。
她很快回了过去:【不想加陌生人微信。】
妈妈:【小伙子我见过,人很好,家境也不错。你不要忙着拒绝,先聊聊再说。】
田野:【不需要,我想自由恋爱。】
妈妈:【别不信邪,自己瞎谈的未必比介绍的好。】
田野:【我不想加。】
妈妈:【唉,随你吧!】
妈妈:【叫你往东你偏要往西,从小到大,你就没一件事是能让我省心的!】
田野好笑地看着屏幕。
那个被面馆大娘评价为“从小没让家里操过一点心”的她,和这个没让妈妈省过一次心的她,她都快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自己了。
第31章 问题
结果还是加上了笑脸人的微信。
因为那晚回家后, 妈妈和田野进行了一番长谈。在看到那个架势的时候,田野已经觉得自己会答应了。
她知道,自己的妈妈是个讲道理的人, 妈妈从不会强迫她什么,只会给她盘清利弊之后由她自己做决定。
妈妈先问她,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什么想法吗?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觉得条件还不错的对象?
答案自然是都没有。
妈妈便长长地松了口气:“那有人介绍你还不去见, 你等什么呢?我就怕你自己在外面看中些什么歪瓜裂枣的, 分又不好分,结又结不了。你看你之前忙学业、忙事业, 心思放在正道上, 这就是最好的。现在不说事业有成, 但至少在相亲这方面,你也是站在金字塔尖尖上的了。”
田野还是没闹明白:“我要站在这个尖尖上干嘛啊?”
“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不知道多少人相亲时被挑三拣四的,你看你呢?论家境,咱家在鹅镇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论长相,你不说多好看,至少也算板板正正的。论职业, 你还是个老师,有教育资源,寒暑假还能有空带小孩。就这个条件,你找什么样的不能找啊?你好歹也得去相亲市场上看看, 不然不白瞎你这么好的条件了?”
妈妈说:“你说有几个人, 这辈子能体会到一回众星捧月的滋味?你就不想去试试吗?”
很荒诞的一件事是, 在听着这些话的时候, 田野心里泛起了些许欣喜。
因为妈妈很少夸奖她什么, 她从小听到的总是“没眼神”“没出息”“一点事都干不好”这些话,但告诉她“你的任务是学习, 其他的妈妈都会帮你操持好”的,其实也是妈妈。
唯一可以被称赞一声“值得表扬”的,就是考试名次靠前的时候,考到一些证书的时候,保研成功的时候。
作为一个“人”,被妈妈这样全方位的肯定,对田野来说似乎是第一次。
然而当妈妈继续说着“你看你这多好啊,你也没谈过对象,说出去也是老老实实孩子,男的其实都喜欢你这样的”的时候,田野的神色又暗淡些许。
因为她根本不在乎男的喜不喜欢她这样的,她只希望妈妈喜欢。
就是这样微弱的表情变化,妈妈立刻便捕捉到了:“怎么了野子?”
“没什么。”田野敷衍着,“我就是觉得很怪。加了这个男的微信的话,我要不是诚心想跟他相处,那挺耽误人时间的。可我现在都还不认识他,我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跟他相处呢?如果我像你说的先加了再说,照我的性格肯定也是会和他认真聊,这对我来说就会像完成一个任务……”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就像当初考编一样,一开始是不管怎么说先报名。但以我的性格,只要报名了,我肯定会全力备考,最后要是考不上我心里难受,考上了……那也不是我想要的。”
“怎么不是你想要的了?”妈妈看起来很惊讶,“你是忘了你备考钟市时那个崩溃的样子了,你哪天不打电话给我哭啊,你看你提前考上了鹅镇的编,这是不是把你从那种状态里解救出来了?”
“可钟市的编也是你让我考的啊……”
“怎么又是我让你考的了?你要是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一个月赚多少多少钱,你以为你会考编吗?那还是你自己想考,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哪条路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妈妈苦口婆心道:“找对象这事儿也一样。女孩子紧俏的也就这几年,等你岁数再大点,管你是老师还是研究生,你都只能降级找对象,你以为到时候你的焦虑能少了?我们医院有个女的,30多岁了,男朋友还打她,她直接就说了‘打死也嫁,实在焦虑得受不了了’,你说你要变成这样可怎么办啊……”
因为事情过于离谱,田野都要怀疑是不是妈妈为了吓她编的。
她觉得自己看起来非常认真:“妈,我不会变成那样的。我本来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跟男生接触过,我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真要是到了那个地步,我觉得我一辈子不结婚也可以活得很好。”
但她没想到妈妈会因此破防,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瞎说什么?哪有不结婚的呢?你以前不跟男生接触,不代表你以后就不能跟男性接触。你这孩子怎么永远都是钻牛角尖的,一点变通不讲呢?”
田野也急了:“这跟讲不讲变通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是没必要和男生接触,我又不是不敢。”
“你没必要?哪有女的没必要和男的接触的?那你这辈子怎么过?”
“我就这样过啊,我怎么就不能过了?”
“你直接给我交个底吧!”妈妈喊道,“你和你那个小舟,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田野:“啊???”
*
“噗——!”明明是很糟心的事情,程舟听到最后竟忍不住笑喷,“想不到咱妈意外的前卫啊,能想到这事儿上,说明视野还是很开阔的嘛。”
田野坐在高台前,已经一杯下肚了:“我怀疑就算我真喜欢女的,我妈也会逼我结婚的。”
而此时的程舟,很专业地拿捏着调酒师腔调,和自己的“客人”聊着天:“不过也不怪她往这个角度想,你这样长得不赖还一次恋爱没谈过的,确实很少见。至少我是理解不了。”
“啧,你要说对男生有好感的话,那其实也不是没有过。”田野努力回忆着,“但我那个时候就是很惶恐,因为我觉得有这种感觉就是成绩要下降的前兆。不瞒你说那时候我可瞧不上那些早恋的了,在我眼里一律标记为女混混,我就怕我会变得和她们一样。再然后,我就没有然后了。”
“好家伙,我们田小野修的还是无情道啊。”程舟点点头,“哎,那你当时要是认识我,是不是也可瞧不上我了?”
“不见得,因为你成绩好吗。那时候凡是成绩好的我都羡慕的要命,会觉得要是他们是我妈的孩子就好了,那我妈肯定会天天开心的。”田野说。
然后酒吧里短暂地静了一会儿。
程舟又问:“那那个笑脸人怎么样呢?你不是还是加了吗?”
“说实话,还行。”判官田野向来中肯,“说话挺有礼貌的,时不时地问候一声,跟网上那些奇葩相亲男倒是不一样。”
“长相呢?”
“这是身份证照片。”田野说着递上手机。
程舟接过来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道:“咱妈到底还是疼你的。28岁,也不大。”
田野苦笑一声:“那最后没成的话,人家肯定说,要么是他没看上我,要么是我不识好歹。”
“别给自己这种压力啊。”程舟提醒道,“成不成决定权在你,这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工作说到底是赚钱,忍忍还过得去,结婚那可是要doi的,到时候do不下去怎么办?”
“哕,已经开始犯恶心了。”田野说,“但你知道我怕的是什么吗?我觉得我还在那个圈里,现在是‘你都是个老师了,不相亲岂不是浪费’,我怕再往后就是‘这么优秀的男人都看上你了,你不结不是浪费’。”
“我懂啦,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朋友。”程舟说着,视线有些飘忽,仿佛透过田野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
程舟的那个高中时代的好友,就是被催婚催得受不了,在千万遍的“这样的可以了”“你还想找什么样的”之下,赌气地点头答应了。
紧接着男方就送礼上门,订婚,两家人喜气洋洋。
然而订婚结束后,男方就逐渐不对劲儿了。之前答应的婚礼流程倒是都愿意做,但什么都是按最低标准来。这时候女方父母其实也开始不高兴了,但又不好意思说退婚,只是反复试探,想等着女儿自己来说退婚的话。
而这个高中好友本人,也是个倔脾气,真就硬着心肠,一副“你们逼我,我嫁了,满意了吧”的模样,到最后也没松口,木着张脸结了婚。
当时程舟去做伴娘,在看到婚礼礼堂的瞬间就哭出来了——实在是太萧条了。她想不通自己的好朋友怎么就嫁了这么个贱人。
田野和那个朋友其实有很相似的一面,一样的容易犯倔,一样的死脑筋,一样的爱自己的妈妈。
所以在田野开始跟她说这些事儿的时候,程舟其实是有些绝望的。
但她转念又想,自己不该贷款担心,毕竟这次这小伙子看着还不错,保不齐田野真会喜欢呢?
而且现在程舟她自己也不一样了,那些无数次后悔没有做的事,现在她是真做得出来的。
“田小野。”程舟叫道,“你能答应我个事儿吗?”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面对要不要和某个人结婚的抉择,你一定要先问自己一个问题。”程舟说,“就是如果婚礼当天我去抢亲,你会跟我走吗?”
“如果会的话,就别嫁。”
今夜不回家 第28节
第32章 流言
在鹅镇这个小小的城镇, 有了介绍人,双方加上了联系方式,其他人就会将消息扩散开来, 意思是暂时都不能再给这两人另外介绍了,他们正在处朋友了。
所以田野就这么有了个素未谋面的男友。
而宇宙另一极的程舟,却是把该干的事儿干了大半, 甚至风言风语传乱了不少, 却不耽误人人都觉得她是个没对象的。
或者说得直接一点,觉得她是个欠管教的。
但凡有个男人能管管她, 她敢一天天这么招摇过市的吗?以这样的想法为起点, 有人对她嗤之以鼻, 有人觉得应该由自己来管,也有人觉得,既然没人管,那就是人人都能管。
最惊险的一次是,有天半夜酒吧里进来一个已经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说要抓她去警察局, 然而行为却是扭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在了吧台上。
然而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高马大的单身汉已经把男人揪了过去,挥手就是梆梆两拳。
由于整个事情结束得过于迅速,程舟也吃不准对方到底是来实施什么犯罪行为的, 于是报案后的最后结果就是醉酒闹事。
不过这件事因此传了出去, 于是“单身汉老王和酒吧女私底下相好”的传闻甚嚣尘上。
而实际上事后程舟和老王的交流仅限于——
“你好牛啊老哥, 你这反应也太快了!”
“嗯……”
程舟没有把这场事件升华到“救命之恩”的地步, 也没想着送老王点东西表示感谢,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是每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做的事。
不过她确实也有自己独特的感谢方式,就是自那以后总是将老王的酒做得特别好看。
邢者向小周咨询情感问题, 差不多就是这时的事情。
*
“没睡?没睡那你们在一个被窝里干嘛?”小周愣住。
邢者脸红,这时候他竟有点庆幸小周也看不见,黑暗是绝佳的遮羞布:“就是,除了最后那个,其他都……你等会儿,你懂这个吗?你谈过恋爱吗?”
“我谈过啊,我在盲校时可热心帮助女同学了,人送外号中央空调!”小周说,“我可是亲过女孩子的嘴的!”
邢者扭头就走。
*
被小周拽了回来:“其他的没干过我总研究过啊!我懂,我真的懂!不就是把那玩意捅进……”
邢者急道:“你小点声!”
小周只得压低声音:“除了这个是什么意思?就是亲嘴了?然后许你摸她了?”
邢者憋了半天,蹦出来两个字:“不止。”
小周倒吸了一口凉气:“还不止?”
于是邢者涨红着脸,俯首在小周耳畔一顿嘀嘀咕咕。
灵活如小周,听完这话整个人都是懵的:“卧槽……”
他说:“你命也太好了。”
*
他们一个敢咨询一个敢回应:“邢哥,真不是兄弟嫉妒你,我觉得这个事儿,你就暂且先当没发生过好了。”
邢者眉头紧皱,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可是都已经这样了,难道我不是应该……对她负责吗?”
“嗐,我说话直哥们别往心里去,哪个明眼人稀罕咱们对人家负责啊,她别拿你当狗皮膏药就不错了。”小周说着挠挠头,“她能愿意跟你这样……那也只能说明她就喜欢这样。你想你才见过她几面啊,她跟你都可以,跟别人岂不是更行了。”
这话说得邢者哑口。
但他还是挣扎道:“可是她和别人说的不一样,她跟我说过很多以前的事,她学历很高的……”
“那你也没看着她毕业证不是?而且就算真的学历高,那高学历的人里头难道就没坏人了?”
double kill——有坏人,而且很坏!
邢者手上不安地捏着一包干脆面:“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就不要去找她?”
“我觉得是这样。”小周应道,“或者说如果她跟你说‘别烦了’‘别自讨没趣了’‘自己找点别的事儿做吧’这种话的话,你觉得你顶得住吗?你如果顶不住的话,我觉得就不要冒这个险了。”
邢者低下头去:“……我自己再想想吧。对了,那个,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可不要跟别人讲啊……”
“哎呀放心吧,我有数。”小周一如既往的开朗健谈,不过他很快又顿了顿,“哦,但是我先说一下,如果你从别处听说了你俩的事儿,那可不是我传出去的啊。”
邢者又紧张起来:“什么意思?”
“那什么,我回家那天她不是也去寝室找过你吗。”他俩那点事,小周也不好意思细说了,“咳,你俩说话声音有点大,隔壁都听见了。”
*
“不是啊,那个是,那个说的是拖地!”邢者人都惊了,“那天我水壶碎了,水撒了一地,她说她来拖,我没好意思让她拖,我就说我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邢者说着说着自己都快不信了:“小周,你是信我的吧?”
这个话很难讲,小周也很尴尬:“这个,信不信的,反正你俩后来干的事儿不是也差不多吗。”
邢者坐在床畔,手上的干脆面已经捏得稀碎。
自打失明之后,他有很多事都做不了,天然地就“不如”明眼人了,寻找活着的意义本身就是个艰难的事。有很长一段时间,邢者已经把最大限度地活得像个明眼人一样当作人生目标。
在这样的信念驱使下,他很难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尊严对他来说,是远比对明眼人来说更重要的东西。
虽然他确实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但也不意味着他希望所有人都知道、都觉得他做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过他再也不要去快活林了。
但这时候小周对他说:“哎哟你也别这么郁闷,实际上也不是你的问题,你就是凑巧遇上这号人了。”
小周说:“实际上跟她走得近的男的,哪个不是一身的话啊?光我知道的,道北的老王,城南的司旭,河西汽修厂的余雷,河东快活林的你——哎那个余雷是不是也在咱们小区住啊。你看,一个小区就占俩,你说这得是什么密度?放宽心吧,谁都不会把重点放在你身上的。”
“余雷是谁?”邢者的声音忽然冷了冷。
小周还没意识到:“余雷啊,河西干汽修的那个……哦对你也不是鹅镇人。反正就是有这么个人啦——就前两天还听说她跑去跟余雷租车呢,那家伙砍价砍得‘哎呀余老板,不能再便宜点吗’‘你想便宜,那还不就一句话的事儿吗’。我跟你说,就她跟你做的那些事儿啊,保不齐租车的时候她跟余雷也……”
“砰”得一声,邢者直接把干脆面袋子捏爆了。
*
10月的鹅镇进入雨季,四处昏暗潮湿,青苔肆意横生。
在这样湿热的气候下,买一份卤菜,吃得慢一点,可能就要闻到馊味了。
快活林客流量更少了,邢者工作量不饱和,总觉得有用不完的力气没处使。
他其实已经很少做梦了。
小周是先天失明,做梦是完全没有画面的,或者说那是一种不太能称之为梦的东西,只有声音和触觉。而邢者到现在做梦还会有短时间的画面,那是他唯一有“视觉”的时间。
在最近的梦境里,他总能看见程舟。他用自己抚摸过的触觉,在心底深处精雕细琢出了爱人的形象,然后一次次地与她在梦中相会。
那时他是一个健全人,看得见她的笑脸,和她一起手牵手走在稻田里。
有时,这梦境又不是这么的单纯,他会将她扑倒在地,用力地发泄着自己过剩的精力……然后就会得到一床必须要洗、洗了还晒不干的被子。
他确实不敢去联系程舟,不仅是因为不敢听拒绝的话,还因为就算程舟答应了,他们之间也不太可能有未来。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究竟能给程舟什么。钱嘛,没有。漂亮话嘛,不会讲。健康的身体嘛,呵呵。
就算是要玩,她也可以玩个更好的吧。
这么想着,邢者又一次按灭手机。
这时小周从快活林下班回来,火急火燎地叫他道:“邢哥,我刚和隔壁两个一块儿走,我听他们说……”
他费劲巴拉地把一声“嫂子”咽下:“说看到那女的来我们小区了。”
邢者愣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周紧跟着缀了一句:“她进余雷那个单元楼了!”
窗外一道闪雷,“轰隆”一声劈了下来。
*
那废话,当然要进单元楼,不然下这么大雨难道还要在外面撑着伞等吗?
程舟站在单元楼门旁抖着伞上的雨水。
小地方店铺开门时间灵活自由,但相应的办事就很不方便。都下午一点了程舟找余雷租车,得到的回复是他还没起床,着急的话可以来他家楼下拿钥匙。
所以程舟就来了。
而余雷,估计是从床上爬起来就下楼了,穿着汗衫裤衩大拖鞋,脸没洗头没梳,嘴上贫道:“哟,嫂子,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程舟一边接过车钥匙一边嫌弃道:“你这钥匙干净不干净啊……啧,租车费用转你了啊,跟上回一样。”
“这话说得,一个钥匙能怎么不干净……哎,嫂子,这么着急租车上哪去?”
“美女的事你少管。”
“我这不是想着怎么跟我司哥汇报嘛。”余雷油嘴滑舌,揉揉眼睛,“那嫂子注意行车安全,我家里还有事,我就不送了哈。”
“你别说话了你牙都没刷……哕,下次记得把车钥匙用酒精消毒了再给我!”程舟丝毫不掩饰地捂着鼻子,拿起伞就要走,却在走出单元楼门的那一刻怔住。
那道闪雷劈下,让天地间短暂地明亮了一瞬,程舟看见邢者常喂的那两只猪咪一动不动地倒在大雨里,已经去喵星了。
在余雷的视角里,程舟那一刻的神情变得异常骇人,在闪电的映衬下苍白如鬼。
然后她朱唇微启,分明地骂了句脏话:“操他爹的。”
第33章 罪恶
9月下旬时, 程舟在公众号看到了“ddl伏特加新人杯大赛”的公告。
那时田野刚和程舟说了相亲的事,导致程舟一闲下来就会想起自己曾经的冤种朋友,悠闲自在的日子过得也就不那么快乐了。
也就是说这是个不适合过得太闲的时期。
于是在看到公告的那一刻, 程舟知道自己的“事儿”来了。
研究了一下报名规则,除了填报个人信息以外还要向品牌方邮箱发送一个调酒视频,要求就是背景是酒吧以及用到ddl伏特加。
程舟第二天就发了过去, 然后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勺后了, 只记得线上预选是10月8日截止。
今夜不回家 第29节
这天打算补觉时忽然又想起这事儿来,打开页面一看才注意到原来这场比赛在钟市还安排了大师班, 时间正是今天下午。
程舟匆匆忙忙报了名, 然后就找余雷租车准备赶场。
结果就看到两只猫横尸大雨中。
余雷看了也一惊:“哎, 这俩猫昨儿不还好好的——哎,嫂子你过去干啥,那犄角旮旯里可脏了,你还踩这么老高的跟……”
大雨横着下,伞根本遮不严实,眼瞅着程舟已经走了过去, 余雷也只能冒雨跟上,站在雨水扫过来的方向:“别管了嫂子,下这么大雨又不能是睡着了,肯定救不活了你还过来干嘛, 白瞎你这身打扮了——哎哟你要真舍不得它们淋雨你说一声不完了吗, 我给扔垃圾桶里行了吧……”
说着话, 程舟已经蹲下去, 像个法医一样对着地上的猫尸扒扒捏捏。
“哎哟亲娘, 嫂子还懂这个呢?要我去给你拿个手电筒不?”因为雨太大的缘故,余雷只能喊着说话, “那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拿个手电筒对眼珠子泚……”
程舟已经站起来,帮余雷也打着点伞:“我也不懂,我只能看出不是饿死的。”
“那你这捏得跟真的似的。我跟你说吧,这犄角旮旯里车撞不着、石头砸不着,俩能死一块儿那就是被毒死的——你赶紧跟我上去洗个手吧,不知死多久了上头都是细菌。顺便我再拿俩大袋子下来扔猫,这要直接上手我也不敢。”
程舟瞄他。
余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嗐,嫂子把我想成啥人了,我妈也在家呢!”
*
“阿姨好,我是余雷的朋友,来借个洗手间。”来到余雷家的程舟一反刚才嫌弃的模样,颇有礼貌地打着招呼。
余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冷着张脸说:“里边那屋。”
“好嘞阿姨。”程舟应着就去了。
刚好余雷也进了门:“妈,这小舟,司哥相好的。”
*
等程舟洗完手出来,余母已经非常热情了:“小舟啊,哎哟看这身上潮得,你等着我给你拿条毛巾啊……”
“不麻烦了阿姨。”程舟忙道,“我马上反正还得走,肯定还会淋着,潮点就潮点吧……余雷你那个大袋子找到了吗?”
“找着了呀,我正要下去呢,一块儿不嫂子?”
“你就别下去了。”程舟说,“我走的时候正好带去远点的地方。”
“怎么个事儿啊?”余母好奇地探着头。
余雷打着哈欠:“楼下那俩肥猫叫人给药死了,嫂子说给收个尸。”
“呀,怎么这样呢。”余母惊道,“那俩猫养得还挺好的呢,我老看4单元有个小伙子出来喂……”
话到这里,余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多半是楼下刚搬来那小丫头使坏。那丫头黑瘦长脸尖下巴壳,看面相就有点奸,爸妈又是离婚重组的,心理上肯定是有点问题。上星期我还看她拿着一小包猫粮在楼下等呢,说跟她没关系我是不信的。”
程舟扁扁嘴:“这倒也不一定吧……”
余雷也尴尬:“可别整你那套了,家有儿女你没看过啊。我跟你说,就这俩猫,到处偷人腊肠裤衩子咸鱼干的,上个月还把门卫养的小松鼠给咬死了,想药死它俩的也不少。人小丫头才多大啊,别什么屎盆子都往人头上扣……行了你赶紧回屋歇着去吧,我也是闲得我跟你说这事儿,走了。”
*
结果还是余雷帮着程舟一块儿把猫尸打包了。
虽然不理解程舟为什么一定要带去小区外面扔,但余雷也没多问,想着可能姑娘家心善想找地儿给埋了吧。
但程舟是真没时间了。
她主要还是怕扔在小区垃圾桶的话会被人议论,然后邢者就会听见,然后就emo。
所以她走了两条街,把小猫扔在了河边一处风景秀丽的垃圾桶里:“尊敬的猫猫神,我也很想土葬你们,但我还得赶路去。等我晚上回来你们要是还在这儿,我挖个坑把你们埋了,再给你们贡点小鱼干。”
然后三鞠躬,一边跑步去取车,一边给邢者发消息:【你那俩猫我给找到领养了,你以后不用喂了。它们过神仙日子去了。】
*
邢者也没想到时隔多日,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是这个。
他一时连程舟去了余雷那里的事儿都先搁置了:【为什么要找领养?那是我在养的啊!】
程舟:【你又没让它们进你家门,别人想养你还拦着?】
邢者也不是不想带回家养,只是他很难去清理猫粪便什么的,如果猫刚到家乱拉的话,他总不能靠摸来找粑粑……
程舟:【它们在小区里名声很差的,不光偷人裤衩子穿,还咬死小松鼠,已经给其他居民带来困扰了。给它们找个家不好吗?以后没有风吹日晒了,也不耽误别人养小松鼠。】
对面安静了半天,程舟几乎以为是生气了。
虽然不打声招呼就找领养是挺过分的,但他要真的自己养不了还不让别人养,那也是小孩子脾气,可不能惯着。
结果手机一震,程舟再拿起来一看,是一袋猫粮的照片。
邢者:【它们喜欢吃这一款。】
*
啊啊啊啊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份罪恶!
程舟:【传达过去了。】
邢者:【我以后能去看它们吗?】
程舟:【领养人说半年内定期给我发照片。】
邢者:【我又看不见。】
程舟:【那我让他发视频,你可以听声音。】
邢者:【好。】
程舟:【不说了,我开车了。】
邢者:【你去哪?】
程舟想了一下,如果说自己参加了一个比赛然后赛前有大师班需要参加,邢者能听明白吗?
程舟简化道:【去钟市参加一个培训。】
邢者:【去多久?】
程舟:【就一下午啊。】
邢者:【晚上回来吗?】
程舟:【回啊,不然我去哪,我都快住不起宾馆了。】
邢者:【(发起转账)】
程舟大惊。
*
程舟:【给我钱干嘛?】
邢者:【上次爬山吃饭的钱,我还没给你。】
程舟:【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邢者:【租车也需要钱啊。】
程舟觉得好笑:【怎么着,我们仨出门玩的费用你一个人报销?很容易让人觉得你另有所图啊。】
邢者:【图你常来照顾我们店里生意。】
程舟:【(接受转账)】
程舟:【晚上回来就去。】
手机一收,油门一踩,程舟已是满面红光。
*
该说不说,恋爱还是非常养人的。
如果这也算是恋爱的话。
邢者把耳机一拔,兴奋地扑倒在床上,头埋进被子里,还捶了被子两下。
小周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你咋了哥?不是在哭吧?”
邢者也不理他,只兀自闷到快缺氧了,才爬起来猛吸一口气:“我去洗个澡。”
“你现在洗澡啊?”
“对,洗完去上班。”
小周觉得他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可今天你休息啊!”
邢者人已经进了浴室,在哗哗的水声中大声回他:“可以加班!”
*
而做下承诺的程舟才意识到,这么一来今天她可能要化身时间管理大师。
现在开快点差不多能赶上大师班开场,结束之后立刻往回赶也要6点钟左右回到鹅镇,去快活林按个一小时到7点,然后立刻回公无渡河开门营业。
芜湖,好酸爽。
累肯定是会累点,但好在都是她真心想做的事儿——大师班上很可能能见到之前认识的其他调酒师,来讲课的前冠军java也是程舟很感兴趣的一个人,完事儿后是和小邢愉快的一小时约会,然后回公无渡河重新融入自己的吧台美学。
不愿放任大脑胡思乱想带来负能量的时期,该过的就是这样充实的日子。
程舟惬意地哼着一首小调,手指点着自己地方向盘。
但哼着哼着,到底还是想到些让自己有些在意的事儿。
余雷妈妈口中所说的,有“重大作案嫌疑”的楼下女孩,应该就是那天化着“烟熏妆”走进公无渡河的初中生。
用面相、家庭情况来给人定罪当然是很扯,不过这个女孩身上确实有让程舟很在意的东西——如果是一般的初中生要进公无渡河,程舟当场就赶出去了,这个能容她在吧台坐下、喝杯冰水、听段故事,是因为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伤疤。
像是割|腕留下的。
第34章 女巫
直到现在, 程舟回忆起小初高生活时,还是觉得很讨厌、很压抑。
主要因为那时候一旦上课铃响,就得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坐着。
这对程舟来说非常难以接受, 频繁举手要上厕所、体育课打电话点汉堡外卖、晚自习偷跑回家看电视,这都是她常干的事。
今夜不回家 第30节
老师想了各种办法,骂、罚站、写检讨、请家长、全校通报批评, 一点用也没有。
“别人都坐着, 你站着,你还觉得非常光荣是不是?”
“全校通报批评, 对你来说根本就无所谓是不是?”
“就你一个人, 每个月扣我们班多少分?你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吗?”
“你一个小女孩, 大半夜的翻墙出去,你不怕遇上危险吗?你就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成绩再好有什么用?品质这么恶劣!”
程舟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女孩听着这些话可能都要羞愧得落泪,但她听完除了愤怒啥也没有。
或者说,她更不理解别的女孩——她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怎么会因为别人辱骂两句就自惭形秽呢?这不是着了别人的道吗?
不过程舟也确实遇到过很危险的事。
有一回,一个刚刚确定恋爱关系的“小男友”说要来她家抄作业, 程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是在自己家,程舟穿的甚至是玫红色的土味老棉衣、老棉裤。
结果在抄作业时,对方忽然亲了她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 就已经被按倒, 被疯狂地拉扯领口、亲吻脖子。不论程舟如何表达拒绝, 对方似乎还是认为自己可以这么做。
也就是那一回, 程舟知道了这种时候男人最怕的是什么。
他怕女人冷静。
现在早已不是力量至上的时代了, 犯罪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似乎总有人把女生当作无力维权、遇事只会慌乱、只会嘤嘤嘤的生物。而冷静表达出的是, 我不会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的。
该昭告天下的昭告天下,该用法律解决的用法律解决——你要知道,在这个小小的房间之外还有广阔的世界,那不仅是你的世界,也是我的世界。
那时的程舟抵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用冷漠到极点的声音问道:“你在干什么?”
男同学的举动因此顿住。
程舟抬高声音:“你在干什么!”
剩下的便是男同学求她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
后来程舟还是把他搞到转学了,但是很多人依然认为是程舟的问题。
他们觉得是程舟先不检点跟人搞对象的,然后又玩不起,甚至还有人说她做得太绝、太不讲同学情面。
不过后来程舟发现,这种明摆着的骚扰不是最恶心的,最恶心的是那种让人很难定性它到底是不是骚扰的。
在男同学事件之后,程舟曾被一个男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一开始只是说事情解决了就别多想了,好好学习是正事。
这个老师一向对程舟不错,她也只是点头应是,但临走时,男老师说了声:“程舟这学期长高了不少啊,我看看到我哪儿了。”
然后站起身来,贴得非常近地和程舟比划了一下身高。
这时候程舟已经非常不舒服了,男老师忽然又来了一句:“真高了不少,让我看看你有多重了。”
然后他用一种刚好把手掌卡在胸部下沿的手势,把程舟举了起来。
*
虽然只是一瞬就放下了,但程舟已经觉得非常恶心。
她一点没打愣,直接对这个平日里待她不薄的老师来了句:“你有病吧?”
自那以后,这个男老师对她的态度也变了,甚至口不择言地在课堂上说她穿的跟“那个什么似的”。
于是程舟就下令全班,以后这个老师喊上课,所有人不许起立。
*
这件事恶心就恶心在,老壁登给自己留了充足的后路,他说到哪里都是“只是比身高体重而已,女学生想太多了”。
他的行为很难定性为犯罪,但绝对是妥妥的道德问题,只能用舆论来反击。可麻烦的是如果他反咬一口,说是程舟思想不单纯、撒谎,那很多人其实都会信,程舟很难在成人社会中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于是她就只能调动学生群体来膈应他,再反得到一个欺负老师的头衔。
这是比较憋屈的一次对抗,所以程舟走到哪里都不太想提起。
也是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程舟搞明白了为什么总有人说“不遵守学校规章制度”是会“遇上危险”的。实际上她的恋爱有没有过度深入、给她送汉堡的小青年到底是不是外卖小哥、她逃晚自习后到底有没有回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偷尝禁果了,那这些污糟事就会奔她而来。
所以当再有人教训她“你这样随便的女孩子,是会遇到危险的”,程舟就明白地在心里想道:给我招来危险的,不就是天天说我行为随便的你们吗?
*
程舟还是对自己的未成年时光很不满意,她觉得那时的自己太弱小了。
虽然她玩得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high,但是就是心底深处一直拿着鼓劲儿的感觉让她很疲惫,甚至有时她会分不清这件事是自己真想做,还是只是为了气那些傻逼大人。
所以每当看着那些青春满满的孩子们走过时,每当需要拒绝他们踏入公无渡河时,程舟想的都是——再坚持一下啊,再过几年就18岁了,有大片美景等你们去看、大把美酒等你们去尝,你们都还不知道这世界有多美好呢!
干嘛要割|腕呢。
程舟还是不觉得毒死小猫的事是那个女孩干的。
能说出“我想当调酒师因为很酷”这种话的人,再坏能坏到哪去啊。
*
程舟运气很好,一路油门加绿灯,到大师班所在的酒吧现场时距离开场还有15分钟。
程舟停车、下车、锁车,然后小皮包一挎,仰着脑袋把手机挽了个花儿,往门口的验券小哥那里一递,优雅得好像递名片。
小哥拿手机“嘀”得一扫,嘴上有点抖:“可以……了。”
程舟踏着酒吧内的乐点就进去了。
这里是真正可以见证物种多样性的地方。
*
调酒师群体中,愿意展现个人特点的人,相较其他群体中要多得多。
虽然平时上班时大都是衬衫马甲、统一制服,但到了穿私服的时候,谁也不怕被说“你穿得太古怪了”“这哪是正经人穿的呢”之类的话。
闷骚一点的可能还是穿个衬衫裤子就来了,大隐隐于市也是一种个性,但是像程舟这样卖力打扮的,也绝不是少数。
程舟今天明显是研究了会场风格才来的,穿的是和酒吧浑然一体的哥特风。上身一件红玫瑰欧式束腰吊带,下身是黑色不规则蛋糕裙,丝袜故意撕扯出破破烂烂的效果,长筒靴几乎要触到膝盖。
因为稍有点冷,所以加了件黑色水袖外套,再看脖子上有点秃,又加了条choker,带恶魔契约铭牌。
而迎面走过来的是一位和她一样亮眼的兄弟——三四十岁的年纪,一身明黄色嘻哈风,花臂大块肌肉,头上还包着一条黄色骷髅纹样头巾。
程舟抬手就打了个响指:“hey!i like your headscarf!”
“黄巾贼”也伸出两指在自己额头一扬,开口是低音炮:“i like everything about you,little witch.”
二人步子停都没停一下,就这么打着招呼路过了。
谁敢信这是俩互相不认识的人呢。
穿过走廊进入会场,程舟立刻就和一个同样哥特风的女生对视上了——还好,对方是哥特洛丽塔加狼耳造型,嘴里叼的棒棒糖可能也是造型的一部分。
二人同时移开视线,并松了口气——太好了,一个御姐一个甜妹,风格没撞。
“狼妹”身边的男人和她似乎认识,穿着清爽的黑衬衫灰裤子黑皮鞋,但在他翘二郎腿时,程舟看见他的鞋底是大红色的。
程舟就在他另一边坐下了,撩一下头发:“鞋子不错。”
男人惊喜道:“啊?真的吗?谢谢你哦,你今天也特别漂亮!”
果然,是个gay。
*
狼妹带了薯片,拆开来三个人吃着。
他们对程舟也很好奇:“你们店就来你一个吗?”
程舟说:“我们店总共也就我一个。”
“哦——”知道是小酒吧,gay也不再多问,“我叫gigi(吉吉),你呢?”
程舟说:“micaela(米凯拉).”
“哇,你自己取的吗?是很有活力的感觉哎!”吉吉称赞道。
程舟倒很意外:“行家啊,这你都知道?”
“英专生啦,过了专八的那种哦。”
程舟倒吸了一口凉气——gay的审美加上专业的英语,这是什么配置:“那你创意讲述这块儿,分数肯定会很高的。”
“哎哟没有啦,这次还不一定要求全英文呢。”吉吉羞涩道,“而且我毕竟还是第一次参加比赛,预选都不知道能不能过,我都紧张死了!”
“这一个新人杯大赛,谁也不是第二回参加呀……”一群e人当中,程舟反而显得稳重了许多。
吉吉还是很害羞:“那也总有大神的啦,就是很厉害但一直没打比赛的那种……”
话音未落,门口方向忽然有个很亮的女声大叫一声:“米凯拉!”
程舟立刻扭头看去,入目是一头甜美粉毛,化的是古灵精怪的小雀斑妆:“小橘!”
程舟爬起来就要去和她拥抱,却听她大喊道:“要命啦!你来参加新人杯比赛?你这不是虐菜来了吗?”
会场内所有人齐齐看向程舟,而程舟本人,惊得险些摔死在阶梯上。
第35章 java
哇哦, 这就开始了是吗?
为什么叫她小橘呢?因为程舟刚认识她时,她还是一头橘毛。
当然发色从橘到粉中间还经历了很多个色儿,但“小橘”这个称呼还是一直保留着。
她俩一直就挺合拍的——当时小橘大一、程舟大二, 几乎同时入职钟市的一家酒吧,在店里洗杯子当学徒。属于是那种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就知道这地方来对了的感觉。
在其他地方打扮打扮, 总有“不懂行”的说三道四,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有的衣服胸大穿好看,有的衣服胸小穿好看, 所以她们都会根据衣着来调整胸的大小。
程舟属于胸本来就大, 所以这个调整的空间有限, 而小橘却是从运动内衣到巨大硅胶都可以尝试。结果因为胸会变大变小变漂亮,在学校里没少被阴阳怪气翻白眼。
小橘很想不通那些说她搞假胸是“勾引男生”的说法,如果她真是为了这个,那不是应该一直立大胸人设吗?她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明摆着就是假的啊。
而那时的程舟因为那个三千块的包包,也处在进入大学后的第一波千夫所指当中——她初高阶段名声再差, 也都是大人或者外班人眼里的差,在自己班上她向来是公信力非常强的。到了大学里忽然成了大家抱团孤立的对象,这让程舟有点懵。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找到了认同感——不是自己的问题,只是找错了圈子而已。
今夜不回家 第31节
她们是很理解花大量时间打扮的意义的, 因为对她们来说, 自己就是最美的画布, 打扮完了就是完成一件精美的艺术创作。每天一到酒吧她们都会互相惊叹对方的美丽, 然后程舟会向小橘索要硅胶链接、询问怎么戴最自然, 小橘会向程舟讨教头发打理技巧、问她如何做到头发丝儿都不乱。
对此店长也是鼓励的,不会出现那种“心思都用来打扮了”的指责, 毕竟店员漂漂亮亮的也是吸引客人的有效方式。甚至其他员工也被带着用起了一些很喜欢但不敢尝试的小饰品,毕竟打扮得再夸张也不会比她俩更夸张了。
所以像她们这样的人,是很难彻底离开这一行的。
要是没入行,还可能渐渐就把“真实的自我”隐藏下去了,尽最大可能融入所谓“正常人世界”,只在旅游时、网络上、无人处偷偷释放。
但是她们入了行了,当她们知道有一个地方是既可以做自己,又可以当事业做的,那还怎么说服自己去干别的呢?
*
自打大四不再做酒吧兼职之后,程舟就没再见过小橘了,在这儿能见到对程舟来说也是个惊喜。
不过小橘爱瞎嚷嚷的毛病还是没改。
那一刻程舟理解了田野面对她时的恐慌——程舟一直觉得自己还挺有边界感的,就是因为比她还没边界的人她见得多了。不负责任地瞎嚷嚷是小橘的一大乐趣,稍微熟一点的都知道小橘说话信三分就够了,这是专属于她和“自己人”的幽默感。但这种幽默感到了外人面前,是真的会被相信的。
而程舟,既然能和她处得来,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嗐,我算什么呀!你家酒庄可是ddl的大客户,你来比赛不得占点友谊分吗?”
全场一片吸气声——大家都知道了本场比赛报名的除了一个虐菜大神以外,还有一个酒庄千金。
*
“真牛啊狗东西,今年过年回家我家要没有酒庄,你得给我买一个。”小橘说着在程舟身边落座。
“哪有你牛啊,强行给我加压。这场比赛我要是有失误,会被笑得人尽皆知吧?”话虽这么说,但程舟看上去却不像是有压力的样子。
倒不是她胜券在握,主要是被笑得人尽皆知好像也没什么。
反倒是其他人,时不时会紧张兮兮地瞄着她俩,被严厉地考验着心理素质。狼妹直接越过吉吉来问程舟:“真的假的,你是老手吗?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程舟实话实说:“两年兼职,还是4、5年前的事儿了。现在在一个小镇酒吧干活,刚做三个月。”
“真的假的啊?”狼妹还是很怀疑,“我刚就想说了,你这双手不像是短期干的样子哎。”
“这个啊?”程舟说着正反面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做实验做的,我学化学的。”
*
对嘛,说什么调酒伤手的,不比接触化学试剂强点吗?
总之,因为有一双一看就很强的手,程舟是高手这件事似乎更不容质疑了。
她和罪魁祸首叙旧:“我说真的,大三那年离开后我就没空做兼职了,光实验都能做死我,今年毕业我算正式入行。”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啊。”小橘一边照镜子整理鬓边的发卡,一边回她,“大学毕业非让我去亲戚家公司做文员,到现在调酒我都是兼职做的,太累了。参加比赛也是想着真要是能拿个名次,家里或许会松口,放手让我去试一试。”
程舟连连摇头:“你这话说得,那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抢了,我退赛得了。”
“给你美的,我用得着你放水?你能不能过预选还不一定呢。”小橘翻她白眼,“话说这次请的是赵家瓦来讲是吗?可太逗了,英文名叫java,可真是一点事儿不想费啊。”
“挺好的,多有特点啊。”随着程舟的评价,酒吧内灯光暗了下来,亮部集中到了大银幕下。
“唔~开始了。”小橘说着跺跺脚。814816酒六3
大师班时间有限,所以主持人的开场白分外简单,对到场的调酒业“新鲜血液”们表示了感谢和欢迎后,便邀请主办方代表上台。
是个长得很像肯德基爷爷的老外。
这就是为啥很多调酒大赛要求全英文沟通和阐述,因为洋酒比赛,主办方是外国人。
*
除此以外,在调酒师真正工作的时候,英文交流也是少不了的。
程舟这段时间在鹅镇是用不到,但之前在钟市兼职的时候,店里外国客人也占相当一部分比重。因此在大城市稍微讲究一点的酒吧里,英文交流都是招聘调酒师时的一个重要标准。
然后就是酒的标签上一般印的都是英文,想看外国人比赛的视频进行学习的话,很多也都是没有翻译的生肉,而要是想参加世界级的大赛,那英语不好更是不行。
总之想正儿八经做好调酒这行,虽然不要求把英语说得一点口音没有,但日常沟通肯定是要能满足的。
像这次大师班,可能是念及来的还都是新人,主办方特意请了位翻译,老外说一句,翻译说一句,主要是在讲述ddl的发家史。
“when my grandfather came to the land in 1920, he wanted to start a winery with a difference.”
“当我的祖父在1920年来到这片土地上时,他想要成立一个与众不同的酒厂。”
“just like all of you, you all have your own unique style.”
到这儿听懂的已经开始笑了,没听明白的在等翻译。
“就像在座的各位,你们都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
然后再笑一波。
当然也有些人一边听一边在下面说小话。
程舟:“ddl的伏特加你喝过吗?”
小橘:“喝了,一般,不是可以纯饮的品质。”
“能纯饮的咱还调啥。”程舟觉得她说的是废话,“就这种新品牌才有挑战性啊,调酒第一步不就是把它那些刺挠味儿盖住吗。”
“是啊,说好听点就是可塑性强喽。”小橘摇头晃脑。
二人悉悉索索笑了一会儿,台上的发家史分享也接近尾声:“so, i am delighted to invite my good friend java zhao, the champion of the previous year to share with us!”
“哦,来了来了。”吉吉叫道,“是java!”
程舟和小橘也停止交头接耳,抬头看去。
一个胖胖的,看起来40岁上下的女士走了上去,在风格各异的调酒师们当中,她的衣着显得有些朴素。
她跟台下挥着手:“hello everyone, i’m java.”
小橘在下面嗤笑:“家庭妇女,全职宝妈。”
程舟紧跟道:“家庭调酒师,上一届新人杯冠军。”
“急什么,我又没说你妈。”小橘瞄她,“你爸那么能赚钱,你妈算全职太太。”
“可别,我妈可没当冠军。”
“冠军回家也得带孩子。”小橘撇嘴,“一个家庭调酒师,都没服务过客人,拿个新人杯的国内冠军顶天了。”
当然台下这些声音java都听不见,她用流利的英语说着话,并由翻译译成中文——
“相信你们中的大多数都知道我的故事了,但应该还有人是不知道的。”
“大学毕业后我曾工作了两年,在那两年内工作和婚育的压力压在我身上,使我罹患严重的抑郁症。于是我辞去工作,专心休养。我从鸡尾酒的绚丽色彩中寻求慰藉,将过剩的感官用在了对风味的品尝上。当然,浓烈的酒精还有协我入睡、助我忘忧的效果。这就是我与酒的不那么美好的开始。”
“在很多人眼中,我是个一蹶不振的失败者。我拒绝社交,终日与酒精为伍。人们告诉我我应该振作起来、走出家门、去做那些令我更加焦躁的工作,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只有这样我的‘疯病’才能好起来。当我说我想要成为一名调酒师时,我原本讳疾忌医的亲人们甚至险些将我带去精神病院。似乎没有人愿意相信,对调酒的研究是我对自己的一种疗愈。”
“近两年来,我已经能够每天保持心情的平静和愉悦,无需再用药物来进行调理。但是唯一相信我已经痊愈的,却只有我的孩子。对其他人而言,只要我还没有去做‘正常的工作’,他们就仍会把我当作严重的精神疾病患者,小心翼翼地同我说话——好吧,这感觉其实也不错。”
台下一片哄笑。
java也笑笑:“所以我由衷感谢‘ddl新人杯’给我这样一次机会,让我在‘正常人的世界’里证明了我没有疯,我只是……和他们不太一样而已。”
第36章 预约
这就是为什么程舟会对这次大师班感兴趣。
绝大多数比赛其实是不面向自由调酒师的, 否则随便一个调酒爱好者都能参赛了。也就是说,至少得先是某个酒吧的员工,然后才有参赛资格。
或许是因为新人杯的特殊性, ddl这两年的比赛都没有要求登记工作地点,于是去年便被“家庭调酒师”java夺得桂冠。
这个事儿挺让人难受的,因为java并没有服务过客人, 比赛现场理应比其他选手紧张, 动作也很容易会出现一些不合格、不妥当的扣分处。
但是没有,她看起来一直很享受比赛, 可能是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动作也一直很规范, 可见她在家调酒时就有严格按照标准来。
如果说这些都是靠努力可以做到的, 那么在酒的风味上也能成为佼佼者,就说明她真的是个天才。她的冠军酒“少女心”现在也是ddl伏特加的主打喝法,被各大酒吧的调酒师们竞相模仿。
当初会抑郁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隐约知道自己在某个维度上有才华,却偏偏不得不去做不相干的事,于是就格外痛苦。至于为什么“不得不做”,那就是她周围的环境告诉她, 不按他们说的来的都有病。
于是在这种逼迫下失去自己的内核,真正地有了心理问题,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左脑天才右脑疯子”。
然而就像java说的,她不是疯子, 只是不太一样而已。
这也太像田小野了——程舟想。
*
接下来java讲述了一些她对于伏特加的理解, 一些她的调酒心得和技巧。很多也算是老生常谈, 但在座毕竟还是新手, 能真正做到的实际没几个。
甚至很多人认为这些讲究是故弄玄虚, 但还真不是——冰块的排列方式、摇晃的速度、不同材料加入的顺序,都会让一杯酒的口感口味发生变化。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来解释——同一道家常菜, 同样的调料,同样的烹饪方法,让不同的人来烹饪味道绝对是有差别的。
这就是为什么在调酒手法上会有这么多讲究。
程舟对此深有体会,因为她在实验室时,操作有哪怕一丁点失误,都可能会出现异常数据。
于是在java讲课时她一直拿备忘录做着笔记,小橘凑过来:“你还真记啊,这些你不知道吗?”
程舟说:“知道但用的时候可能会忘,我一二三四列出来,回去练习时方便自查。”
“真服了,你要卷死谁啊。”小橘不高兴地撅着嘴,然后非常自然地说了声,“记完记得发我一份啊。”
*
随着技巧分享接近尾声,大师班的整体流程也快结束了。
java还是如之前一样恬静地笑着:“当然也有很多人问过我,这次获得冠军是否有给我的生活带来改变呢?答案是有,但并不多。”
“有很好的酒吧向我伸来橄榄枝,询问我是否愿意去做一名真正的调酒师,但我现在身体不好,无法支撑作息颠倒的工作。我的日常生活也在继续着,比如这场讲座结束后,我还是要去接孩子放学。”
现场发出善意的哄笑。
java也幽默地找补:“当然我知道在场也有很多有孩子的调酒师,大家都很优秀,我只是说我们的孩子和酒吧的话题可能不是那么的适配,毕竟大多数人的孩子都还没有满18岁。”
哄笑又起。
“那么,认真地讲,”java说,“这次比赛带来的最大收获是,我看到了很多我的‘同类’。”
“我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族群里待了太久了,以至于都快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物种,但这样的迷茫在看到同类的瞬间就会消解。”
“在座的绝大多数,都是比我勇敢得多的人,所以也许你们没有办法理解我的感动。或许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谁,然后理所当然地来到这里,来到这个会场上,但我不是。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寻找自己,然后才发现,原来我在这里啊。”
“我想我一定在几百年前就来过这儿,否则一切为什么会如此令我熟悉。我曾以为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异端,但是现在我知道我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特殊,好吧,就是个普通人而已;我那些五颜六色的酒是女巫的毒药吗?并不,只是普普通通的谋生手段之一罢了。”
“我依然在研发我的特调,研究如何让酒品更加美味漂亮。能通过我的个人账号将这些分享出去,给广大调酒师们带来一些风味上的启发,就已经非常令我愉悦。不过有时我也会想,如果能再往前走一步,一切会不会有更大的不同,所以我也在筹谋下一步参加一些世界级赛事。”
今夜不回家 第32节
“而在座的各位运气显然比我好,非常高兴能由我将这一信息传达给大家——”
java说着接过了主办方准备好的卡片,上面显然就是本次比赛的相关事宜了:“本次新人杯大赛,全国共分为四个赛区,每个赛区在线上预选环节将选出十二人参加区域赛。而在区域赛中获得前三名的,将有资格至虹都参加全国大赛。至于全国总决赛的前三名……”
java神神秘秘地一笑:“将有权至印尼参加ddl的亚洲总决赛!”
“哇哦——!”现场登时沸腾起来,黄巾贼大哥喊得尤其响亮——如果能在世界级赛事中拿到名次,这含金量高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狼妹一头雾水:“那去年为什么没办成世界级的啊?”
“不知道,可能口罩原因吧!”吉吉气色都好了几分,因为世界级赛场的话,现场全英文一定是必须的了,这对他来说是加分项。
小橘跟程舟的手已经牵到了一起,一边摇一边念着奇怪咒语——
小橘:“巴厘岛!”
程舟:“比基尼!”
小橘:“伊真火山!”
程舟:“看蓝火!”
小橘:“白沙海滩!”
程舟:“看白沙!”
*
就在这样热闹非凡的气氛中,本次大师班圆满结束了。
java如她所言地匆匆离去,确实是要接孩子放学。
程舟今天时间赶,其实也该赶紧离开的,但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精心设计的妆造,肯定还有一步工序要做。
她们都不用互相询问,一散场程舟和狼妹就互相招手:“快快快,我们去吧台那边拍——吉吉你来给我们拍一下,就用你自己手机!”
于是二人火急火燎地去吧台前占住位置,不用任何提示语直接一秒一个pose。
拍了差不多十张之后立刻换人:“快快快小橘来!”
又拍了十来张之后:“好好好,我下去换你俩拍!”
最后是:“赶紧赶紧三个人一起一起!”
一般人都很难想象三个人是如何在一秒内组成如此协调的造型的。
“好了好了,让其他人拍吧,应该够选9图了。”程舟下来就去加吉吉微信,“等会麻烦你把照片发给我,一定要发原图啊!你不用修,我自己会修的!”
然后转身又加狼妹:“我有点着急我得先走,今晚修完图给你俩看一眼我再发——记得通过哈!我走了哦!”
在程舟抓起包包冲向门口时,小橘和狼妹、吉吉已经在相约找个地方喝两杯了。
程舟捶胸顿足——她也很想去,但谁让她已经约过小邢了呢。
事实证明,搞对象是真的很耽误交朋友啊!
*
所以这晚的程舟,就是穿着这身衣服来到快活林的。
虽然有很强的风格特点,但对于程舟来说完全就是常服的水平——她今天毕竟是去参加大师班的,不是去玩的,要不她整得更花。
却也不耽误店里的明眼人客人、视弱技师都看得眼睛发直。
程舟无所谓,毕竟不管她打不打扮都会有人盯着看,就撩一下头发,“咚、咚”地踩着高帮靴往里走。
自然也就没有意识到那些眼神里有些别样的东西——因为那通电话,人尽皆知她喜欢小邢;又因为一些已经不算误会的误会,人们都知道她和小邢的关系很不一般;再因为之前厨娘小张闹的那一出,程舟再次在这里出现难免让人心颤颤的。
像一阵飓风一样,总觉得是要摧毁点什么。
此时的店长倒像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一如既往地坐在前台:“来啦,还是找邢师傅是吧?”
程舟一边把自己团的券码亮出来,一边应:“对,下午预约过的。”
店长也自然地验着券:“怪不得呢,今天他也不当班,说有客人预约,下午自己就跑过来了——稍坐一下吧,上一个还剩十分钟。喝什么茶?”
“大麦茶。”程舟说着坐到沙发上去,拿根皮筋把头发绑了一下,方便等下按摩肩颈。
雨天的快活林,地上有些潮湿,混着些泥水。空气中是大雨的味道、生锈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艾灸的味道。
程舟突发奇想地闭上眼睛,于是这些味道似乎更清晰了些,她还听见了日光灯的电流声、店长给她倒茶的声音,走过来的拖鞋声,然后就是扑面而来的大麦茶香。
程舟睁开眼睛伸手接过:“谢谢。”
店长又趿拉着拖鞋离开:“你觉得邢师傅怎么样啊?”
程舟喝了口茶道:“挺好的,我很喜欢。”
店长笑道:“嗐,我说的是推拿手法。”
程舟好笑地看着他:“我也没说别的呀。”
第37章 味觉
店长被反将一军, 一时也没什么话好讲,只是有些尴尬地笑笑。
刚好这时耳机里传来“7号结束”的提示音,便唤程舟道:“多巧, 那边好了,我带你过去吧。”
*
7号8号床的客人是一起的,程舟过去时, 二人正穿上外套出来。
是两个40岁左右的女士, 穿得大方得体、光鲜亮丽,说的话也有意思——
“哎哟, 这些话跟你讲讲我心里才好受点。我是真想不明白, 我从前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 怎么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
“你啊还是太宠了,她就是觉得反正家里就她一个,把你们对她的好全当作是应该的。我看你还是得再生一个,这样她才能有点危机意识。”
“再生一个我也拿不出这么多心力去教育了。确实是我之前太惯着她,现在教出个好吃懒做、不思进取的白眼狼,三观都不正, 我真失败!”
“唉,我们做父母的尽力就行了。你家小影其实也不错了,退步归退步,下回说不定还能赶上来呢。要我说, 这次主要还是老师的责任——你都说了这《钟钟小题》是老师让额外做的, 她还敢不做, 这其实就是老师的威信没树立起来。你们娘俩还为这吵一架, 不值当的……”
程舟跟她们擦肩而过, 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走到门边了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嘴里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脑子有病啊。”
店长惊得浑身一跳,背上的汗都出来了,好在那俩客人好像没听着——也可能听见了但没觉得是骂自己。
然后在店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程舟就已经进屋了。
*
上次一别,程舟跟邢者也有日子不见了,也没见邢者从微信找她,只每天逮着朋友圈赞个没完。
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路数。
进屋时,邢者正坐在小圆凳上玩手机,闻声立刻抬头:“……你来啦。”
每当这种时候,程舟就总觉得他看得见:“怎么知道是我的?”
“脚步声不一样,身上的味道也……”
说到一半,旁边的小周用力清了一下嗓子,提醒他这里还有一个人在。
邢者只得把话说全了:“你会用玫瑰味香水,所以很容易认。”
“香水?我没用什么香……哦我知道了。”程舟恍然大悟,“内衣洗衣液味。”
小周的嗓子都要清废了。
*
他试图提醒二人自己的存在:“哎,那个,今天田老师没来啊?”
程舟人已经趴下了,推拿床的设计让她的颈椎后移到了一个很舒服的位置:“嗯……对,她最近太忙了,我没约她。”
邢者则上手轻捏着她的后颈,嘴里不过脑子地吐槽:“得亏没来呢,要不听到了多尴尬。”
程舟抬头:“什么意思?”
邢者顿住,这时候倒是想起思考“把上一个客人吐槽下一个客人的朋友的事外泄的话算不算违反职业操守”这个问题。
小周显然比他机灵:“没事儿,就是那个啥……田老师上次来其实能用券的她、她没用,我们也是事后才发现的。”
程舟来了精神,毕竟现在她手头也不宽裕:“啊?什么券啊,我也有吗?”
邢者根本说不出话来。
全靠小周的大脑飞快运转:“那个……教师节!是教师节的券,所以你是没有的,她的也已经过期了!”
“哦……”程舟又趴了回去,感叹道,“老师的福利还是好啊。”
邢者也很惊讶:“小周你反应真的好……”
被小周吼了:“你能少说两句不?!”
*
邢者是觉得自己和她俩已经很熟了,告诉她们也没什么。
而且总的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田野曾经向一个家长推荐过一套习题,家长让孩子做,孩子不愿意做,于是母女之间发生了争吵。
他觉得这跟田野关系其实也不是很大。
既然小周死命拦着,那他也不再多话,只是用程舟能接受的手劲儿细细按着颈部穴位。
她今天应该是久坐了,按起来咯咯作响:“培训很累吗?”
“开车累。”程舟应他,“租的车,我忘调座椅了,一路将就着开,就……嘶,就是这里,疼!”
“风池穴。很多人风池都痛,低头玩手机的缘故。”邢者说着定位在那里,手法娴熟地揉捏着。
但程舟是真接受不了:“啊,不行,太疼了……你换个地方按吧。”
邢者心疼得眉头皱起,却只是又放轻了力道:“忍一忍吧,你这不按也不是个办法……疼点也好,这样下次开车就能记得调座椅了。”
程舟失笑:“邢师傅,你就这么回应客人的诉求吗?”
“那也不能就让你这么僵着……”
小周实在没憋住:“算了我还是去休息室吧。”
*
于是推拿房里终于只剩下程舟和邢者。
今夜不回家 第33节
没了旁人,邢者反倒有些沉默了——有小周在的时候什么话都像是正常话,小周一不在说什么都有点不正常。
过了一会儿,总算放过了程舟的脖子,转而向肩膀探去。
这么一探不要紧,邢者发现,这次程舟的肩头,连那根细细的带子都没有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程舟的后背摸了一把——还好,肩胛以下还是有布料的。
但他想象不出这穿的是件什么衣服,没有吊带的话真的不会往下掉吗?
程舟已经被这过于明显的心路历程惹得咯咯笑:“你紧张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光着过来吗?”
“不是……”邢者又把头深深低下,“我只是没见过。”
程舟便去拽他的手:“那你摸摸看……”
邢者吓得“嗖”得一下把手抽走:“不行……屋里有监控。”
程舟话里全是笑音:“你是个推拿师你怕什么?那还按不按了?”
邢者红着脸,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很正常:“你不要碰我,我有自己的顺序。”
程舟把头重新卡回窟窿里:“行,你顺你顺。”
*
于是邢者便按原计划,先按肩膀。
挡布单薄,他的手指可以明确地感受到程舟的肌肤有多细腻,用指腹按了一会儿,忍不住换用掌根。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将整个手掌覆上去,做着一个很暧昧的、揉捏的动作。
他心里很清楚,这已经不属于任何一种推拿手法了。
程舟被他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到底还是发出了一声略显放浪的惊笑:“啊,好痒!邢师傅,你这算揩油吗?”
邢者却依旧不舍得放手:“你会投诉我吗?”
“为什么要投诉你?”程舟悄悄抬头偷瞄他,“这是你按得最好的一次了。”
邢者倒突然较真起来:“那是你不让我用力,本来推拿就是要吃一点痛的!”
“啊!痛痛痛!你别激动啊。”程舟猝不及防地被按了一下穴位,赶紧挣扎着躲开。
邢者便暂且放过这处,转而推向脊柱。
他大致搞明白了这是一件什么样的衣服——背后的部分,有着像鞋带一样的抽绳。所以这件衣服是靠极度的“合身”紧贴在身上的,那就不需要再有吊带了。
这么想着,邢者忽然很好奇这件衣服的前面会是什么样子。
但是不能问吧——刚才就被程舟问要不要“摸摸看”了,现在要是还问这种问题,那不就明摆着是想……
邢者不敢再想下去,赶紧规规矩矩地用正规手法按着脊柱的穴位,能感受到程舟的背部肌肉因受痛而紧张地绷起。
真的好辛苦啊。
夜里要工作,白天又冒着大雨往返钟市学习,这么晚了才刚回来,这也太努力了。
这么想着,邢者的指尖又加了几分巧劲。他现在是真心希望程舟能在他这里得到放松……而不是像之前一样只要能赚到钱怎样都行。
窗外的大雨还在哗哗地下,程舟一时没有说话,邢者也只管用心按着,只当她是在全身心抵抗痛觉。
但过了一会儿,程舟忽然又开口道:“小邢啊。”
“什么?”
他回应的速度快到几乎和程舟撞在一起。
让程舟一边忍痛一边想笑:“哈,嘶——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除了视力以外的其他感官是不是都特别好啊?”
乍一被这么问,邢者还紧张了一下,因为这问得好像程舟知道他“偷听”到那通电话的事儿了。
但是仔细一想,那天在钟头山顶,他们都已经说穿了是“互相喜欢”的关系,那听没听到其实也不打紧了吧?
于是他还算镇定地应道:“确实……比一般人好一点。”
“味觉也是吗?”程舟问。
“嗯……”这邢者还真没细想过,“我能一口吃出菜里有没有放姜,喝出粥有没有糊底……这种程度算吗?很多明眼人也能做到吧?”
“这样吧。”程舟想了个办法,“那天在钟头山喝酒时,我给你们介绍鸡尾酒成分的时候其实少说了一样,你有喝出是什么吗?”
邢者愣了愣:“你说红牛?”
程舟抬手打了个响指:“你知道公无渡河在哪吗?”
“听说过……路口的酒吧吗?”
“下班后来一趟,有事要你帮忙。”
第38章 风味
这是在听java讲课时想到的。
java说她对风味的把控力来自于感官过剩——虽然不知道是因为感官过剩导致抑郁, 还是因抑郁导致的过剩,总之这给了程舟一点启发。
她不是舌头很钝的人,但毕竟经验不多, ddl的伏特加也还算是新品,到网上找大神的分析和思路也很难找到。
好在她的竞争对手们也都和她差不多。
但是在大酒吧里干活的好歹都有师父,有些师父可能还不是什么一般人, 多少能给些指点。当程舟一头雾水时, 她首先想到的是之前兼职时的师父。
可小橘还在那儿呢,这种时候师父肯定是重点指导小橘去了
那再想就只能想到她爸。
开玩笑, 她现在可是在离家出走哎, 要是因为这种事扭回头去找爸爸, 那跟认错了有什么区别。
一场比赛而已,大不了不比了怎么样,比了拿不到名次又怎么样,让她服软那绝对是做梦。
她去求助司旭的可能性都比求助爸爸大。
但是说实话,司旭这人从前什么样程舟不知道,现在对于调酒肯定是荒废了——当程舟看到他倒酒不用量杯、让去冰还真就直接加水的时候, 程舟就知道他对这行早已失去了较真的劲头和激情。
程舟想象了一下,如果司旭喝了口ddl伏特加,然后告诉她这酒有柑橘味那她敢信吗?
她只会条件反射地去想司旭这话有多少装逼的成分。
但是当邢者坐在她的吧台前,皱着眉头说:“有股橘子味。”
程舟便惊讶地把他面前的一排杯子换了个顺序:“你再尝尝呢?”
邢者只得再尝一口, 然后一言难尽地抬头, 无神的眼睛对着程舟的方向:“……这不是刚刚那个了啊。”
*
不愧是能闻出她内衣洗衣液是玫瑰味的人。
“那这个觉得怎么样?”此时的程舟像个考官。
邢者则感到为难:“说实话吗?”
“对啊。”
“难喝。”
程舟连连点头:“那就对了, 这款我也喝不惯。”
邢者看起来有些迷惑:“这不是你调的吗?”
“不是, 这都是不同品牌的伏特加, 没调过。”程舟说着把邢者说难喝的那杯拿起来喝一口,“这款是黑麦发酵的, 有股辛辣味,有人就好这口,但我不喜欢。”
砸吧砸吧味儿:“但口感不错。”
“不涩嘴。”
“是的,这个叫奶油质地。”再砸吧砸吧,“有回甘。专业人士说这叫香草味回甘,我尝不出来,你行吗?”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但让我讲的话我讲不出来。”邢者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来描述,“像刚吃过光明冰砖。”
“到位。”程舟敲了下台面,“再选一杯。”
邢者为难道:“一共几杯啊。”
“我准备了十种所以就倒了十杯——没关系啊,又不用全部喝完,你每样尝一口就好了。”程舟说得很轻巧,好像丝毫没意识到这也是十口。
而且她时不时还会发出“真的假的,你再尝一口呢”的要求。
老实说邢者现在就已经有点头晕了,虽然被邀请来程舟工作的地方让他很高兴,但真要是喝醉了也不是个办法:“可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喝多了的话,我可能还得麻烦小周来接我回去……”
程舟却觉得这完全不是问题:“你可以直接睡这里啊,你明早想几点起?我可以提供叫早服务。”
邢者还是觉得不妥:“……这会耽误店里生意吧?”
“没事儿,这店里向来坐不满的。”程舟趴在吧台上,和他面对面,“有两个客人都算是长期借宿的了,比如你右手边的小姐姐。”
经程舟这么一说,邢者才意识到自己右边还坐了个人,可见这人得有多安静。
邢者条件反射地将耳朵向右偏了偏,听见右边拿着酒杯摇冰块的声音:“你好。”
是个有点冷淡的声音,莫名让人觉得声音的主人很聪明。
邢者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自己打招呼,但也应了声:“你好。”
然后就听对方好奇道:“你们俩是在处对象吗?”
*
邢者身上一僵,心里一慌,第一反应竟是要否认。
好在他嘴皮子一向不利索,反射弧也慢,恰好冲淡了他的第一反应——于是他的第二反应是,想知道程舟会怎么回答。
而程舟确实是高手,暧昧不明地回了一句:“哈哈,你觉得我们很般配?”
在程舟内心被戏称为“眼镜娘”的不知名客人没回这话,只是看了看邢者放在手边的白色长杖:“这个棍子是……?”
邢者坦然应道:“是盲杖,我是视障……就是,盲人。”
“啊……抱歉。”果然,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这个。
邢者也习以为常:“没关系,我现在在熟悉环境内行动基本没什么问题的。”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从得知他是视障者开始,眼镜娘就已经不认为他和程舟是一对儿了。
今夜不回家 第34节
毕竟眼睛娘也没再提这事儿,她只是叹了口气道:“你真坚强。我要是有你一半坚强,可能早就上岸了,我这个人就是心理素质太差。”
然后非常田小野式地缀了一句:“当然,可能学得也没多好,哈哈。”
这熟悉的感觉让邢者忍不住问道:“上岸是指……你也想当老师吗?”
“不是,我在考公务员,这是第四年了。”她说着抬手喝了口酒,算着那笔算了无数次的账,“四年啊,什么概念。我本来研究生就考了两年才上岸,这考公务员又考了四年,今年都30了。没车没房没工作没对象,只有四年的空窗期,哪个公司还会要我啊,就只能接着考。现在大家都挤师公编,想上岸更难了,也不知道35岁之前能不能有个结果……”
邢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踌躇着开口:“那这么看来,其实你也挺坚强的啊……”
*
眼镜娘已经喝多了,抬手就跟他碰了下杯子:“共勉,共勉。”
邢者只得也将杯中酒喝下——可对方那杯是加了果汁的鸡尾酒,他的是真纯饮。
他被辣得头皮发麻,为防止忘记味道被程舟要求再喝一口,他立刻循着口腔里的味道表述道:“说实在的,我觉得区别不是很大,所谓的橘子味、辛辣味什么的也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点点,我觉得这就是酒,它像是药店里的酒精兑了水。”
他是觉得如此雷同的味道完全没必要再喝了,但很快他手上的酒杯就被抽走,换了一个:“完全正确。伏特加本身就是无色无味,在调酒中主要只起到提高酒精度数的作用。但不同的原料和过滤方法得到的伏特加确实会有不同风味,只是一般人尝不出来。”
邢者用力咽了口唾沫想把酒精的辛辣味咽下去,他显然不是很理解:“那为什么还要试呢?一般人尝不出来的话,不就随便用哪个都可以?”
“所以这杯你觉得有什么特殊味道吗?”
邢者动动嘴:“……有股口香糖味。”
“是薄荷味。”程舟说着自己也喝了一口,“官网介绍说是用葡萄发酵的,蒸馏之后最终呈现的是薄荷风味。”
“……官网有的话为什么还要让我来尝呢?我说得又不会比官网更准。”小邢几乎要罢工了。
“因为有一款是新品,官网上相关信息都很少。我要去参加这款新品相关的一个比赛,所以希望有个味觉嗅觉灵敏的人帮我参谋参谋。”程舟说着不客气地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像是要抚平他的炸毛,“而且就是因为你不会表述,我才先让你试试其他牌子的,以免你表达的和我理解的成了两码事。”
多新鲜那:“调酒……也有比赛吗?”
“有啊,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吗?”程舟觉得好笑,“奖项对调酒师来说还挺必要的。像这次这个比赛,只要能在区域赛拿到名次,那在钟市找工作就不难了,甚至勤快点很快就能做到吧台经理。而要是能在全国赛拿到名次,那就可以尝试以此为噱头开酒吧了。真要是到最后拿到了亚洲赛的前三名,那就可以尝试职业打比赛,奔着当评委去——你看,前途一片光明啊。”
邢者不知道是喝懵了还是怎么回事,听着这话似乎有些愣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哦……那要是你这次表现很好的话,你就打算回钟市去吗?”
“表现不好我也得回去啊。”程舟一面清洗刚换下来的杯子,一面理所当然道,“来鹅镇说到底还是来休息的,每天在这儿说是上班,但得到的其实就只有那块八毛的工资,我才不会在这儿待一辈子呢。真要是想学到东西,还是得去大城市的一些正规酒吧——看到时候我爸妈还会不会妨碍我吧。回不了钟市的话,就去虹都、去国外——全世界这么多好酒吧呢,总有一个我混得下去的。”
邢者一时没有说话,这似乎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问题——在程舟的计划里,她是不会在鹅镇定居的。
他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种模式——一个大城市的姑娘来到鹅镇打工,只是为了“休息一下”,等休息够了她就会离开。
那他该怎么办呢?
程舟自顾自洗着杯子,也不多话。
她知道邢者心里在想什么,可她从来也没打算隐瞒着这一点和邢者相处。这就是她和田野说的“如果邢者最终判断并不能和她深交,那她很庆幸至少有过一个当机立断的吻”。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约莫一分钟,邢者最终带着一种“不愿深想”的心情,抬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我觉得……有点苦。”
第39章 讲究
“嗯……确定不是心理作用吗?”程舟还是一如既往地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在这种时候被逗笑其实还挺难受的, 但邢者还是没绷住,只是那笑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是真的苦,你尝不出来吗?”
程舟抿了一口, 确实最后有点不易察觉的苦味,但如果没人说她肯定意识不到。
她把酒杯放下,掏手机做笔记:“估计是蒸馏次数不够多。确实ddl的伏特加主打性价比, 价格做得这么低, 工序上肯定欠点火候——还有别的吗?”
邢者又动动嘴,试图调动口腔里的所有接收器:“某种香料的味道。”
饱满的嘴唇动起来像什么小动物, 小兔子、小松鼠之类的。
程舟挑了下眉头:“什么香料?桂皮?香叶?我怎么尝不出来?”
“你等我想想……”
话音未落, 程舟已经吻了上去, 舌头也侵入他的口腔,像在探索所谓的香料味究竟是什么。
邢者也只是最开始被惊到,后面就在酒精的作用下晕乎乎地吻回去。
他都不在乎旁边还有人了。
随便吧——他自暴自弃地想着——刚说了要走,还明知他很难过,然后就这样亲过来,说明她完全就没有在意过他的感受。
既然如此, 他还想什么负责不负责的呢?他就是负不了责又怎么样?她在接近他时就该知道他作为一个视障者很难去为她保障什么,这样还几次三番地撩拨,不管他做什么也从来都是不推不躲的……说明她本来就很喜欢这样吧?
想通了这一点后,邢者便随着性子回吻着, 连开门的铃铛声都没有打扰到他。在程舟试图后撤脱身时, 他甚至站了起来, 在他的黑暗世界里用力地追逐着那温柔潮湿的触感。
直到程舟终于忍耐不住地扭头躲开他, 一面大口吸气, 一面忙不迭地用手背擦去过多的口水:“我……服了,你是……不用喘气的吗?”
邢者的嘴唇被吸得发红发热, 他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显然他并不是不用呼吸,而是觉得就这样憋死也不错。
而在眼镜娘的视角里,公无渡河的女调酒师和盲人客人在她眼前表演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吧台吻,酒吧迷醉的背景音乐使得这一幕格外富有电影感,而且这吻不知为何拉扯得格外涩气,竟让人觉得他俩亲完之后还打算做点啥。
她手上拿着一杯“咸狗”,觉得此刻的自己坐在这里闲得像条狗,好在这俩人亲到一半时另一条狗也准时地走进了酒吧。
她看着老王怔在门口的模样,知道可怜的老王心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破碎了。
*
眼镜娘眼中的程舟是个神经病。
她在第三次走进公无渡河的时候就选择了喝醉,然后趴在吧台前大哭,倾诉着自己的失败。
那时候程舟很轻松地对她说:“那么难受的话就暂时别想这事儿了。休息一阵子出去玩一玩,调整好了再继续。”
眼镜娘破防:“那不还是得继续吗?我明知自己玩的时候别人都在学,那怎么可能还玩得踏实啊?”
“你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程舟一边洗洗涮涮,一边跟她聊着,“我这个朋友呢,她妈妈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只要你尽全力了,没成功妈妈也不会怪你的’。笑死,我没骂过她全靠她是我朋友亲妈。”
“为什么要骂她?这话有什么不对吗?”眼镜娘迷惑。
“反正我妈是不敢这么跟我说话的。”程舟撇嘴,“怪我?她凭什么怪我啊,说得好像我做什么事儿都是为她做的一样。而且说什么‘只要尽全力了就行’,我告诉你那其实都是假的,只有成功了才叫尽全力,没成功那就是没尽全力。你就算一天假都不给自己放,只要没考上,那有得是人说你心思不在学习上——所以啊,该玩玩该笑笑,别苦着个脸啦。”
眼镜娘皱起眉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让你妈失望得太多了,所以她对你就不抱希望了。像我们这种大多数时候都能达到家里要求的,就会面临更高的要求,没法像你这么洒脱的。”
“唔,确实我经常让她失望啊。”程舟说得还很骄傲,“我从小就跟她对着干,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她威胁我要把我丢掉,我就威胁她以后不给她养老,自那以后我连给我妈倒杯水都会被夸‘我女儿真会疼人’。”
“那你妈妈一定是伤透心了。”眼镜娘一脸一言难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你有了女儿,她也这样对你怎么办?”
“那就太好了啊。”程舟撩一下头发,“我最烦的就是那种不管得到什么都要心生愧疚、觉得爸妈不容易的孩子。我要是当了妈,给孩子什么都是因为我乐意,我就爱看她乐呵地拿着。我的孩子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都是应当应分的,少给我摆那个受罪样子。”
*
在程舟说这些话时,眼镜娘彻底把她当成了一个不孝、不义、不学无术的小太妹。
于是后来的一次交谈中得知她学历其实不低,就格外震惊:“你一个硕士你来做这个?”
“咋地当调酒师还需要博士学历吗?”程舟故意歪曲她的意思。
眼镜娘还是觉得有什么误会:“你这是在干嘛?你知不知道应届比起往届有多容易上岸?”
程舟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第一年为什么还没考上啊?”
那一天,程舟险些失去了一个还算会喝的常客。
*
程舟跟田野能玩到一起,是因为田野拧巴她只拧自己,程舟比较受不了的是那些自己拧巴不说还想管她的闲事的。
客人也不行。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程舟,服务的时候多聊客人,少谈自己。
除此以外,程舟其实还是很佩服眼镜娘的——哪怕前一天在吧台前嚎啕大哭,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六点还是准时爬起来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开始新一天的学习。
她觉得有这个毅力,最后应该是能考上的,到现在为止没能成只是差了点运气。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遭受致命嘲讽之后眼镜娘还愿意来。因为在前面三年失利之后,今年周围的亲人朋友都已经开始劝她“算了吧”“随便找点活干吧”,而程舟是唯一一个还会不厌其烦地应她说“我觉得你可以”的。
另外就是她觉得程舟是个混得比她还差的硕士,每当看着程舟为她服务的模样,她就会获得一些安慰,告诉自己她好歹还没有变成这样。
从这个角度来说眼镜娘和田野其实又有着很大的不同——田野是个风筝一样的人,她的妈妈就像那根线,是她和大地唯一的链接;而眼镜娘是真正脚踏实地的,她对成功的评判标准和普罗大众完全相同——房子、车子、学历、工作、配偶、孩子,缺一不可。
所以她对程舟常有的评价就是“太悬浮了”。
她觉得硕士做调酒师简直是大佛进了小庙,她在浪费她的学历、浪费她的时间,总有一天她会后悔一手好牌打个稀烂,变成一个身无分文、无依无靠的黄脸婆。
啊,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她的肆无忌惮不会给她带来不幸——人间的事情总是说不准的,她长得那么漂亮,等玩够了找个有钱人嫁了其实也是一种成功。
美貌、高学历、会打扮,还会点调酒之类的小情趣,眼镜娘几乎已经开始拿程舟当阔太太看了。
因此她知道老王的暗恋是无果的,老王也知道自己的暗恋是无果的,但是谁能拆解拆解,她现在为什么会跟一个盲人小哥亲上呢?
*
“白胡椒味。”邢者没好气地说着,也擦了下嘴边,然后“噗通”一下把屁股落回吧台椅上。
明显是带情绪了。
“不是?你跟我耍什么脾气啊!”程舟嚷道,“怎么着,我不能走?我就得一辈子留在你们鹅镇?”
邢者把脸撇向一边:“我没这么讲。”
“那你摆这个样子给谁看?”程舟手腕子往腰侧一撑,“你有什么你直说,别发脾气还要人猜!”
因为程舟过于理直气壮的缘故,邢者一怒之下终于把话扯开了:“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既然只是短时间待在鹅镇,那、那你干嘛还跟我、跟我那样呢?”
眼镜娘和老王的眼睛双双瞪大——他们哪样了?!
程舟把臂一抱:“那你怎么不问呢?你既然这么多讲究,那你不是该事先把我的家庭情况、过往经历、短期规划、长期打算盘问个遍,然后再进行下一步吗?”
嘴皮子不利索的人,架也吵不明白:“可是你既然有这些计划,你自己就应该先讲的……”
“那我今天是不是告诉你了?我看你亲我的时候也没少用力啊?嘶——”程舟说着摸了下嘴角,“还挺疼。”
邢者涨得脸色通红,拿起盲杖便走:“我回去了!”
“你怎么回去?你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吗?”
“不用你管,我要回去!”
这孩子气的劲头,程舟被他给气笑了,冲着他的背影便喊:“有本事你就别再来,微信好友最好也删了!”
眼见着邢者掏出手机就开微信,程舟赶忙三两步追过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气性呢!说你两句你还真删啊!”
今夜不回家 第35节
第40章 恋人
“松手!”行动遭到控制, 让邢者看起来格外紧张,看得出他尤其害怕手机被抢走。
程舟赶紧放开他:“你喊什么,发酒疯啊?”
“让开!”邢者把盲杖往前扫, 轻击着她的小腿。
程舟也只得让步道:“好好好,让你走让你走,我送你回家好了吧?”
邢者根本不等她, 点着盲杖推门出去了, 程舟折回吧台里揣手机、又抄起吧台上邢者忘带的伞和墨镜,再一抬头人都没影儿了。
她踩着高跟飞奔到门口, 又陡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眼镜、老王你们帮我看下店, 有人问就说我马上回来!”
然后就出门了。
眼镜愣在那里, 半晌回头看了老王一眼:“你……还行吧?”
老王的嘴角用力向下撇去,摇了摇头,坐到属于他的沙发那里。
过了一会儿,从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呜呜声。
*
深夜的幸福路雨已很小,在昏黄的路灯下扫着细细的雨线,两边的商铺大门紧闭, 静得好似没有人烟。
邢者像个发疯的牛犊一样直往前冲,也不愿意把手放在程舟肩膀上,程舟只好一路跟着他给他打伞,见他拐早了想拉他还被甩开手。
程舟也是服了:“还没到!你在这儿拐要绕好大一圈呢!”
邢者闻言停下来喘了口气儿, 程舟以为他要服软, 却没想到他拿出手机就开导航, 导航里清晰地传来:“前方直行50米后左转。”
然后又气冲冲地挥着盲杖向前走。
程舟赶紧跟上并抓住机会:“正好前面是红灯, 你先停一下, 我们把该说清的……”
导航拆台道:“前方红灯即将变绿,请尽快通行。”
程舟:???
*
到底还是手动让他停下了:“哥哥哥, 你是我哥行了吧,你先停一下。”
想不到这招还真有用。
程舟拦在他面前:“你告诉我你在生什么气?”
邢者反倒火气更大了:“你连我在气什么都不知道,说明你根本就不想尊重我!”
程舟承认自己有一瞬的破防,因为当初师姐闹那出的时候好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甚至表情也是这个死出。
但她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好,我承认在和你相处的过程中我有一定问题,我以为你很愿意……”
这歉道到一半程舟到底还是道不下去了:“可你确实就是愿意的啊。你看你不让我碰你手机我是不是没碰?你不愿意睡在店里我是不是扔下店陪你出来了?我从来就没有强迫过你什么吧?”
邢者的胸口来回起伏着,静了几秒,到底还是脱口而出:“我都不知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你觉得我不懂那你就说吗!”程舟到底还是猜上了,“还是顺序问题是吗?如果你觉得只有情侣才能这样,那没问题啊,那我们就是情侣关系好了。我只有对真心喜欢的人才是这样的,而且我也不可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啊,所以这段时间对我来说我们就是事实上的男女朋友关系了——实际上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好,正常来说我回去之后肯定就会找你聊天然后跟你表白,但……”
“正常来说。”邢者的重点划在了程舟意想不到的地方,“但是我不正常是吗?”
“不是啊!”程舟大叫,“那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是田野让她跟邢者保持距离啊!所以顺序才会乱套啊!但是像这种话要是跟邢者说了会陷田野于不义吧!
程舟的嘴角在抽搐——这地方太诡异了,你说它开放吧它能教出田野这么个土鹌鹑,你说它保守吧它又能孕育出邢者这个“手脚麻利”的,然后在程舟感慨小伙子挺会玩的时候,他又会忽然闹起来说自己要名分!
这都是啥。
看得出邢者还是挺想听到程舟的解释的,但程舟那边迟迟没音,他也失望至极。
他试图绕过程舟:“编不出来就别编了。”
“不是邢者你不要太过分!”程舟赶紧重新拦住他,“我扪心自问对你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丁点的偏见,你不要拿这个跟我说事!”
“是,我承认跟你相处的时候我是很轻松,我承认你把我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跟我说话让我很舒服,但是……”邢者说着喘了两口,他知道他终于不得不向自己的缺陷投降了,“但是我毕竟就是视障,看不见就是看不见,我永远也不可能做到像明眼人一样。”
“可你不用像明眼人一样啊。”程舟还是没明白,“我觉得你这方面的压力也没有很大吧?像爬山的时候你让我把肩膀借给你,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啊,你大大方方地说,我大大方方地借,这山不也就爬下来了吗?”
“不是,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嘛?”
“程舟我问你,”邢者很少对程舟进行称呼,乍一这么连名带姓地叫竟有些骇人,“你说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那你觉得恋爱的目的是什么?”
“恋爱的目的是快乐。”程舟一如既往地说着这种话,这种容易被“正常人”认为是“幼稚”或者“有毛病”的话,“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我们就可以恋爱,去吃吃喝喝玩玩,去做一切令人快乐的事。”
“然后最后再分开吗?”
程舟一个头三个大:“我干嘛要在刚恋爱的时候考虑分手的事啊?”
邢者把脸撇向一边:“长痛不如短痛。”
“那也不能刚出生就想着死啊。”程舟不解,“又不能说因为怕死就不活了。”
面对这样的鸡同鸭讲,邢者到底还是忍不了了:“可我就是不想死啊,我就是不想分手啊,我要的是和你结婚,我想娶你!”
“你这是不是太快了点?!”程舟尖叫。
*
鹅镇,一个非常开放的地方,开放到没见几面就可以谈婚论嫁。
程舟着实被吓退了半步:“保证不了,这个真保证不了。”
“我不是要你保证!”邢者着急地用力摇着头,“可你至少不能、不能只是玩玩的心态!”
“我从来就不是玩玩的心态啊。”程舟按住自己的心口,她总算知道电视剧里那种“你要我把心挖给你吗”的台词是怎么来的,“我说了,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喜欢你,难道说你觉得我和不喜欢人也可以接吻吗?”
邢者跟她聊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真把“不希望程舟离开鹅镇”这种话说出口的话,就是他太自私了。
而且邢者虽然借着酒劲儿发起脾气来,但其实他也没那个底气真的就此不再和程舟来往。直接把这个矛盾点破的话,那就再也没法装傻了——要么管住自己,再也不要去招惹她;要么继续和她厮混在一起,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站在原地静候她离开。
真到那个时候,可就连撒泼打滚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早就掰扯清楚了,没有谁对不起谁,双方都是你情我愿的。
这样的预判让邢者感到恐惧,他忽然觉得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对他来说其实是有利的。
因为现在和程舟聊这些的话,程舟百分之百会一口咬定就是要走,接受得了就处接受不了拉倒。但是如果能再相处一段时间的话呢?
到那时,她是不是有可能会改变想法呢?她会不会觉得鹅镇其实也不错呢?她会不会……再稍稍心软一点呢?
然而就在邢者盘算着这些小九九,心里逐渐明镜化的时候,程舟自己已经说开了:“还有你要是因为我说我会离开鹅镇而觉得不开心的话,这个其实没必要的。”
邢者像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抬起头来,却听程舟说:“我爸爸长期在国外务工,他和我妈婚后异国二十多年了,我看感情还是很好吗。相信我,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邢者那颗刚刚粘起来的心脏啊,再次被击溃了。
*
他觉得是真不能接着聊了:“那就……暂时按你说的来。”
程舟没跟上他的节奏:“我说什么了?”
邢者怒道:“你说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的!”
“啊啊啊,对对对。”程舟赶紧应下,“这个不用再确定了啊,我们确实是啊。”
邢者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那我,下周一能约你吗?”
程舟想笑,但又怕好不容易哄下来的人又给笑生气了,只得压着笑意调侃:“我都是你女朋友了,你就这么点诉求吗?”
邢者低着头闷声道:“行不行嘛。”
“可以啊,周一闲得很。你想去哪儿?从今天起就可以期待起来了。”
“你能开车吗?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邢者说,“可能……海边之类的。”
这倒让程舟很意外,她以为邢者充其量是约她看看电影吃吃东西什么的,没想到玩心还挺大。
她利索地应道:“可以啊,你想去哪片海?钟市的,还是再跑远一点?”
“都可以。”正常状态下的邢者,又是那副随和的模样了,“只是租车的时候……可以带我一起吗。”
第41章 心机
那之后, 程舟花了五分钟把邢者送回去,又用了八分钟重新返回公无渡河。
在这十三分钟内,她反复想了很多遍, 还是怎么想怎么不对。
以至于回到公无渡河的时候她看起来有些恍惚。
眼镜坐在吧台前冲她抬抬酒杯:“来了两个人,我让他们先扫码点单了。”
程舟才回过神来一样,应了声“哦哦谢谢”, 然后拿手机看点单情况——2号桌一杯菲士一杯水割。
程舟两眼一黑。
再往下一看, 3号桌点了杯“止痛药”。
程舟嘀咕一声:“老王怎么点这个啊,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吗。”
“谁知道呢。”眼镜意味悠长, “可能失恋了吧。”
*
程舟跑去跟2号桌的客人沟通, 说这两杯时间都挺久的, 要不要换一换。
客人说能等,让她调。
于是眼镜就眼睁睁看着她抱着摇壶摇了快半小时。
“你有心事啊?”眼镜忍不住开口。
程舟还在继续死亡shake:“不是,是这杯、就得、这么、久!”
“我是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你看起来有心事。”
程舟闻言将摇杯往吧台上一敦,甩着酸痛的胳膊道:“到位。我确实状态不太对。”
今夜不回家 第36节
“你跟那盲人小哥,谈崩了?”
“不, 谈妥了。”
眼镜吸入一口气:“谈妥了还心情不好,那我得说说你了。那小哥确实长得不错,但你要是没想好跟不跟他,那你就不该……”
“你用词能不跟个老古董似的吗?”程舟一边把摇壶里的酒倒出, 一边吐槽, “什么年代了, 还‘跟他’, 我自己是活不了吗我还得‘跟他’。”
眼镜没听明白:“那你要不打算跟他, 你还这样干嘛呢?看得出是他小你大,但你别觉得跟他搞到一起是你占便宜。妹妹你听我一句劝, 男女关系中我们女人永远是吃亏的那个,你别觉得对他始乱终弃就是你占上风——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不管怎么着,对他来说总归是没损失的,受伤害的永远只有你……”
程舟加气泡水把液面拉高,语气已经见怪不怪了:“你说的这些,都是我上初中时我妈跟我说的话了。”
“那你要听啊。”眼镜眉头皱起,“你看你现在搞得自己心情也不好,你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吗?而且你对他知根知底吗你就亲他,万一要有什么传染病怎么办?那你一辈子就毁了呀!”
程舟已经把那杯菲士端走了:“您好,您的拉莫斯金菲士。”
然后回到吧台来,准备无限stir。
她还是有在试图梳理自己的思路:“我不是心情不好啊,只是我有点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其实之前也遇上过这种人,我只是想跟他恋爱而已,他却想跟我结婚——我就搞不懂了,我看起来像是个很适合结婚的人吗?那次是在我意识到对方要得太多、管得太宽之后就提分手了,但这次不一样。”
程舟仰头看着天花板:“这次顺序太乱了。”
*
这次是在明确知道对方是奔着结婚在谈的基础上,开始了这次交往。
虽然程舟也明确表示了“保证不了”,但一想到邢者是有这种期待的,就感受到莫名的压力。
她甚至有在想,是不是在邢者说“想结婚”这种话的时候就应该断开,但这也很诡异啊——还是那句话,她并不是一个不婚主义者,没到说“你想结婚那我们就分开吧”的这个地步。
她只是希望谈到觉得能结婚那步再聊结婚的事儿啊。
有些人谈着谈着就会发现他是个只适合一起吃喝玩乐的,他就只能谈恋爱,真要是和这种人结婚那才是这辈子完蛋呢,她上哪能在恋爱第一天就说“哎呀我是奔着结婚去的”这种话呢。
这不是扯淡吗?
而与此同时的田野正在准备第三次拒绝笑脸人的邀约,字刚打到一半,便看对方发来消息:【我是真心奔着结婚在和你相处的,所以希望你是和我一样的认真(笑脸)。】
田野叹了口气,只好把刚才的字都删掉:【好吧,但是明天不行。明天要做家访,换个时间吧。】
笑脸人:【那后天?】
田野:【后天得备课,周一我课还挺多的。然后还有一堆表要填,你知道的。】
笑脸人:【周一晚上呢?】
田野:【周二有公开课,周一晚上的话,我可能处在比较紧张的情绪里。毕竟上次公开课我就被批得挺惨的。】
笑脸人:【哈哈,别当回事嘛。你是新老师,就算你准备得再好,他们肯定都是挑刺的,不批你哪显得出他们本事?】
田野忍不住笑了一下,隐约觉得这个人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笑脸人:【而且我也很多表要填的(对手指),约你也是挤时间了。所以能不能赏个光呢?】
田野:【好吧,那就周一晚上好了。但我不确定几点能下班,最好约晚一点。】
笑脸人:【没事,我到时去接你(笑脸)。】
田野长吐一口气,然后按灭屏幕。再按亮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对明天的家访材料进行了最终确认,然后躺到床上去,关灯。
半分钟后,摸手机,打电话给程舟。
*
程舟还在搅水割,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她被眼镜给聊疲了:“说实在的,跟你讲话我找到一点跟我老板说话的感觉。要不我们还是聊聊你考试的事儿?”
给喝飘了的人换话题很容易,眼镜很快被带了过去:“啊,考试啊,下周开始报名了。今年鹅镇没什么我能报的岗位,我打算报个钟市的岗,报录比500:1,去看看卷子吧。今年只能奔着后面的事业编去考了。”
程舟“啧”她一声:“怎么就看看卷子了,你既然真心想考你就认真考,万一还就考上了呢?”
“得了吧,鹅镇的我都没考上呢还考钟市的,这得多万一啊。”眼镜摆摆手,“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你看你也没什么压力,辛辛苦苦读的硕士学历说扔就扔,又不追求事业,又不着急结婚……可能漂亮也是一种本钱吧。”
程舟没回这话,只是把吧勺一收:“呼……总算做好了,我屁股都快被震麻了。”
她把这杯也端了过去:“您好,您的威士忌水割。”
然后从后屁股口袋掏出手机:“喂,你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
*
“他约我见面了,下周一晚上。”田野说。
程舟语气夸张:“哦哟是吗,这么大的事儿啊,我还当他碰你手了呢。”
“你能不跟我这么阴阳怪气的吗?”田野斥她,“你就没什么能教教我的吗?第一次约会的注意事项什么的?”
“我的亲娘啊田小野,你是打算非他不嫁了吗?还得考虑第一次约会怎么给他留个好印象?”程舟说着,没留神眼镜的表情变化,“你就用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去和他相处啊,他要是不喜欢那就说明你们不合适,那就不用再聊了啊。”
“我最真实的样子?”田野揉揉眼睛,“我最真实的样子就是不去见他,见他这件事本身就在我的舒适区外。”
“那你就别见。”
“不见他我加他干嘛,这会显得我很怪哎。”
“我哪知道你加他干嘛。”程舟给她个白眼,“反正我跟你说啊田小野,你千万不要什么事儿都努力。你要真去赴约的话,到时心里怎么想的你就怎么说,合得来就合得来,合不来就是合不来,千万不要硬装一副谈得很合拍的样子,没有意义。”
“有道理。”田野应下,但还是试图争取道,“那我提前洗个头不过分吧?以示尊重吗。”
程舟叹出口气来:“行吧,你洗,你洗。”
长夜漫漫,田野那边显然还不想挂电话,只是翻了个身:“话说你之前说的那个比赛,预选通过了吗?”
“还没到截止时间呢。”程舟把手机夹在脖子里,空出双手来洗洗涮涮,“比赛吗,黑幕多得是,我要是没进预选,肯定就是有黑幕,那这比赛不参加也罢。”
田野咯咯笑笑,暗叹程舟这种人,估计这辈子也不会内耗:“那你跟小邢怎么样了?他后来又找你了吗?”
对面静了三秒,然后罕见地传来一声叹息:“我还想找你说这事儿呢——我一不小心陷入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我觉得这次和以往的每一次恋爱都不一样了。你知道吗?这小子想跟我来真的。”
*
合着你也被扯到舒适区外了啊。
听完程舟描述的田野以手抚膺:“少年好心机啊。”
“是吧!”要不是田野说,程舟都还没想到这词儿。
她苦恼道:“你也觉得不是我想多了对吧?他就是在威胁我啊,他依仗我对他的感情,利用他自己的缺陷,打乱我的节奏,影响我的判断,拿捏我的愧疚心理,用让我混乱的方式达到他的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可得了吧?你这么无辜的吗?”田野嗤笑,“做人坦荡点好吧?你自己做了点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做了点什么?你要不要听听他都做了些什么啊!”程舟嚷道,“还跟我在那撒泼打滚地犯浑,要不是我嘴角到现在还疼我还真当我出现幻觉了!”
“那也没办法啊,我看你这比我还费劲呢——你自己撩拨的人家,自己说的是男女朋友关系,那你就硬着头皮上呗。反正你一旦不喜欢了分手分得利索着呢,到那时候我估计你才是真能脱一层皮。”田野的声音愈发困顿,她打了个哈欠,“行了不说那么遥远的事了,我赶紧睡了,明天还有家访呢,要了命了。”
“还要家访?我上学时咋没这事儿呢?”程舟奇道,“是什么比较特殊的学生吗?”
“不特殊啊,常规家访。”田野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第42章 初中
当田野坐到这对夫妻面前的时候, 她就惊异于自己昨夜的天真——常规家访?我在想peach。
田野忙不迭地推拒着:“不不不,我们学校老师家访不让吃学生家东西的……”
“哎呀老师太客气了,之前那个班主任都是吃的呀, 每回我还打包一点让老师带走呢,这都不打紧的……”与热情的妈妈相对的,爸爸就只是坐在一边玩手机。
毕竟这孩子也不是他的。
这是个重组家庭, 妈妈带来了一儿一女, 爸爸自己有一个儿子,田野的学生就是这个女儿。
她最终妥协道:“仲岩妈妈, 我其实有点渴了, 要不我喝点凉白开吧……”
仲岩妈妈赶忙应下:“哦好的老师, 我也说这葡萄汁不解渴呢——哎,你赶紧去给老师倒杯水去呀。”
爸爸也客气地笑着:“那杯子不都你收拾的吗?你去吧,我怕搞得不好。”
仲岩妈妈神色冷了一下,但碍于田野在这儿不好发作,只得重又笑道:“老师您稍等啊,他都不知道水杯在哪。”
然后仲岩妈妈便去了厨房, 剩田野和仲岩爸爸在这儿。
更尴尬了。
“嗯……”田野试图说点什么,“仲岩这孩子挺好的。”
“嗯,好。” 仲岩爸爸利索地应着,“锦衣玉食的能不好吗?每天这个片那个片地补着, 写字还得用升降桌。她哥哥要是有这个条件, 那成绩肯定要比她强的。”
田野只能打太极:“嗯对, 现在孩子生活条件都挺好的, 成绩好也离不开父母的支持。”
“成绩好不算, 关键心理也得健康才行啊。” 仲岩爸爸说,“你看她哥哥, 考再差哈哈一笑没事人一样,她呢?说出来不怕老师笑话,小学时就割过腕了。”
田野木在当场,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割……腕?”
“嗯啊!”仲岩爸爸神情夸张,“老师没看出来吧?每天校服裹着也不露手腕,您下次注意看着点,左手手腕上那么大个疤呢……”
只听厨房门口“哗啦”一声,是玻璃杯掷在地上的声音,把田野吓了一跳。
紧接着就是仲岩妈妈暴怒的质问声:“你跟老师说这些干什么?!”
这时仲岩爸爸倒是一副“正常人”模样了:“老师在这儿呢你吵吵什么?田老师这是来做家访的,你有问题不跟老师说,不让老师了解情况,你这就叫不配合老师工作!”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别装这个……”
田野赶忙起身劝道:“仲岩妈妈您别生气,仲岩爸爸说的确实是这个道理。本来我们老师做家访也就是这个目的,就是想更了解孩子一点……”
仲岩爸爸已经摊手道:“你看,我说我不参与,你非让我出面,我参与了吧说点话你又不爱听。算了,我走了——田老师别见怪啊,你们继续聊。”
说着便一甩手开门出去了。
仲岩妈妈气得两眼通红,费力地把眼泪憋回去,看着满地狼藉低声道:“老师见笑了,您坐,我收拾收拾。”
*
虽然很能理解这种愤怒,但看这位妈妈摔杯子的模样,也不像是头一回啊。
田野尝试开腔:“嗯……仲岩妈妈您不要担心,我们做老师的口风都很严的,像这种情况肯定不会让其他人知道。”
田野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仲岩妈妈到底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都是我耽误孩子们。老师您是知道我们家情况的,孩子她亲爸,说实话也不是个人。我们家做窗帘生意的吗,他以前就老因为生意跟我吵,还迁怒孩子,仲岩就是那段时间心情不好而已。后来我跟她爸离婚了,她就好多了。”
这不太像是好多了的样子啊妈妈。
今夜不回家 第37节
田野尽可能地维持着一个老师该有的模样:“我明白的仲岩妈妈,您也很不容易。”
仲岩妈妈抹着眼泪:“田老师你都不知道我压力有多大,本来生意就不好做了,然后还遇上疫情,手底下店员还不好管。我觉得我对他们都够好了呀,就这还不满意,背地里骂我、说我坏话,我店里有监控我都能听见。本来盼疫情过去,想着日子能好过一点,结果生意还是起不来……”
田野赶紧拿纸巾:“仲岩妈妈您平复一下情绪……”
“我不知道怎么平复,孩子们也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再婚。可眼看生意要不行了,我不趁现在赶紧再婚,真等店倒了可怎么办啊……” 仲岩妈妈接过纸巾擦着眼泪,“我还不都是为了他们吗?就这样我每天回家这么累,一个两个连个笑脸也没有,我能给的都给他们了呀,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田野一时没忍住,到底还是问了出来:“那孩子的亲生父亲……他不管孩子吗?”
“他算了吧,孩子从小到大他管过什么呀,他什么都不会,孩子跟着他肯定受委屈。”仲岩妈妈说,“好在仲岩现在大了,也懂事了,我有点什么难过的还能和她倾诉,可仲岩弟弟还小啊。”
她再度流下泪来:“我就常跟仲岩说啊,她弟弟要是以后发展不好,那我也不活了。”
*
每当这种时候,田野都会祈求使用一次灵魂互换的机会,让程舟过来开骂,她去替程舟摇瓶子。
但事实是她一边帮忙捡玻璃渣一边试图提醒:“您别难过仲岩妈妈,您看仲岩这次月考又是第一,这是多少家长都羡慕的呢。能取得这样的成绩,仲岩平时学习压力肯定也很大的……”
“是的呀,老师我跟您讲实话,这孩子从小就听话,真没让我费过什么心……”
正说着话,房门处传来钥匙响动,然后仲岩就背着书包进来了。
看到面前的一幕,这孩子一点没打愣,立刻书包一放:“田老师您别动这个,您跟我妈妈聊会吧,这个我来收拾……妈你哭啦?”
她步子一顿,环顾四周:“不是说今天家访我爸也在吗?”
“哦,他外面有场子,提前先走了。” 仲岩妈妈说着把玻璃渣扫起来,也没答别的,“你们田老师刚还夸你呢,说你月考又是第一,你怎么也没跟妈妈说呢。”
田野心想这母女关系确实不行啊,她当年要是考第一回家得第一个告诉妈妈。
但是仲岩低了下头道:“我跟你说过的呀……”
*
仲岩肤色偏深,长脸,下巴尖尖的。
这孩子没什么记忆点,田野上课点人起来回答问题都很少会点到她,后来因为成绩好的缘故终于被田野记住。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最近这阵子田野瞅这孩子是越看越好看,好像鼻子变挺了脸也不那么长了,经常课间涂唇膏嘴巴一天水润润的。
可能这就是女大十八变吧。田野觉得。
如果没有这次家访,田野可能一直不会知道她家里情况如此复杂。但难办的是,即便有了这次家访,田野也不知道怎么去解决这些问题。
甚至在听说孩子割过腕的那一瞬间,田野想的并不是心疼孩子,而是庆幸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班上。
她挺羞愧的。
之后她和仲岩、仲岩妈妈三人又继续聊了聊,总的来说还是维持了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并最终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了家访。
起身时仲岩妈妈交代:“仲岩,你去送送老师吧,我得赶紧做饭了——不好意思啊田老师,孩子替我送您。”
田野忙道:“不用不用,仲岩你在家陪陪妈妈吧,我不用送了。”
仲岩则乖巧得很:“没事的老师我送你,正好回来时我再买两个番茄回来给我妈炒菜用。”
田野看看她:“那好吧……谢谢你啊。”
二人就这么笑眯眯地跟仲岩妈妈说了再见,互相客套着走出家门。
然而几乎是门关起的一瞬间,二人的脸同时垮下来,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叹息声:“呼——”
这过于雷同的声音惊得她们彼此浑身一抖,对视一眼,然后都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这时的笑,才是真心的了。
*
周末的公无渡河总是很早开门,有时客人下午就上门了。
同时这也是一些不死心的初中生尝试智闯封锁线的时候。
当时程舟正琢磨怎么把ddl伏特加的那股苦味盖住,加了各种材料喝了好几杯酒,把自己搞得心烦意乱还有点酒精上头。
所以那个漂亮小姑娘化着精致妆容,穿着卫衣热裤走进来时,程舟一打眼确实没觉得是小孩。
拿手机扫码点单的样子也老道,点的是一杯“螺丝起子”。
程舟抬手都准备拿伏特加了,定睛一看却觉得不太对:“身份证拿出来。”
“我付过了。”略显稚嫩的声音暴露了她。
“付过可以退给你。”程舟把伏特加放了回去,“出去,不接待未成年。”
小姑娘忽然眼皮一抬,眼中的怒意甚是骇人:“凭什么?你要不就都不接待,要不就都接待,凭什么就只接待仲岩一个?”
“仲岩?”程舟反应了一下才知道是上次那个化得跟鬼似的初中生。
她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小家伙:“什么意思?你到酒吧来找公平吗?你当我是你们学校老师呢?”
小姑娘脸色涨红,梗着脖子瞪她道:“你信不信我举报你们店!”
“哈?你知道该找什么部门举报吗?教育局吗?”程舟丝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不屑,“这不是小朋友该来的地方,回去写作业去吧。”
“你、你给我等着!”姑娘猛地一掌拍在吧台,起身便走。
程舟面颊绯红,倚在吧台看着她气冲冲地出门推自行车的模样,快乐道:“喂,下次自行车别停盲道上啊。你们老师谁啊,这都没教过吗?”
第43章 心理
第二天的程舟老实巴交地站在一旁, 两手规矩地交握在身前:“领导您看,我确实没接待未成年。这孩子当时心情不好,我就开了瓶矿泉水跟她聊了会天, 这监控都录到的……”
人家义正言辞地警告她:“你们这是酒吧,属于未成年人不适宜进入的场所,允许未成年人进入就已经是个问题了!现在学生个个心情不好, 以后在你这儿坐一排得了?念你是初犯, 而且没有售卖酒水、没有收取费用,现在对你们的处理是责令改正、予以警告。如果再有下一次, 停业整顿, 并处罚款!”
“是是是, 谢谢领导教育,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程舟连声保证,毕竟人家不罚钱就已经很讲情面了。
“有‘未成年人禁止入内标志’吗?”
“有的有的,在这儿呢您看。”
“字儿太小了,换个大点的。”
“好的好的,这就换。”
笑眯眯地送走二位领导之后, 程舟的脸色垮下来。
倒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那是一种茫然——现在的初中生居然是真会举报啊……
*
“我就跟你说了吗,现在的初中生很可怕的!”田野在电话里叫道, “这学期才开学多久啊, 学校里已经三个老师被投诉了!”
“那都投诉些什么呢?”
“作业太多, 辱骂学生之类的。哦好像还有一个是因为早上6点半在班级群通知今天上学要带个小马扎参加活动的。”
程舟一脸无语:“这个是家长投诉的吧?给我我也投诉啊。”
“可是上面就是6点多才通知老师啊。”田野叹了口气, “我也觉得很奇葩啊, 可有什么办法吗。”
“所以你也通知到班级群了吗?”
“我没有啦。”田野有气无力的,“早上6点半我着急出门呢, 哪有时间看手机啊,所以我们班是拿书本坐地上的,我挨的是领导的骂。”
*
可难办的是,当学生们看到其他班都有小马扎坐,自己只能坐地上,而原因是老师没有通知带小马扎,其实也会很气愤。
所以这事儿如果通知了,就是挨家长和学生的骂;如果没通知,就是挨领导和学生的骂。田野已经很明白,学生骂老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要老师对学生好,学生才会敬爱老师。那一个让学生天不亮就起、作业写到半夜才睡、下课都不许人跑两步跳两下的老师,在学生眼里能好到哪去?
田野倒很庆幸自己对这行没什么热情,真要是梦想做老师、一来就奔着和学生交朋友去干,那到最后得有多失望啊。
这个话题她和程舟也聊过,她曾说感觉这世上最自洽的女生就是“本来就以老师为梦想”的女生,就只需要向着这个目标努力就好了,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很理智很有出息。怕就怕她这种奔着老师“福利好”“社会地位高”,被家人赶鸭子上架来的,上班上得跟死人一样,辞职则比死还难。
但程舟告诉她,以老师为梦想的人也很惨的——老师的门槛被卷得越来越高,这个梦想想实现,也不是易事了。
*
但是该说不说,田野这两天还真找到一点感觉。
是可爱的学生带给她的。
在仲岩送她到小区门口的路上,可能是觉得一直沉默很尴尬,这孩子跟她没话找话:“嗯……老师,我妈很啰嗦吧。”
田野一如既往地当和事佬:“怎么会呢,妈妈也是为你好嘛。”
“我妈……其实不怎么管我的。”仲岩说着低头笑笑,“我小时候是跟着奶奶的,上了小学才被接过来。”
“你爸妈做生意的吗,肯定是刚开始太忙了顾不上,后来生意一有起色就去接你了。”田野熟练地描绘着一番合家欢的景象,“你妈妈挺疼你的,现在工作这么辛苦,还把你和你弟弟都带在身边,你也要……”
你也要好好学习,以后好好报答妈妈。
到嘴边的台词却忽然说不出来。
她话锋一转:“你也要积极对待生活,早日找到自己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让妈妈为你高兴。”
这话一出,场面安静了片刻。
田野说:“是不是听起来有点怪。”
仲岩挠挠头:“好像是有点。”
*
因为这句话过于奇怪的缘故,仲岩似乎开始思考田野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然后她好像找到理由了:“老师,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小学时……划手腕的事儿了?”
田野是真没想到这句话会将话题引向这个方向。
否认没有意义,但是田野可以用减少家庭矛盾的方式回应:“是我自己看到的啦,所以今天才会来家访。反正……事情过去了就好,对,就是积极看待事物,乐观应对生活。”
田野脚趾抠地。
仲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田野正焦躁着有没有蒙混过关的时候,这孩子忽然又很开朗地笑起来:“其实我妈更关心我弟也是理所当然的啦,毕竟我确实干过让妈妈特别失望的事。”
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我总是闹着要奶奶吗,我妈听了气不过,说了我奶奶两句不太好的话。我当时不懂事,就打了妈妈两巴掌。后来我才知道,最开始是奶奶不让我跟爸妈走的,为了让他们能再生一个。我妈一开始不愿意生,好像,奶奶也干了不少为难她的事……”
“那个时候还小嘛,就是一时有点接受不了。”她的声音有些抖,“就是觉得,啊,原来我最喜欢的奶奶这么坏,而奶奶口中很坏的妈妈其实又很可怜,然后我还站在奶奶那一边欺负妈妈。所以那段时间妈妈有点生我的气,都是爸爸接送我上学什么的,周末也是跟着爸爸。我爸他脾气也不太好,然后有一天我忽然就很低落,然后就……”
今夜不回家 第38节
她说着做了个动刀的手势,然后笑笑:“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现在妈妈也挺需要我的,有什么不开心的都愿意向我倾诉,我们就像朋友一样。给我和我弟买东西,也是给我的更好,我的退旧下来再给弟弟。所以现在想想小时候挺傻的,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就那样,挺不值得的……对吧?”
田野和她同频走着,按理说她应该高兴地说:“是啊,你这么想就对了!”
但是她好像高兴不起来,而且她知道仲岩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高兴。
她说了句:“那你从小就很棒啊。奶奶照顾你,然后你就会维护奶奶,我觉得你挺勇敢的。”
夕阳之下,仲岩忽然毫无预兆地抱住她,嚎啕大哭。
*
“呜呜呜,我们田小野怎么会这么棒,这换成是我我也会哭的!”程舟上班也不耽误共情,“你这种应该就属于天赋型吧?你是怎么做到瞬间找准最关键的矛盾点的?真的太棒了,我觉得你天生就应该做心理咨询行业!”
“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田野心里高兴,语言却依旧瑟缩着,“然后后来她就说很高兴有人能这么说,很感谢我什么的。我也跟她讲了放宽心,不要带着对妈妈的愧疚感活着。”
“哟哟哟。”程舟又揶揄她,“道理在别人那说得一套一套的,怎么到你自己这儿就不行了呢?”
田野被怼得一顿:“我还好吧?我妈至少不会跟我说她有多少多少难处,也不会要求我去安慰她什么,更不会把大人之间的纷争加到我身上。”
“对,她会说这些都和你无关,你只要学习好就行喽。”
“这么一想不也挺好的吗,亲戚之间那些人情往来我本来也懒得管。”此时的田野心情颇好,“这件事我只跟你讲了啊,要是传出去了就是从你这儿出去的,你嘴巴牢一点。”
程舟的口风当然是严的:“放心吧,这么复杂的事儿我复述都复述不出来,我能跟谁讲啊。没什么事儿我挂了啊,上班呢。”
说完就把电话按掉:“您好,您的b-52轰炸机。”
眼镜把酒接过,有点好奇:“什么事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程舟一如刚才所言:“太复杂了,我真复述不出来。这杯口感怎么样?”
眼镜嗦了一口,咽下:“用咖啡覆盖苦味的想法是不错,但那股白胡椒味还在啊,你能理解咖啡加白胡椒的感觉吗?”
“那就再想办法嘛。”程舟依旧乐观 ,“白胡椒是吧,让我想想啊……”
眼镜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下文,到底还是先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话说,你打电话时总叫的那个田小野,是不是其实叫田野啊?”
*
与此同时,正在房间备课的田野听到了妈妈买菜回家的声音。
她探出头去:“妈,今晚吃啥啊?”
“今晚吃我闺女最爱的话梅排骨啊。”听得出妈妈今天心情也不错,“哎,你跟笑笑约了明晚见面是吗?”
一句话把田野整蔫巴了:“啊,对。烦死了,周一本来事就多,晚上还不能歇会儿……”
“说什么呢,你日子不过啦?真把自己卖给学校啊?”妈妈嗔道,“别一天天除了上课就是学生的,我就没见过哪个老师工作做到还得睡在学校的……哎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你之前说的你们班上那个心理出问题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那一瞬间,田野连自己埋哪儿都想好了。
第44章 爸爸
那一瞬间, 田野想起了一个故事。
一个人去面试服务生,店长问他如果他手上的菜马上就要撒了,此时他四周全是客人——一个是西装革履的大老板, 一个是乱跑的小朋友,一个是看起来很难缠的穷人,一个是面色和善的孕妇。请问, 你会将手上的菜倒向谁?
这个人回答说:“倒向自己。”
田野说:“妈,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心理出问题的学生,那天晚上, 我和程舟一块儿去钟头山露营了。”
*
“钟头山?”妈妈惊讶地看着她, 好像突然不认识她了一样, “你意思是你跟她两人去钟市了?”
田野实在没敢说还有个男的:“对,那两天心情不好,就说一起去散散心……”
“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啊!你知道她把你带去钟市干嘛吗你就跟她走?还露营,大半夜就搭个帐篷睡大山里?”
“妈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惊悚……”
“谁提议的?”
“我提议的。”
“你提议的?你能不能提出这个议我还不知道?肯定是她提的!”
“你喊什么啊!”田野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我25了,跟她7年的室友, 我为什么不能跟她出去玩?”
“我就搞不明白!明明正经人那么多,你那么多以前的同学都在鹅镇,都没有你瞧得上的吗?你就非得跟那不正经的一块儿玩?她到底能有什么稀罕的,能把你的魂儿都勾跑了?”
“我自己朋友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比你清楚?就你会看人, 我和她相处7年都比不上你看她一眼?”
“我是没跟她相处过, 但是我总跟你相处过!”妈妈一掌拍在饭桌上, “你看看你自打跟她玩到一块儿去, 你都变成什么样了?跟自己妈妈都这样大呼小叫吹胡子瞪眼的, 这就是她给你灌输的思想!哦,家庭什么都是有罪的, 生了你就是欠了你,你看我苦苦教育你20多年,比得上她这7年对你的‘栽培’了吗?”
“那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从来没在意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女儿!”田野觉得自己疯了,“如果我不是你女儿,如果有哪怕一件事我没有听你的,你还会爱我吗?!”
屋里一下子静住了。
半晌,主卧那边传来爸爸的声音:“哎呀,孩子也是人,还能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吗……”
“那她以前怎么就能听话?”妈妈再次拔高声音冲主卧喝道,“我又不是什么都得管着——跟家里说都不说一声就去山里露营是好事吗?还没结婚就彻夜不归是好事吗?之前还跟我说毕业想去印尼看火山,你看我不管能行吗?”
主卧里就已经没音了。
妈妈又冲田野:“你也不用跟我说这种话,你哪怕事事不听我的,事事跟我对着干,你也是我女儿。我甚至都不会怪你,我只会怨自己无能,没别人说话管用……”
“跟别人根本就没关系。”田野已经不再喊了,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在遇到她之前,我就是这个玩意儿。”
*
“你认识她?”程舟惊讶地看着眼镜。
“嗯,我妈跟她妈是同事。”眼镜说着,“羡慕哦,一战上岸。不过也没啥说的,人家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写作业头都不抬的那种,考试就没出过班级前十。一本大学,保送本校研究生,出来直接鹅镇有编。听说最近人给介绍了个高高帅帅的公务员,估计十拿九稳了——哪像咱啊,没有正式工作,对象都找不着。”
程舟好笑道:“还不是你眼光高嘛。”
“是那群有编的眼光高。”眼镜说,“听姐一句劝,趁年轻貌美,多跟体制内接触接触,你还是有机会的。要谈呢你就谈正经的,别跟你那小技师瞎搞。我觉得哦,他不是你的好归宿。”
程舟:“哈哈哈我的妈呀归宿哈哈哈……”
*
程舟:【归宿,让你买的泳裤买了吗?】
小邢师傅(爱心):【什么龟速?】
程舟:【哈哈哈没事儿。】
小邢师傅(爱心):【在快递站了,我下班去取。】
小邢师傅(爱心):【这速度不慢了。】
程舟:【哈哈哈好的哦,还要记得带身份证、手机、充电器、换洗衣服。其他的我会准备的,你跟着玩就好了。】
小邢师傅(爱心):【谢谢。】
程舟:【邢师傅对女朋友一向都这么客气吗?】
小邢师傅(爱心):【我以前没谈过恋爱。】
程舟:【知道啦!好久没去海边了,期待!】
小邢师傅(爱心):【会觉得很麻烦吗?】
程舟:【什么麻烦?】
小邢师傅(爱心):【因为如果不是我说想去海边的话,你明天可以在家休息的吧?】
程舟:【为什么要在家休息?休息日就是应该出去玩啊。】
邢者觉得她果然是很奇怪:【田野也会去吗?】
程舟:【不会啊,你想让她去吗?情侣约会带电灯泡干嘛?】
邢者心花怒放:【不不不,不要她去。】
*
小邢师傅(爱心):【那我们几点见?】
程舟:【明天中午吧,一起吃个午饭,然后去河西租车。到钟市海港大约一小时,我们可以先去宾馆把行李放下、泳衣换上,然后下午玩水,晚上吃海鲜,吃完回宾馆休息(笑脸)。】
小邢师傅(爱心):【(发起转账)。】
小邢师傅(爱心):【不够要告诉我。】
程舟:【(接受转账)。】
程舟:【够的老板,照你这个规格,我宾馆还订便宜了。】
小邢师傅(爱心):【不说了,客人来了。】
程舟:【加油!】
收起手机,程舟气色大好——要什么归宿,她就喜欢这种能听她安排的小可爱啊。
*
与此同时,田野已经哭完了一包手帕纸。
还要应付这个不长眼的。
笑脸人:【田老师跟妈妈吵架啦?】
田野:【她连这都跟你说啊。】
笑脸人:【她很担心你,就希望我能安慰安慰你吗。】
田野:【我们明晚见面的事你也跟她说了,这也需要和她报备吗?】
笑脸人:【不是报备啊,是介绍人问我有没有进展,我跟介绍人说的。】
笑脸人:【这个也需要保密吗?】
田野哭得头痛,心里又有气,也不在乎措辞了:【就是不想她知道。】
笑脸人:【好迟的叛逆期。】
田野:【你还没过门呢,就敢掺和我和我妈吵架?】
笑脸人:【(惊恐)吵得这么凶吗?】
今夜不回家 第39节
田野:【就差断绝母女关系了。】
笑脸人:【我听说过,你妈是不是管你管得特别严啊。】
田野:【嗯。】
笑脸人:【介绍人跟我说的时候,就说你妈是那种“模范妈妈”,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帮你操持,才教育得你这么优秀。】
田野:【所以我不会做饭做家务。】
笑脸人:【我会啊。】
田野:【那我就不用会了吗?】
笑脸人:【你别饿着自己就行吧。】
田野:【说得好听。】
笑脸人:【(惊恐)我又不是找保姆。】
田野觉得奇怪:【我们以前见过吗?怎么感觉你的反应像是仰慕我多年,然后相亲遇上了似的。】
笑脸人:【哈哈没有啊,只是觉得既然相亲了就认真相处嘛。而且你又比我小三岁,感觉像跟小妹妹说话。】
笑脸人:【要不聊聊明晚去哪玩?】
田野:【说实话,我周一一般都很累,我只想休息。】
笑脸人:【那我们吃个饭,然后我开车带你兜兜风,不多走路。】
田野:【行吧。】
笑脸人:【阿姨也是关心你,别跟她发脾气了。】
田野:【这些话术都是我用在我学生身上的。】
笑脸人:【嗯……那说句真心的。我其实不太理解你们女生对母亲的那种依恋,我觉得还挺可怕的。】
笑脸人:【其实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你和你的妈妈就已经是两个不相干的个体了。】
笑脸人:【记得删记录,千万别让阿姨看到哈!(惊恐)】
神奇的是,田野的眼泪居然停了。
她把湿漉漉的睫毛擦干,有些茫然地看着书桌前的窗子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口中喃喃:“有点东西啊……”
*
聊天框连通着年轻的男男女女们,有人绯闻缠身却自在快活,有人默默无闻却精彩纷呈,有人一帆风顺却内心惶惑。
那晚,在田野情绪稳定下来后,妈妈端着一份话梅排骨盖饭走进她的卧室,把饭放到她的桌面上。
记忆中,这是田野的第一次胜利,第一次是妈妈向她服软。
虽然只是态度上,不是观念上。
“野子啊,我知道你可能就是羡慕她,觉得她是自由人,你不自由了。但是人和人天生就是不一样的啊。”这一刻的妈妈,似乎看起来也苍老了许多,“她不管怎么穿,怎么打扮,怎么被人骂都没关系,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拍拍屁股就走了,就回大城市去了。那你跟她学着,你怎么办呢,你还是要在鹅镇生活的呀。”
“你大半夜不回家,也没跟妈妈说实话,妈妈肯定是要担心的啊。再说那个什么印尼火山,那能去吗那?火山多危险我就不说了,那可是国外啊,国外吸|毒都是合法的,万一她带你去点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你这辈子就完了你知道吗。”
“还有一个,人家家里是有家底的,有试错成本的。”妈妈说着说着忽然嗤笑一声,“你也不想想,她爸是什么,你爸是什么啊……”
第45章 嫂子
“谁说国外吸|毒都合法的啊, 人家印尼也禁|毒的好吗?”程舟给听笑了,“而且在阿姨心里我是不是太神通广大了点,她觉得我是能搞到货的人吗?”
“你这话要是让她听见, 估计又要说你用词过于专业了。”田野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我有点担心,万一她去公无渡河找你怎么办呢?”
程舟叫道:“她找我干嘛?她不会要打我吧?我先把话放在这里哦, 她要是过分了我是真的会报警的!”
“那倒不至于, 我妈连我都没打过,怎么可能打你。”田野说, “我就是怕她说点什么不好听的……”
“‘这是500万, 离开我女儿’?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你要是真为我女儿好, 就不要多和她来往’,这个可能性更大一点。”
“不给钱啊,不给钱不好使的。”程舟懒散道,“其实你也不用想太多,想当年我早恋的时候,我那些小男友的妈也来找过我, 左右不过一句‘女孩得自尊自爱,学生要好好学习’。我本来还好奇她们怎么这么客气,后来发现其实是我脸皮够厚。”
“你很得意?”
“对啊。”程舟说,“而且你也不用觉得你妈说点什么会导致我们俩之间很尴尬, 那是你妈的想法又不是你的想法。想当年我刚被找了之后扭头就能跟她儿子亲嘴, 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田野那边水声停了, 然后是悉悉索索擦身子的声音:“你知道吗, 昨晚笑脸人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
*
“真的假的?这是他说的?用了chatgpt吧?”程舟奇道, “这年头还有男的支持女生精神独立呢?”
“很难得对吧。”田野啪啪地往脸上拍着水乳精华,“就是感觉很正常……这都不是说比大多数男的正常的水平了, 我觉得他这精神状态……反正比我正常。”
“那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沐浴净身了。”程舟无情戳穿。
“我说了这只是最基本的尊重!”田野叫着,“不说了啊,我赶紧吹头发了,一会儿还得回班里看午休呢。”
“午休还要看啊?那你自己怎么午睡?”
“当班主任你还想午睡,你咋不上天呢?”
*
虽然嘲笑田野沐浴净身,但实际上打电话时的程舟已经洗完澡做好护肤了,正在化妆。
关于约会这件事,她当然十分有经验,之所以没传授给田野,主要是觉得她也用不上。
怎么把妆化得清透,怎么定妆最不容易脱妆,内衣内裤要成套,避孕工具也得随身携带,保持腋下干爽的走珠液,维护口腔清洁的口腔喷雾——对,女孩子的嘴巴,天生就是草莓味。
今天的穿搭是日系黑白格子裙,外搭一件姜黄色长款针织外套,鞋子是圆头粗跟小皮鞋。此外,还要带一双运动鞋用来开车、一双凉拖用来玩水。
所以虽然只是过一夜而已,程舟还是拉上了她的行李箱。
二人约在路口见面,此时正是中午下班时间,回家吃饭午休的鹅镇人来来往往。
程舟瞅了一圈儿没瞅到人,打了电话过去:“hi~我到路口噜,你人呢?”
邢者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也到了啊。”
程舟左顾右盼:“你站着别动我来找你,你穿的什么颜色衣服?”
邢者:“……不知道。”
*
最后找到他的方式很特别,就是他用盲杖不断敲击地面,这样程舟到他附近时就能听声音找到他。
像丐帮聚会,又像升堂时的那个“威——武——”。
邢者倒是迷惑上了:“这个方法是视障之间接头时常用的,你一个明眼人为什么会找不到我啊?”
“有眼睛就很万能吗!你穿个迷彩t恤站大树后面谁能看见啊,你比游击队都难找!”程舟边喊边嗦面。
还是道北那家面馆,程舟热情向邢者推荐了冬菇肉丝面,而冬菇,照程舟理解,其实就是香菇——反正一个味儿。
邢者把笑意压下去:“这件买太久了我都不太记得了,今天翻出来摸着觉得很新,我就穿了。”
“哎,那你看不见颜色的话,衣服怎么买啊,就随便买吗?”
邢者摇摇头:“淘宝可以选颜色啊。我买的时候是知道颜色的,只是时间久了就不知道哪件是哪件了。”
“哦……那万一要是搭错了怎么办呢?”程舟很是操心。
邢者硬是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她在说什么:“嗯……我不太存在‘搭’这个事儿吧,因为我只买灰色和黑色的卫裤穿……这种的话,上衣穿什么都行吧?
他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不太懂——我今天穿得很怪吗?”
“不怪啊!”程舟真心道,“你这身材穿衣服老好看了,我还好奇你怎么练的呢——你走路都挺慢的,应该没法跑步吧?”
“有人领跑还是可以跑的,但我的话,锻炼身体一般还是靠做俯卧撑。”邢者说着做了个用大拇指撑地的手势,其实是想炫耀一下他可以用大拇指做俯卧撑。
但是程舟没看出来:“哦,我就说嘛。”
邢者的手顿在原处片刻,然后抱住碗老实吃面。
*
人住在城南,去河东接人,想到河西租车,但先来道北吃面。
虽然邢者体力是没问题,但他还是很好奇为什么程舟就这么愿意折腾。
而对程舟来说,鹅镇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她早就逛遍了。
在去余雷那儿的路上,程舟还跟邢者说笑:“你知道吗,刚来鹅镇的那天,我一下火车,田野说她在城南的家里,马上来道北接我。我一想妈呀,城南到道北,这至少得半小时吧?我就去了刚才那家面馆。结果最多15分钟吧,她骑着电动车就到了——对我来说,她家这就属于住火车站旁边。”
邢者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对电动车15分钟也没什么概念。
程舟笑道:“所以我就特别不明白鹅镇人为什么要买车,感觉平时也没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养车也挺花钱的——是为了下雨天开吗?”
“我也不是很懂……可能就是有这个钱然后就买了吧,因为要这么说的话,鹅镇其实没什么特别需要花钱的地方。”见有机会,邢者尽可能地说着鹅镇的好,“这里消费低,吃的喝的都很便宜,甚至房子都便宜。嗯,像我这种,虽然算是做体力活,但收入……至少在鹅镇……不算低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搭在程舟肩膀上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程舟只觉得好可爱,因为她从来就没瞧上邢者赚的那点钱,而且听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谈消费谈收入,感觉像是有一只小仓鼠在耳朵边上吧啦吧啦。
她自然地接道:“那这地方确实还挺适合田小野的,她不就喜欢闲云野鹤、避世而居吗,只可惜她做了个需要大量接触人的工作,哈哈。”
“没什么工作不需要接触人的吧……”邢者说着还想了一下,“我本来也以为干推拿就只需要按得好,但后来发现,按得好还不如会聊天呢。”
“只要求按得好的话,很容易被机器取代吧?”程舟完全站在真理角度说话,“也就是鹅镇推拿便宜我才老去的,你知道钟市按一次多贵吗?我之前有个什么腰酸背痛的都是用筋膜枪,那玩意我觉得也不错。”
邢者顿了顿,听语气已经有点不开心了:“那个没有人工按得好的……”
程舟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哎呀那是当然的啦,不然我在你们店花的钱不都白花啦!到地方了啊,表情正常点,别跟我犯浑啊——余雷,我来啦!你人呢?”
一个声音从邢者脚底方向传来:“嫂子来啦?最好的车给你留着呢!”
*
程舟给他吓一激灵,她都把这茬忘了:“别乱说啊,这我男朋友!”
余雷的脑袋从车底探出来,脸上还沾着机油。
他神色震惊地看向邢者,看到的是一脸乌云密布。
程舟赶忙打圆场:“就、刚在一起的,你以前瞎喊我都没管,从现在起不能乱叫了!”
今夜不回家 第40节
余雷也才反应过来:“哦……那什么,对不住啊老弟,我跟我嫂子我俩……不是,我跟弟妹就……平时开玩笑随便喊的,她跟我司哥其实也没、没、没……咳,我去取车去,你们找地儿先坐啊,里面有沙发你们坐,坐。”
程舟眼冒金星。
果不其然,余雷一走小邢就开始发作:“司哥是谁?”
程舟揉着太阳穴拖长音:“我老板啊。”
确实是被传和程舟“有一腿”的人之一。
邢者皱着眉头:“这个人一直叫你嫂子吗?”
“我让他别乱叫他不改啊,那我不就……随他去了吗。”
“可是、可是被叫多了的话,”邢者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被叫多了的话会变成真的啊。”
程舟眼珠子瞪大:“变成真的?你告诉我这要怎么变成真的?”
邢者尽可能去表达:“就是,在鹅镇,大家都说这两个人是一对的话,这两个人就会被认为是一对了……”
他着急道:“而且他会叫你嫂子,肯定是你老板在他面前没说实话,甚至他叫你嫂子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占你便宜的意思!”
这话一出,程舟狐疑地看向已经拎着车钥匙回来的余雷,而余雷的嘴唇子正因听见这话而微微抖动起来。
第46章 八卦
程舟把邢者撇下, 揪着余雷到边上去:“你给我老实交代,司旭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没啊,没、没说啥啊, 不就说你好看,说喜欢你吗……”
“没别的?”
“没了呀。”
“那我打电话问问他。”程舟说着就掏手机。
余雷赶紧把她手腕按住:“别别别别,你看你这……多大点事啊, 不值当的……”
程舟瞪他一眼, 他赶忙把手放开,顺便还往邢者那边瞥了一眼:“哎呀!我实话跟你说吧——就那天哥几个吃烧烤, 喝酒喝高了, 完事儿就聊起来你。就、就吹牛逼你懂吧, 老爷们喝多不都这样吗,我们几个问司哥啥时候能把你带来一块儿喝两杯,司哥说他加把劲,保准我们下次见你能直接喊嫂子……”
程舟眯眼:“真的假的啊?犯罪情节这么轻?”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余雷举手发誓,“而且都喝醉酒说的话吗,其实压根没人信, 后来我心里之所以会有点误会呢,其实最主要还是得怨你——我就想不通了,你说你跟司哥之间既然没什么那我叫你嫂子你老答应干啥……”
“我那是答应吗?我那是懒得理你!”程舟震惊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别乱喊?那不是你坚持要喊的吗?”
“那我不当你是害羞的吗, 谁被喊嫂子不得客套两句说别喊?”余雷渐渐理直气壮起来, “这个真不怪我说你啊妹儿, 这称呼是能随便答应的吗?这要换个正常小姑娘, 早大嘴巴子抽我让我别喊了……”
程舟还是没忍住:“你这人是不是贱啊……”
*
然后掏手机打电话, 一接通就开始嚷嚷:“司旭你是不是脑子让驴给踢了?”
余雷赶紧拦:“不是你干什么啊你,不值当的不值当的……”
程舟根本不消停:“你个狗东西二两猫尿下肚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谁跟你说你那帮狐朋狗友能喊我嫂子的?让他们把嘴巴都给我放老实点,不然下次我见一个打一个!”
余雷着急抢不下来手机:“妹儿你冷静点,你别再把工作整黄了!”
邢者原本愠怒的面色也因此缓和下来,不安地抠着自己的手指。
程舟继续:“工作?这破酒吧的工作我就算不做了又怎么样?司旭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缺你这三瓜俩枣……”
“哎呀好了。”邢者终于也忍不住走过来劝道,“骂两句可以了…奇六陆无零88二污…你别生气了。”
程舟这才缓下来一点,冲着手机喊道:“以后说话注意着点,我现在有对象了,再胡扯报警给你逮进去!”
然后电话一挂,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没事哦小邢,小插曲而已,不耽误我们出去玩的。”
“嗯。”邢者点着头,一脸乖巧。
而此时的田野正在班门口举着手机,被骂得一脸问号:“……是不是有病啊。”
然后手机一收回班里去:“吵什么?题都做出来了?数你笑得最欢,你起来讲。”
*
一如程舟所言,小小插曲并不影响她出去玩的心情。
尤其是眼见着邢者因她的小小手段而柔软下来,她的心情就更好了。
因为有了邢者的赞助,这次她确实让余雷给她留了辆好点的车,座椅、中控都和之前那辆天壤之别。
“芜湖,屏还挺大。”程舟换了鞋系上安全带,又调好导航,“有什么想听的歌吗?”
邢者温顺道:“放你爱听的吧。”
“好哦。”程舟说着便把她平时化妆的歌单放出来了,是一些韩团歌,high得很,“这些歌田小野老嫌吵,你要是也觉得吵的话跟我说一声,可以换别的。”
“不用。”邢者摇摇头,“感觉……挺适合出去玩的时候听的。”
“好品位。”程舟愉快地用手指敲着方向盘。
但邢者显然不像她这么轻松——虽然很高兴程舟去和司旭闹了一场,但还是很担心会因此影响到程舟的工作。
他迟疑着问道:“嗯……你跟你老板吵架的话,工作上会不会很尴尬啊……”
“再尴尬也得吵啊,这又不是小事。”程舟脸不红心不跳的,“没事儿,他那个破店本身都快倒了,全靠我这段时间搁这力挽狂澜呢,现在是他求我干活,又不是我求他。”
邢者这才松了口气一样:“……你好厉害。”
“还行吧。”程舟想了想,又逗他道,“就算他真要辞退我,那我大不了就回钟市嘛,这有什么啊。”
邢者果然急了:“可、可你回钟市的话,那我……”
程舟大大咧咧的:“哎呀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异地恋现在很常见的啊。而且鹅镇到钟市也就一小时车程,这算什么异地啊,多少人上班通勤时间都不止一小时呢。放心啦,我肯定每周末都回来看你。”
邢者眉头紧皱:“我没听说过这样的,夫妻、夫妻的话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
“好家伙,各论各的是吧?我跟你说异地恋,你跟我说夫妻。”程舟瞄他一眼,“那这样吧,你亲我一下,我这次就不走了。”
邢者愣了一下,继而脸涨得通红:“……不能影响你开车。”
程舟打右转向往路边一停:“刚好,红灯。”
但这次毕竟是没喝酒,脑子过于清醒了,邢者踌躇着。
“不亲走了啊。”程舟一语双关,“红灯马上过去了——十、九、八、七……”
邢者只得伸手摸索到她的手臂,然后向上,掠过肩膀,抚住脸庞。
“六、五、四……”
邢者探身过去。
“三、二、一。”
邢者红着脸,在她的脸颊轻轻一吻。
*
而此时的余雷正在给司旭打电话:“哥,这事儿真不能赖我,主要你这牛逼吹太大了。我没全说啊,我就说了‘喊嫂子’那段儿,你别露馅了……”
司旭一头雾水:“什么别露馅了,你说什么呢?”
“啧,你不跟哥几个说你跟那大波浪成了吗?”
司旭大惊:“我啥时候说我跟她成了?”
“啧!就吃烧烤那天,老幺问你那大波浪是不是可顶了,还耸两下暗示你,完事儿那大拇指不是你竖的吗?”
“装什么逼呢你,我他妈喝多了吹牛逼呢你看不出来?”司旭骂道,“你要真信了后面你能跑我店里找她?你不就想喊两声嫂子过过嘴瘾吗,说得你跟怪无辜似的。”
“我这、我他妈喊两声嫂子我能过什么嘴瘾?”
“不你一天到晚挂嘴边的‘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吗?你他妈就是个死变态,我到现在没娶上媳妇跟你有很大关系!”司旭边骂边吃了口桌上的水果,继续捧起一本考研英语,“没啥事别老给我打电话,我这儿学习呢,妈的死文盲!”
*
程舟每到一个环境中都是话题人物,关于她,所有人都能说上两句好与不好来。
她曾总结过,这是因为校园实在是太小了,又小又枯燥,除了八卦吃瓜大家伙儿也没什么共同娱乐。
作为这种娱乐方式的长期受害者,程舟自然是不屑的,所以经验值比较低。那么邢者为什么能对“程舟被喊嫂子”的底层逻辑反应这么快,就很耐人寻味了。
程舟琢磨着问他:“你们这儿经常这样吗?就是一传十、十传百,把话传得面目全非?”
“是吧,因为大家互相之间都认识吗,然后平时又很闲没什么活动。”邢者说,“我不是鹅镇人,我是隔壁镇的,不过这种事在哪儿都一样吧?我听你们研究生学校里面,好像也差不多吗。”
好家伙,还对学历祛魅了。
程舟笑笑地瞄他:“你也这样吗?你也是传话的一环?”
此时的邢者难得看起来很骄傲:“那不行。我要是也做传话的一环,那这两个镇早乱套了。”
*
然后程舟这一路就过得很精彩,谁是谁家小三,谁出轨了谁家寡妇,谁家孩子是公公跟儿媳生的,谁家奶奶跟外公好上了。
有时候关系拐了几个弯,程舟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果然,鹅镇是个看似保守实际非常开放的地方。
邢者喝了口程舟递来的矿泉水:“还有关于田野的事,其实也听到不少。”
“哦?”程舟来了兴趣,“说说看?”
邢者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道:“她父母都是国企员工,从小一直以‘懂事、听话、优秀’著称,很多人会说要是自家女儿能像她一样就好了。自打回家当了老师,她的妈妈在妈妈圈里就被奉为‘模范妈妈’,很多人会向她取经问怎么教育女儿,问孩子不听话怎么办。然后最近还有人给田野介绍了个公务员。”
邢者顿了顿,还是继续了:“但是在学生家长圈子里,她风评其实不太好。有家长说她挺古怪的,教师节送的再小的礼物都给退了,让人担心孩子会不会被针对;有家长说她看起来太年轻了,管不住班,对学生成绩好像也不怎么上心;还有家长说,她心思都在晋升上,把行政工作看得比教学重,常常为了开会调课。”
其实让他具体到哪位家长说的,他也能具体出来,但这就显然不适合在程舟面前讲了。
好在程舟也没问:“哈哈,她要是能把心思放晋升上,那太阳能打西边出来了。说实话她这个人其实适合当老师,但不适合做应试教育下的老师。因为在她心里,成绩好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处——至少没有带给她她真心想要的。所以你让她怎么去逼学生学习呢?她永远觉得,只要心理健康、能好好活着,就满分了。”
说着话,程舟悄悄把车窗降了下来。
今天的风有些大,一下子就把邢者的迷彩t恤灌满了,惊得他赶紧伸手按住。
然后他鼻子动了动,似乎嗅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然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是……”
“是海风。”程舟说着放大了音乐的声音,“我们到海边啦!”
今夜不回家 第41节
第47章 宝贝
“哎等等司哥, 先别挂。你知道大波浪搞对象了不?”
“搞对象了?跟谁啊?”
“我不帮你整过两张盲人推拿的券吗?就那里头的技师。”
“瞎的啊?”
“是啊。”
“假瞎子吧?”
“我感觉像真的。戴墨镜,手上拿个拐杖走路,听声儿都不转头, 光耳朵动。”
“真的假的啊,能这么搞吗?她来真的还是谈着玩的啊?”
“你这话说的,这怎么来真的?她那脸蛋那身段, 不嫁有钱人嫁个残疾?肯定就是玩的吗!”
“那她咋不跟我玩呢?”
“我说实话司哥, 那小瞎子长得确实不赖。你在咱鹅镇已经首屈一指了,他啊, 比你还水灵。”
“去你妈的, 怎么用词儿呢!你别是误会了吧, 俩人走一块儿你就说是搞对象。”
“千真万确,她自己说的是男朋友!俩人一块来我这租车出去玩,好家伙,拖那么大个行李箱呢,这是要大战个几天几夜啊——哎司哥,你要说你跟她没啥, 那兄弟我是不是又有机会了?”
“靠,余雷你还真是个变态,有对象了你还惦记?”
“这无所谓的,现在小姑娘还有几个婚前是处的啊, 咱大老爷们不计较这个。她尽管玩, 玩累了我接盘!”
*
“喂, 老幺我跟你说出去别瞎讲了啊, 我那小店员谈对象了, 之前吃饭时候我那都是吹牛的。”
“啊?司哥你说那大波浪?我知道你吹牛的啊,你后来不说你还在追吗?我可没瞎讲啊, 出什么事儿可跟我没关系。”
“嗐,没事儿,就是人家搞对象了,我就跟你说一声……我这不这段时间学习考试吗,没什么时间跟她接触,让人捷足先登了。”
“谁啊这么不讲究,咋不知道先来后到呢?谁家小伙子啊?兄弟替你收拾他去!”
“别瞎嚎了,你就光喊,真有事儿你啥时候上过。别难为人家了,余雷跟我说了,瞎的,好像也不是咱鹅镇人,来我们这儿推拿店打工的。真是鹅镇人那肯定不能放过,不是……那就算了嘛,反正也没涉及到挖墙脚什么的……”
“啥?瞎的?老娘们还真不挑啊。早知道我也试试了……”
“你怎么跟余雷一个反应!你他妈也是个变态——人小张挺好一姑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哪儿不比她强?”
“你拿小张跟她比?司哥你这不骂人吗?我跟小张那是要结婚的,是要五金彩礼、明媒正娶的!”
“那你板板正正的,好好整你那水果摊,再说这种话我告诉你家小张去!”
“哥,我说了多少遍了我这叫水果超市!”
*
“哎小张,你之前是不是在快活林那块儿帮过厨来着?”
“是啊,怎么了?”
“听说酒吧那女的跟个推拿技师好上了,我想着没准你还认识呢。”
“……好上好上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好奇吗。啧,还挺会玩,找个瞎的,在外头干啥都不耽误。”
“老幺你是不有病啊,大白天说这话你恶心不恶心你?”
“哎哟你那么大脾气干嘛,咱俩之间还有啥话不能说的啊……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傻逼,我太恶心了——要不你捶我两下,你看你动不了手;你骂我两句,你看你张不开嘴。”
“我能!你别跑,我能!”
*
“他俩好上好上呗,你跟老幺俩人不也挺好的吗?我跟你说你别胡来啊,你这眼瞅着都要订婚了。”
“妈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有点难受,你说他俩咋还真能好上呢?”
“那王八绿豆还有看对眼的呢,你过你自己日子你难受这干啥?而且你看那女的,她是只跟这一个人好吗?她相好的可多着呢。呵,本来就瞎还跟这种人谈,绿帽子戴多少层都没数……”
“妈你说什么啊!他又不是自己愿意看不见的,本来就够可怜的了你还说这种话!”
“那我不是向着你的吗,你跟我喊什么吓我一跳。我可警告你啊,别摆这闷闷不乐的样儿,让老幺看出来了可说不清——当初在快活林我就让你别瞎喜欢你非不听,现在知道了吧?你也别不开心,好上归好上,我就不信他俩最后还真能结婚吗?”
*
“你们不知道小邢请假干嘛去了吧?我可知道。人家啊,可是带着美娇娘快活去喽!”
“张婶,你这瓜保真吗?”
“不真我能乱说吗?等他回来你们问呗,问他跟谁、干嘛去了,就怕他都没脸讲哦!辛辛苦苦赚点钱不想着给自己父母花,全花女人身上了,真有意思——我就等着看他最后到底什么下场!”
*
“您好,昨天预约过的,叫程舟。”程舟说着递上身份证,又扭头看邢者,“你的呢?”
“什么?”邢者看起来有些懵。
程舟说:“身份证啊,住宾馆要身份证的。”
“哦、哦。”邢者说着把背包挪到前面来,手伸进去摸索着。
到把身份证递过去时,脸已经红完了:“给。”
程舟笑笑地接过来,传给前台:“成年了,就是有点害羞。”
“没事儿。好了,这是您的房卡和身份证请拿好,早餐在3楼。”前台也笑靥灿然。
*
进电梯,刷卡,上楼。
出电梯,找房间,刷卡,进门。
关门,插卡,确认房型,高跟鞋蹬掉,扑到床上去。
“芜湖,比图片上还宽敞点,不错!”程舟说着打了两个滚,“哟,这还有个小沙发。”
她侧卧在床上支着脑袋:“你要在那站到什么时候啊,过来啊。”
邢者还维持着抱着包包红着脸的样子:“这里……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了呀,就咱俩……哦对了你等等。”程舟说着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四处看了一圈,又拍拍手道,“检查完毕,摄像头也没有。”
“……摄像头?”
“没事儿你不用管。”见他不动,程舟只好去拉他,“现在你站在门边,右手边是厕所和浴室,左手边是衣架——来,把包包给我,我给你挂在这里。”
邢者只是一愣神,怀里的包就没了。
“再往里就是床啦,我订的大床房,所以就是一张床,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邢者忙道。
“好,然后这边是你的床头柜,晚上睡觉时手机可以放这里,抽屉里有拖鞋……给,你可以先换上。”
邢者接过来拿着:“嗯……我还是先听完吧。”
程舟咯咯笑笑,又拉着他走:“床对面这边是电视,不过一般不太用得上,除非是需要助兴。”
“助、助什么兴?”
“没什么。”程舟继续引着他的手摸索着,“最里面这边有个小沙发,然后这个是茶几,茶几上这个矿泉水是送的可以免费喝,但是烧水壶就别用了,不确定干不干净。”
“好。”邢者应着,手又被牵着抚上一个盒状的东西。
程舟坏心眼道:“你猜这是什么?”
邢者皱着眉头,细细摩挲着,但他确实摸不出来:“……不知道。”
“可以打开摸摸看。”
这个时候邢者以为程舟是给他买了礼物,还心脏狂跳地想着该不会是戒指吧,他可没有准备这些啊。
结果摸到的却是一些小袋装的东西,边边都是锯齿:“像叫外卖时会送的那种小包辣椒粉……”
“哈哈,不是哦。”程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脸颊也忍不住泛起红晕来。
邢者还是微皱着眉头,用指腹感受着——小袋子的中间有个硬硬的圆环,说是戒指显然又太大了……是什么呢,吃炸鸡用的一次性手套?
见他实在没有思路,程舟冲他歪歪头:“怎么,跟我出来开房没想过要自己准备这个吗?”
她在他下巴上一撩:“渣男。”
然后人就被扑倒在了床上。
*
“喂!你!”程舟故意在他怀中扭动着,“起来啊,你不是说想去海边吗?”
邢者埋首在她颈间:“好像……也没有那么想去了。”
“你也太任性了吧?来也是你要来的,说不想就不想了?”扭动间,程舟分明地感觉到有什么在抵着自己。
竟是比在山顶那天还要精神蓬勃。
她惊呼一声,却听邢者闷声道:“我想过在网上买,我都快输支付密码了……但是我怕快递员看出来……对不起。”
“哈哈,这种店一般都会保障隐私的,放心大胆地买,没事儿!”程舟说着揽住他的脖子,“所以你之前就完全不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
“那天之后……我去查了,网上说……是茄子形状的。”
“哈哈哈哈老天鹅啊,”程舟笑得肚子都疼了,旖旎的气氛也一下子消散殆尽,“对不住对不住,哈哈哈茄子形状哈哈哈你到底怎么查的啊……唔!”
由于身下人笑得过于嚣张的缘故,邢者气急败坏地吻住她。
程舟从一开始积极回应,到中间体力不支,再到后面迷乱缺氧。她激烈地摇着头,才堪堪被肺活量极强的恋人放过。
邢者也喘着粗气:“不许……不许再笑了……”
程舟大口大口地进着气,她话都说不出来,何况是笑。
而面对爱人的身躯,邢者一时感到无措:“现在、现在我该怎么做。”
今夜不回家 第42节
程舟牵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前,他从未触碰过的地方:“宝贝,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第48章 爱你
是的, 邢者一直还算克制,在钟头山顶那晚他只是抚过肩头和腰臀,在脑中大致刻画着爱人的剪影。
他到底还是知道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的——大概就是, 最想碰的地方,就是最不能碰的地方。
但它现在就在自己手中了。
他不敢用力,只在程舟的引导下转着圈儿地按压着, 像压着一个装满水的气球。
他忍不住抓了一把, 听见程舟的哼唧声,便立刻放手:“疼吗?”
程舟却揽住他, 亲吻他:“是因为舒服才叫的。”
邢者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一面认真地回吻, 一面感受着那软得不可思议的手感——它真的像气球一样了,好像怎么拿捏都可以……
“可以……伸进去吗?”
“这种时候不要太啰嗦哦。”
邢者便解开了刚才就时不时会碰到的一排纽扣。
浓郁的玫瑰香味传来,一如程舟所说,是专用洗衣液的味道。
他着迷地俯上去,用力地嗅闻着,用鼻尖感受着那缭乱的蕾丝, 察觉到有什么在他的磨蹭下渐渐突起……
程舟难耐地发出鼻音,他便学着那晚她在山顶欺负他的办法,张口轻轻咬住。
果然,谁都受不了这个。
程舟也蓦然腾起, 惊呼出声, 然后又被强硬地按着落下。
邢者不知道该怎么解开这个, 只能隔着蕾丝持续地舔吸着、轻咬着, 直到程舟再也受不了了。
她气恼地轻笑:“你真是笨死了……”
然后轻轻支起上身, 引着邢者的手来到自己身后,两边轻轻一捏。
单薄的蕾丝再也无力负重, 立刻弹去了更上面,邢者也迫不及待地再次俯下身去,更加亲密地问候着……
*
门内与门外是两个世界,门打开和关上,人是两个样子。
邢者在听八卦时常常震惊,那些人前戴头识脸的人,背地里竟能做出那样龌龊的事情,可现在他竟也在做了。
老实说他到现在也不是很确定,程舟说的真的对吗?婚前真的可以这么做吗?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这根本就停不下来。
他的指尖比一般人要敏感,平时用来感知穴位,现在也是。
那是狭小惊心的一条裂缝,像一道可怕的伤口,他条件反射地想问疼不疼,却怕程舟又会嫌他啰嗦。好在指尖已经愈发的湿滑粘腻,似乎意味着它的主人并没有感到不适,相反还很喜欢。
在触碰到前端的一个小点时,程舟便用力地抱住他,亲吻他的耳垂:“邢师傅,这里多按一会儿……”
在这种时候听见平时工作时常听到的话,让邢者羞得头昏脑胀,但还是依她要求持续地换着花样伺候着。
是的,本来是因为程舟这么要求来着,但是到后来即便程舟抖如筛糠,尖叫啜泣着让他放手,他也仍执拗地对付着那一点,直到她高高地抬起几下,然后力尽般重新跌落……
他的手完全湿透了,耐心也终于耗尽。
他拿了一个“小包辣椒粉”放到程舟的手心里,然后俯身在她耳畔低声呢喃:“教教我……好吗?”
*
怎么说呢,总得来说,对这次体验程舟其实是不太满意的。
如果说对于邢者的手上功夫可以打个五星好评,那么正式开始的时候,可能三星顶天了。
在已经这么湿的情况下光是进去就已经费了太长时间,程舟的感觉都快过去了,然后就是处男最大的问题——永远不知道怎么找正确的点,偶尔擦过一次程舟会提醒他“就是刚刚那里”,而对方的回复让她崩溃:“哪里?”
反复几次之后她简直难受得要命,邢者看起来也有些无措,程舟索性翻起身来把他按下去,一面自力更生地照顾着自己,一面不无埋怨地教训着:“就是这里,记住了吗?”
邢者试图起身,但她不让,最后也只能在浪潮卷来时崩溃地应着:“记住了……”
*
但说实话,程舟并不喜欢在上,耽误她专心感受。
这种自己努力让自己快乐的感觉让她很不爽,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不能全自动的话对她来说就和用玩具没什么区别了。
但这种事只能心里想想,嘴上肯定不能说的,不然未免太伤人自尊。
所以程舟只是和他依偎着躺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来了,心情也就调整好了:“好啦,起来啦,洗个澡出门。我们住得离海边不远,虽然不是什么海景房,但走过去也很快的——你就直接穿泳裤吧,省得等会儿还得找地方换衣服。”
“哦……好……”邢者精神还有些恍惚,刚慢悠悠坐起来,便听见程舟穿着拖鞋进浴室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哗哗的水声。
他总觉得刚刚发生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但程舟这平淡的反应又让他有些错乱——难道说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吗?难道这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惊天动地吗?
程舟洗得很快,估计只是简单冲一下:“好啦,换你。浴巾我帮你放在门的扶手上了。”
“哦哦,好的。”他说着起身,因为没穿衣服害羞的缘故,还有点遮遮掩掩的。
因为出门前洗了澡了,他也只是简单冲了冲,出来时程舟还在吹头发。
于是循声走过去,搂住她的腰。
程舟头发多,吹头是个大工程,且她每一撮头发的走向都是有讲究的,最忌讳吹头时有人打扰。
她赶紧塞了瓶防晒霜到邢者手上,着意给他找活干:“这是防晒的,你把太阳能晒到的地方都涂一下,不然到晚上肯定会晒掉皮。等我5分钟哦,我马上吹好换你吹。”
邢者皱着眉头接过来:“我头发不用吹的……”
但程舟忙着做造型没空理他,他只得依言挤出防晒霜,在自己脸前背上涂抹着。
涂着涂着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他也抬起头来,但程舟似乎还在忙着捣鼓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没空和他说话的样子。
他咽了口唾沫:“嗯……你也需要涂防晒吗?”
“当然要啊。”程舟一面应他一面补着水乳,“你涂好就给我呗,抓紧时间。”
“那,我可以帮你涂吗?”
“可以啊。”程舟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把背后厚重的头发搬到了前面,“那你帮我涂下后背吧,我正好化个妆。”
“好。”邢者应着将防晒霜挤到自己手上,然后摸索着触碰到程舟的后背,将霜体在掌心与后背间推开。
一开始是涂得挺好挺仔细的,但渐渐地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那双手自肩颈,到肩胛,到后腰,然后移动着来到程舟的肋骨处。
程舟痒得发笑:“喂!不是让你涂后背吗?”
“前面……也是要涂的吧?”他强词夺理着,抚过两肋,又擦过小腹。
终是情深不能自抑,一手向上一手向下,同时袭向自己刚刚探索过的两处,惹得程舟惊呼出声。
她哭笑不得:“你没完了?”
邢者着迷地感受着手上的湿滑:“你也想了……”
然后将人打横一抱,又回床上去了。
*
结果天黑之前反正是没能出得去。
邢者悟性很高,技术上突飞猛进,但这么没完地来,谁都受不了。
到最后程舟不得不揪着他的头发问他:“你是只能活到今天了吗?”
邢者没反应过来:“什么?不是啊……”
“不是那就等下回!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儿吗?”
到这儿才算结束。
*
好在,夜晚的大海依旧美丽。
程舟和邢者到海边时天已暗下大半,只水天交界处还剩下一点点微弱的黄光,天上尽是浓云,依稀可见白天时是如何的白云飘飘、晴空万里。
察觉到程舟有点不开心,邢者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应该克制一点的……”
程舟挠挠耳后,到底是觉得不能太欺负他:“没事啦,我也有一定责任……”
耳边是海浪冲刷海滩的声音,鼻腔里是风中的咸湿味道,脚下隔着拖鞋,能感受到柔软的沙子。
邢者索性脱了拖鞋,将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暴晒了一天,还留着太阳的余温。
他忍不住笑一笑:“好舒服。”
程舟就彻底没脾气了,一把牵过他的手道:“跟我来。”
程舟牵着他向大海走去,当第一道海浪冲刷过邢者的脚背时,程舟听到他的惊呼:“哇——!”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很快重又笑起来,向着远离程舟的方向踢踏了两下海水:“是大海。”
程舟眼看他这小孩般的模样,忍不住轻叹一口气——也对,白天出来和晚上出来,对他来说其实是差不多的吧?反正白天的风景他也看不见,能踩踩沙子、感受感受海水,好像就很开心。
正这么想着,刚还在玩水的邢者忽然回过身来,用力地将程舟抱在怀里。
“舟舟,我爱你,我好爱你。”
比起郑重其事、别有所求的表白,这样突如其来的有感而发,似乎更加戳心。
程舟因此愣了愣,然后抬手回抱住他,嘴上竟隐隐有些结巴了:“嗯,我也,爱你。”
第49章 中二
“爱你”这两个字, 对程舟来说实在太容易说出口了,它几乎可以代替“谢谢你”“没关系”“对不起”来使用。
同学借了支笔给她,可以说“你真好, 爱你”;妈妈为起迟了没做早餐道歉,可以说“没事儿,爱你”;一不小心搞砸了某件不算大的事, 可以撒娇说“啊哦, 爱你”。
它甚至可以用于敷衍,比如在爸爸打来电话询问生活情况时, 可以说“没啥事挂了啊, 爱你”。
以至于在一些她真的觉得很重要的时候, 或者说面对一些她真心觉得重要的人的时候,她反而不想说出这两个字了——比如对田小野,她就没这么说过。
今夜不回家 第43节
这会让她觉得过于轻佻了。
现在在面对邢者时,她也有了这种感觉。似乎是因为邢者的感情太纯粹了,那种带着傻气的庞大爱意,让程舟一时难以招架。
这种感觉像是恐慌, 像是怜爱,像是心虚,又像是更进一步的怦然心动。
那一瞬间,程舟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在说:“不不不, 不要这么郑重地说这种话啊, 我可没法保证给你所有你想要的。”
另一个在说:“人类的文字系统到底还是太匮乏了, 还有比‘爱’更高级、更认真一点的词汇吗?拿出来啊!我要用啊!”
*
那边车轱辘都轧脸上了, 田野这边还在玛卡巴卡。
她总算完成了自己的网友面基。
“田老师先点吧,看有什么想吃的。”对方和身份证照片上没什么差别, 个子挺高,五官端正,头帘用发胶梳上去,戴着个金属框眼镜,正是刚下班该有的样子。
田野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脸疲惫相,强打着精神:“我要一份杏仁奶冻,其他你看着点吧,别点太多,我也没什么胃口。”
“我也听我同事说了,现在当班主任可苦得很呢。”笑脸人人如其微信名,一直笑眯眯的,“那你平时吃东西偏咸口还是辣口啊?”
田野说:“偏辣吧。”
“那这蒜爆鱼你得尝尝了,我就没吃过比他家做得还好的。”笑脸人说着,“再来个辣子鸡,他家辣子鸡也不错的,然后……”
田野看了看别桌,忍不住出言阻拦:“真的别点多,我看他家菜量还挺大的。”
“没多少东西,真的,辣子鸡里一半全是辣椒。”笑脸人说,“点个东坡肉吧,这是我爱吃的,再来个素的……蒜泥空心菜你看行吗?”
“行的……先这样吧,不够再点。”田野已经开始觉得饱了。
但也没拦住笑脸人继续道:“最后再点个汤吧——放心,不会浪费的,我饭量大,这都还没点主食呢——紫菜蛋汤你看行吗?”
“好吧……”
“那就先这样——你好,点单!”
看着对方和服务员对着菜单勾勾画画,一副很娴熟的成年人的模样,田野忍不住想自己啥时候才能变成这样。
待服务员走后,田野便跟他搭话:“你小名叫笑笑?”
“啊,是的,阿姨跟你说的?”笑笑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长辈说话老用小名,我都这么大个人了,听着怪难为情的。”
“还好吧。”田野说着喝了口茶水,“你看起来挺好的,为什么会开始相亲啊。”
笑笑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田老师看起来也很好啊,不也来相亲了吗?我觉得相亲没什么,就是个认识异性的方式吗。”
“你叫我田野吧。”她还是不喜欢时刻被提醒自己是个老师,“我没什么好的,胆小怯懦偏偏还犟,我会走进相亲市场很正常。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我喜欢的男人我妈觉得不行,那我大概率会跟我妈大吵一架然后老老实实分手。”
“嗯……挺好的,我说真的。”进入坦白局,笑笑看起来也认真了不少,“你看你至少很正视自我,有很多人可能都意识不到问题在哪里,就坚信自己是对的。至少在我跟你聊天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你是个很有思考量的人。”
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明知道你妈对我挺满意的,所以我觉得这无伤大雅,能听妈妈的话受到的伤害也会少一点。如果换成我是被你妈妈嫌弃的那个人,估计我也就没这么坦然了。”
田野就奇了怪了:“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你为什么28岁了还没对象,我承认你打破了我对相亲市场男性的一些刻板印象,我现在已经在想你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大缺点了。”
话到这里,对方又忍不住重新笑起来:“你说话一直这么实在的吗?嗯……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挺简单的——因为我并不是从出生起就是个公务员啊。”
*
“我毕业后在虹都大厂996了三年,然后被裁了。怎么说呢……那三年工作把我干出了心理阴影,试图转换赛道没有成功,简历也有了空窗期。眼瞅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但房租又得交,我一看好在手上有辆车,我就开始当祥子。”
田野差点没反应过来:“……网约车吗?”
“对。”笑笑坦然道,“我本来也是信心满满想闯一闯,觉得自己平台高,吃点苦以后能有好未来,后来发现都是假的。这个社会拼的根本不是谁能吃苦,管你怎么拼命,人家说裁就裁。我就想着我不上班开网约车行不行,结果平台压榨也吃不消,那些优惠单优惠的钱是真从司机头上扣。那你说这单我接还是不接呢?不接吧,房租交不上,接了吧,我心里憋屈。”
“女朋友的话,我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后来因为上班太忙没空陪她,慢慢就只能断了。后来开网约车的时候又遇见一个,但有天我说我实在累了,想回家乡去了。咱鹅镇这地方你也知道,它没什么企业啊什么的,回家就是得进体制。她陪着我考了一回,我考上了,她没考上。我说没事儿大不了日子过紧巴点,你接着考,考上考不上日子都能过,但其实我说这话时心里就明白,人家也是正儿八经大学生啊,凭什么来咱鹅镇考试、做家庭主妇呢?所以就,又分开了。”
田野听得恍如隔世:“哦……那你经历其实……还挺丰富的。”
这似乎也就解释了笑笑身上那种莫名的淡薄感:“是吧,所以有时候想想挺好笑的。我在外面过得跟条狗一样,回来考了个公务员,就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优质对象’。你说我这样的不该没有女朋友,其实我看你更不该没有男朋友——你是个研究生,还是个老师,父母都是国企员工,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你这样的女生会跟我相亲。你说感觉我对你过于热情了,那可能是有吧,毕竟你这个条件的对象对我来说太难得了。”
“那我有个问题哦。”田野皱起眉头,“如果你看上的是我的条件的话,那我要是哪天干不下去辞职了怎么办?”
“好犀利的问题。”笑笑应道,“我觉得这要分情况。我能理解那种实在干不下去了的感受,所以如果是婚后,或者说感情稳定之后,你觉得工作做得痛苦,坚持不下去了,那我肯定会支持你辞职的,两个人共同生活不就是图这点抗风险能力吗?但是如果我们还是单纯的相亲状态,感情还没有很稳定……那我问句可能有点冒昧的话——如果我不是个公务员,你会同意和我相亲吗?”
果然能通过公务员面试的,是真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
蒜爆鱼滋味确实不错,原本说着不饿的田野竟不知不觉吃了半条,并琢磨着有空要单独再来吃一回。
她也进行坦白:“我的事,就像你听说过的那样,一个从小听话的考试机器,我考得好我妈开心,我妈开心我就开心。大学的时候开始意识到我就是个壳子,一个空壳,里面装满了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没法把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清出去,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填塞它,由此引发了这么活着好像和死去没什么区别的想法。”
“那时候的第一反应还是去向妈妈倾诉,被骂我就是太闲了。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我现在的样子就是妈妈要的成品,她的努力就是为了把我变成一个空壳,里面装满她认为好的东西。那么问题来了,我为什么会这么听话,为什么会任由这些东西塞进自己的躯壳里呢?因为我妈她真的是个‘正常人’。”
田野说着忍不住提议:“要不喝点酒吧?”
笑笑也不驳她兴致:“什么酒?”
“青梅酒吧,整点度数低的。”
“你好,这边来瓶青梅酒,再拿两个酒杯。”
酒很快拿了过来,田野迫不及待地喝上了,因为觉得很难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说出这些话:“在我的生活里,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是,一个正常的母亲养育着一个不正常的女儿。”
笑笑刚拿起的酒杯又放下了,他皱着眉头:“我觉得正常这个词儿也挺抽象的吧。在我看来,你妈妈的掌控欲也很极端,你可以不用……”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田野又是一杯下肚,“这个社会上的大多数人是什么样的?或者说什么样的人是最受人喜爱的?是活得最舒服的?是乐意与人交往的,是现实主义,是理智成熟的,是勤劳有序的。我妈天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顺应社会而生长,所以她真的很少有不顺心的事儿,她希望我能像她一样活着。”
“可我呢?”她继续道,“我是一个不喜欢与人接触的,理想主义的,感觉至上的,混沌无序的人。我妈永远也不会理解我为什么会是这样,而为了我的未来、我的发展,她会不遗余力地将我的这些东西刨除,换上她的那一套。”
“你说这是不是为我好?这绝对是。但我很痛苦,因为我永远也变不成她那样,我无法从骨子里变成一个‘正常人’的样子,我只能演、只能装。可能演着演着这辈子也就过去了吧,谁知道呢。”
“我们回到那个问题上来,笑笑。”田野显然是有点上头了,“我为什么会这么听话呢?是因为我妈的控制手段有多么高超吗?是因为我没有身为人的最基本的反抗意识吗?不是的。是因为学生时代就是应该好好学习,是因为我要工作要赚钱就必须得去和人接触,是因为理想主义死路一条,是因为如果不回家当老师,那么有很大概率无权无势的我会经历你在虹都经历的那些,然后再回到鹅镇来成为一名老师。”
“你看,我对抗的是妈妈吗?不是啊。”
田野真的是用自己的本性在说话了,她丝毫不掩饰自己骨子里的中二了:“我对抗的是,这个世界啊。”
第50章 结婚
相亲吗, 不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多地了解对方。从这个角度来说田野挺有诚意的,她是真的在见第一面时释放了本性,端的是一个你看行不行, 不行趁早拉倒。
一个25岁还能喝着酒说出这种屁话的人,她适合为人|妻吗?她显然不适合。
但笑笑似乎还是一副对她很感兴趣的样子,甚至还有点想笑——可能是她条件真的太好了吧。
*
“你说从大学时开始觉得自己是个空壳……是因为你那个大学同学吗?”笑笑问。
“不知道, 可能就算没她我也会有这种感觉, 只是反应会慢一点。”田野说着看向他,“我妈跟你说了是吗?”
“对, 说是幸福路酒吧那个打扮挺新潮的女生, 阿姨叫她小舟。”
“吵架那晚, 我妈后来跟我求和了。是你跟她说了点什么吧?”
“我也没说太多。我就说毕业了人家还能来鹅镇找你玩,说明感情是真的不错。而且她说到底是来玩的吗,不是来定居的,她那些衣服很多人旅游时都这么穿,其实也挺正常的。”
田野嗤笑一声:“她倒愿意听你说话。”
“没办法嘛,你一直扮演的是一个‘听话’的角色, 这个社会又一直都在向你妈妈传达着‘她是对的’这样一种观念,你讲话她肯定听不进去的。”笑笑说着跟她碰了下杯子,“这算是妈妈催婚的策略之一吗?让我掺和进你们的家事里,说实话我觉得挺奇怪的, 看来你妈妈是真的很喜欢我。”
“是希望早点有人能管管我吧。”田野又是一杯下肚, “眼瞅着快要控制不住了, 能不着急吗?你可想好了啊, 要是真跟我结婚, 完事儿我干了点什么离经叛道的,我妈会把错都算在你头上, 觉得都怪你没有管住我。”
“不不不,这种事是吓不住我的。”笑笑摸摸自己的鼻子,“田老师——好吧,换个叫法,田野,你要知道这么怕你妈的只有你而已。把错算在我头上就算在我头上呗,这个世界上并不是谁都像她女儿一样怕她的。”
*
另一边钟市海滩的一家啤酒吧内,程舟也忍不住聊起了田野的事:“田小野今晚要跟笑脸人见面呢,这都几点了还没跟我打电话,看来聊得还挺投入啊。”
“笑脸人?”
“对,就那个公务员,头像是个笑脸,我俩给他取的爱称。”程舟说着点开和田野的聊天界面,想了想又关上,“也挺好的吧,照鹅镇这个风气,有点什么恶习的话藏也藏不住。田野妈估计早就把对方祖上三代扒了个底朝天了,真要是个海王、渣男,估计也入不了她老人家的法眼。”
话到这里,邢者总算找到了机会:“嗯……那我们也可以聊聊家庭的事吗……”
恰好他们的下酒菜端了上来,服务员的吆喝声盖过了邢者的声音:“蒸汽生蚝一打,请慢用!”
程舟惊喜道:“哇,这个生蚝好肥啊!你等下我拍个照片。”
邢者只得端坐等待,直到程舟各个角度地拍完,轻快地说了声:“好了吃吧。”
不是第一次和邢者一起吃饭,她引着邢者拿筷子的手,用筷子尖去触碰他能用到的各个器具:“蘸酱在这里,然后生蚝在这里,壳还有点烫吃的时候小心一点,要夹里面的肉吃……”
邢者忙道:“我知道,生蚝我吃过的……”
“哦哦,那就好,快吃吧不要客气,反正是花你的钱。”程舟说着先干掉了半瓶啤酒,“呼——爽!哎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我……我说。”他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我想聊聊我们彼此的家庭。”
程舟刚进嘴的生蚝一下子不美味了,她嚼得有些迟疑:“这个时候聊家庭吗?”
“嗯……不行吗?”邢者在桌子地下抠着手指,“因为我们已经、已经……”
程舟赶忙给他打住,因为桌子边上人来人往的,这话大庭广众说出来还是没什么必要:“我懂我懂……但是,要不我们回去后再聊呢,现在可能更适合聊聊生蚝和啤酒的味道之类的……”
她说到一半就觉得算了,反正现在也没那个心情了:“好吧,我了解了。但我的事你其实基本上都知道啊——我是钟市人,爸爸在国外做调酒师,妈妈是家庭主妇。我外公身体不好,和我们住在一起,所以我的家庭构成是外公、妈妈还有我。爸爸那边的亲戚挺糟心的,来往比较少。”
确实是很简单的自我介绍。
邢者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你一点都不想知道关于我的事吗?”
“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啊。”程舟说,“我知道你的家乡在鹅镇的隔壁,你虽然看不见,但很自立很勇敢,独自一人来鹅镇快活林打工。你是个手法非常专业的技师,但苦于有些社恐,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回头客,收入不菲。你住在丹枫小区4单元208室,最好的朋友是小周,你还很有爱心,喜欢小猫……”
邢者听着听着便放松下来了,脸像喝了酒一样绯红:“也没有这么好吧……”
“你不好的话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程舟和他碰了下酒瓶,“说真的,我对你家庭其实不感兴趣,我只对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感兴趣。”
邢者拿起酒瓶,却只是小小地喝了一口就放下:“因为你还是不觉得会跟我结婚是吗……”
程舟也把酒瓶放下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太早了。小邢,现在说这些话太早了。你明明都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想这些干什么?”
“可你25岁了,你随时可以结婚。”
“啊对嘛,”程舟哄他道,“我比你大这么多,找个小鲜肉我宝贝着都来不及,不应该是我怕你跑了吗?”
邢者的脸重又烫起来:“你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你就……只会这样油嘴滑舌的糊弄人。”
“我怎么不是这么想的啦。”程舟在桌子底下蹭他的腿,“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个真的特别大,我都不知道没了你怎么办了。”
邢者呼吸一滞,带着赶紧降火的心思,赶紧把一瓶啤酒咕嘟咕嘟灌下。
今夜不回家 第44节
*
而田野其人,确实是头一次在鹅镇户外待到晚上10点还没回家。
而且也没有接到妈妈的电话轰炸。
这种感觉很神奇。
笑笑像约好的那样,开车带她四处转悠着,当田野坐在副驾驶上吹着晚风,她觉得空气都是自由的。
笑笑也聊着自己的家事:“我爸在国企上班,我妈经营点小生意,以后退休金估计只能拿最低等。这个确实不如你家,希望你多担待。”
田野看着窗外:“无所谓,我不关心这个。”
“行,那咱聊点不这么俗的。”笑笑已经get到了她的说话方式,“我爸妈呢,优点是儿女心重,什么都想以我为主。我爸带着我修过家里所有坏掉的东西,所以以后要是修个水管换个灯泡啥的我都能胜任。但他的缺点是犟,关于他的事儿我做不了主,他会坚持他自己那套处事方式。我妈做菜不错,对体制内滤镜比较厚,所以在她眼里我找着你等于找着天仙了。缺点是有点啰嗦,不过人老了都这样,我会说她的,你不用管。”
田野不知道说什么,就没搭腔。
显然不是可以问能不能见家长的气氛。
笑笑便也不往那个方向引,只是岔开话题道:“一直听你聊你妈妈的事,没怎么听你说起过你爸。要不也讲讲呗?”
“我没说起过他,不是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田野托着腮,“我和我爸不熟。”
“是不住在一起吗?”
“住在一起啊。”
*
“哦……”笑笑琢磨着应道,“可能因为是父女吧,我不太理解这种关系……如果以后有女儿了,我尽量去理解一下。”
田野忍不住想笑:“你想得也太远了。”
“因为感觉聊得还挺好吗,就想得有点深入。”不知不觉车已开到了小河边,河风吹得人心情舒畅,“其实之前聊天时我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但那个时候告诉你的话,你会觉得我有点轻浮吧。说实在的我挺感谢你妈让我掺和进你们的矛盾里的,否则今天你可能不会跟我说这么多掏心窝的话。”
田野隐隐有些脸红了:“也是因为我朋友。她跟我说让我用真实状态和你见面,装出来的没有意义。”
“对,也感谢她。”笑笑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紧张了,“嗯……所以有些话现在跟你说的话,应该不算唐突了——田野,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虽然你说话是有点怪,或者说是很特别,但反正咱们在鹅镇生活,面儿上过得去就行了,又不用怎么奋斗打拼,心里怎么想谁管得着谁啊。”
他进一步为自己说着好话:“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结婚其实也是获取自由的一种办法呢,哪怕不是跟我……至少婚后你就可以搬出来住了,不用每天四目相对,你们母女矛盾应该也会缓和些。你想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也不会再有人说你什么,听说你们之前还约了去印尼看火山没有成行……说实在的,看你妈的那个态度,我觉得结婚是你们能达成这个目标的唯一解了。”
第51章 惩罚
“bingo!恭喜你已经看透了相亲的本质。”回宾馆的路上, 程舟总算接到了田野的电话,“不然呢,你还想咋地啊, 相亲不就是利益交换吗?你的每句话跟他传达的都是你需要自由,他就跟你说他能给你自由吗。这小哥哥还是挺直接的啊。”
田野已经躺在床上,累得澡都不想洗:“可你不觉得这很让人窒息吗?我承认我确实对他有点好感, 所以才会毫无保留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自我介绍, 我只是希望他对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数,而不是希望由他来‘帮我’解决问题, 尤其是他还把‘结婚’当成了帮助我的一种方式。”
“男的不都这样吗?你跟他说真心话, 他以为你在求助。他们不知道情绪价值是什么东西, 也不相信女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但凡你说有困难,他们就觉得是在等待他们拯救——哇哦,说不定你这个特点在他那还是个加分项呢,哪个男的不喜欢被关在城堡里亟待拯救的公主呢?”
田野头疼地按着太阳穴:“有种今晚白聊的感觉。”
“所以田小野现在的想法是?他还有机会吗?”程舟绕着头发打听。
“倒也没到因为这一句话就彻底拉倒的地步。”田野叹气,“就是感叹一下到底人无完人。”
“完人?完人靠的是想象啦。”程舟说着抬高手抚弄着邢者的头发, “热恋期对方在你眼里什么都是好的,一旦倦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毛病都出来了。尤其是相亲的,你说相亲图的是啥?是门当户对。那门当户对为的不就是结婚吗?又要相亲又要热恋,这得特别幸运才能享受到吧?其实观察一下身边夫妻们的相处模式的话, 是自由恋爱结婚的还是相亲结婚的, 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田野就奇了怪了:“你又没相过亲, 你能别跟个过来人似的说话吗?”
“我是没相过亲, 但你不想想我妈是什么人。”程舟摇头晃脑, “她一天天的还有什么事儿,除了花钱就是给人做媒, 她那些朋友家的孩子们早就烦死她了。其实这年头哪还有人想结婚的啊,就她在这一头热……”
话到这里,邢者一脸不悦地甩开她醉醺醺的手,程舟则哄诱似的搂搂他的肩膀,还踮起脚尖想亲他,果不其然地被拒绝。
田野不知道她这边是什么情况,还是倾诉着自己的苦恼:“我倒也不是有多抵触结婚,但是这节奏是不是太快了点,我们都还没对对方有足够的了解,为什么要在刚开始接触的时候就……”
“你等会儿。”程舟把扬声器打开,“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田野的声音便传进邢者耳朵里:“我说,我对结婚并不抵触,但我不希望节奏这么快,我想互相有足够了解之后再谈这事。”
邢者轻叹一口气,脸撇向一边。
程舟也关上扬声器,重新把手机放在耳朵上:“太是了,我也是这个想法。但是怎么说呢,据我观察哦,走进相亲这个环节之后其实就像是上了高速。因为相亲这个事儿它讲究‘诚意’,那‘诚意’就是结婚的诚意,这就好像劲儿没往那处使就跟没诚意一样。你说两人互相之间又没什么感情基础,不想耽误时间的话,那咱首先是不是得把彩礼五金规格确定一下?这其实就已经进入结婚的流程了。”
程舟调侃着:“所以我觉得他对你印象好挺正常的,你第一次见面还真没聊这些。这就给他一种感觉——啧,小姑娘真是单纯不物质,喜欢。”
田野都不知道这是在损她还是夸她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真是奔着和他认识一下去的,不是奔着谈结婚去的。”
“懂——”程舟拖着长音,“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哦,如果他真的一直不提这些事,其实传达的意思就是想再考察考察你、观望观望你,那别说你了,我都会不爽的。现在就我看来,他至少传达了一个意思,就是他对你格外满意,如饥似渴。他至少是没对你挑三拣四也没pua你,品行家庭方面反正也过了你妈那关,剩下就是你瞧不瞧得上他的问题了——安心啦,主动权在你。”
程舟说:“你自己也说没到要立刻断掉的地步,就说明加分项到底还是压过了减分项,目前分值还是正数。那就接着处处看呗,最后要是减分项压过了加分项,咱再分就是了。”
听程舟这么一分析,田野心里还真是好受了不少。
也是吧,第一次见面,哪能保证对方句句说到自己心坎上呢,偶尔有句膈应的倒也正常。
这么想着,田野的眼皮也打起了架:“行吧,那就先这样,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的呀。”程舟说着刷开了宾馆的门,“对了,别怪我啰嗦啊——你可别真因为‘想摆脱妈妈’这种蠢原因结婚,这哥哥嘴上说得好听,到时能不能真做到可还不一定呢。”
“别拿我当傻子。”田野说着,就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
“嘶——”程舟没好气地把手机往床上一丢,“狗东西,还嫌我烦。”
下一瞬邢者就从后面抱了上来,迫不及待地舔吻着她的耳垂——经过这胡天胡地的一个下午,邢者已经对她的敏感地带非常熟悉了。
这可把程舟的魂儿吓掉了半条:“喂!放开……你还能来吗?属泰迪的啊?”
邢者哪里管她的拒绝,两只大手在她身上煽风点火:“不是吃了生蚝吗……”
程舟本来就喝了酒身上绵软,被他这么亲亲抱抱的脑子里早成了糊涂糨:“你……给你吃生蚝是给你补补的,不是让你回来继续的……啊!”
两个一身酒劲儿的人混乱间摔倒在床,程舟的额角恰磕在自己的手机上,痛得惊呼一声。
邢者哪里知道这情况,只放肆地揉弄着程舟单薄如纱的外衫,然后灵活地探进去,单手就解开了程舟背后的比基尼搭扣。
程舟:“……”
正想感叹他学习能力真强,恰听见手机“叮咚”一声,是有提醒事项。
程舟本就被砸了一下的脑袋霎时清醒了不少,奈何邢者还制着她,她只得奋力抽出一只手来调试着手机页面,看到提醒页面弹出的是:【ddl大赛线上预选张榜日】。
再一看时间,正好刚过零点。
她立刻打开邮箱,没有未读邮件。
没选上?
虽然她是信誓旦旦地跟田野说过,没选上的话一律按有黑幕处理,但真的面对这个消息的时候,说心里没感觉那是假的。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偏邢者还沉浸在欲望中,一面轻抿着左边,一面用碾弄着右边,把程舟拖进一种非常难受的情绪里。
她一下子恼了:“走开!我说了不要!”
邢者立刻便停手了,他有些懵,但还是意识到了程舟这次说的‘不要’好像是真的不要。
他看起来很无措,好像做错了什么:“对不起,我以为……对不起,我不弄了,你别生气。”
程舟看他这样也有点心虚,但到底还是没选上的失落感占了上风。
她闷不吭声地往后一撑,灵活地从邢者身下撤了出来,也不说话,只是侧卧在那里刷着手机暗骂主办方“真没品位等着倒闭吧傻逼”。
三秒后,手机“叮”得一响,是新邮件。
【程舟女士您好,恭喜您被选中参加“ddl伏特加亚洲新人杯”大赛中国赛区第四大区区域赛,详情请见附件。衷心祝愿您能在本次大赛中取得令自己满意的成绩!】
“哇哦!”程舟一下子坐了起来,“我就说吗,连我都瞧不上,他们难不成想上天找王母娘娘给他们调酒吗?”
邢者人还坐在床畔emo,被她这一惊一乍搞得晕头转向:“什么……”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被拖到了床上。
那人捧住他的脸,完全是庆祝式地在他嘴上“吧唧”一口,人也骑跨在他的腰上:“好消息,ddl的比赛,我被选中啦!”
邢者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刚才生气是因为误以为自己没选上?”
“唔……”程舟心虚道,“你确实也没问我同不同意啊……喂!”
邢者精腰一挺,直接一阵天旋地转把她反压下去,指尖贪恋地轻按着恶人饱满的嘴唇,像在确认要下口的方位:“你这也太过分了……”
程舟在他指尖上一舔,身体也不要命地扭动着往他身上贴:“那惩罚我嘛,不管我怎么求饶都不要理我!”
邢者被撩拨得呼吸都不稳了,嘴上也难得说了句非常强硬的话:“……你等死吧。”
*
人是半夜3点睡的,房是下午1点退的。
午饭叫的外卖,吃的还是生蚝,这次真是为了补补。
程舟一点都不担心邢者身体吃不吃得消,一方面是因为他正当年轻力壮,精力旺盛很正常,另一方面是,这狗东西对手的运用可谓是出神入化——能折腾这么久完全是因为他哪怕用手都不会让程舟歇着,程舟这边刚尖叫着结束,他那边就又行了。
感觉最近一个月都不想再do了。
至少现在是这么感觉的。
回去的车程上,程舟警告道:“接下来我需要专心准备比赛的事了,如果对你有什么疏忽,都是因为我在忙事业,你不要胡思乱想,听明白没?”
邢者坐在副驾驶上,看起来乖巧得很,哪还有一点昨夜的样子:“好的,明白。”
第52章 新潮
第四大区的区域赛时间是11月3日, 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倒是很充裕。
但是这次比赛的主题确实很刁钻,主题名称叫“澄澈如水”, 也就是说最终成品它至少得是透明的,最好能是无色的。
“那么你之前想的用咖啡掩盖苦味的做法行不通了?”眼镜这么问道。
程舟挠着下巴琢磨:“倒也不是——其实这个考题的意图不是让我们用无色透明的液体来调酒,而是让我去思考如何把有色的液体变无色, 比如你刚刚提到的, 咖啡。”
眼镜迷惑道:“有这种办法吗?”
“有的,无色咖啡clear coffee, 是英国一个品牌推出的产品, 说是因为担心把牙齿弄黄才研发的。”程舟说, “我肯定不能直接拿人家的产品来比赛,不过既然有人能做出来,那就说明无色咖啡是可以制作的。而且clear coffee的缺点是口感差,颜色也略带点黄,这在比赛中肯定是要扣分的,正好我可以试试在制备过程中能不能最大限度地解决这两点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来制作无色咖啡?你能吗?”
“当然啦, 你不看看我是学什么的。”
今夜不回家 第45节
*
在程舟潜心钻研无色咖啡的同时,田野也在工作上焦头烂额。
这次周测班里成绩又是垫底,不要说家长们了,被影响到绩效的搭班老师们也是怨声载道。
“现在班里的学习氛围就是有问题的!你得管啊, 你得发火、发脾气啊, 不然他们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数学老师这么对田野说, “初三了呀, 不是初一初二啊, 你看看还有天儿没有?没有天儿了呀!总共还有两个月,现在不紧张什么时候紧张啊!”
田野像个鹌鹑一样坐在那里, 她也感到愧疚,但正因为这份愧疚导致她更没气势,像极了多年前那个低头接受批评的学生。
数学老师看她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田老师啊,你千万别以为你管得松他们就能说你好了,就感激你了。现在不抓紧就考不上高中,考不上高中他们这辈子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你们班多少学生急得都在外面补课啊,你是轻松了,那些家境困难补不起课的学生呢?你让他们怎么办?他们都会恨死你的!这班你得管啊,你不能指望别人替你管啊!”
田野点头应下:“知道了,我今天下午上课时一定……”
但是话没说完,数学老师就叹了口气,扭头走了。
估计是看实在指望不上她。
田野是真的琢磨了一个中午加一堂课的时间,好好思考这节班会课应该怎么上,怎么调动学生们的积极性,想着哪怕化学课不上也得让他们先紧张起来。
但是当她来到教室门口时,她发现上一堂的数学老师还没走,在教室里声泪俱下:“我今天之所以流这个眼泪,是因为班上一些同学实在让我很失望!你们不是学不会啊,不是学不好啊,你们完全是没有用心学啊!这节课讲的内容都讲烂了!讲烂了是什么概念?你们以为人家仲岩、人家倪影需要听这些吗?她们早就滚瓜烂熟了,我讲这些都是浪费她们的时间,我都觉得很对不起她们,偏偏是你们这些不会的!不听!怎么讲都不听!头都不抬一下!”
每凶一声,田野的心都颤一下。
“你们看看人家仲岩,回回数学满分,以后人家上好高中、好大学,留在大城市,有好工作!你们呢?你们就一辈子待在鹅镇吧!每天就听点张家长李家短,出去三步路遇上两个熟人,多好啊是吧?有些同学还在那笑,是听不懂我说话吗?我是在这个讲台上一天天老去了,可我希望你们的未来是五彩斑斓的呀!”
“我话就说到这里了,谁能听进去,谁听不进去,一个月以后期中考试见分晓!我等着看咱们班到底还能不能行!”说罢收拾课本讲义,出了门来。
田野赶忙递上纸巾:“您别动气,待会我再跟他们……”
但数学老师已经哭着一路小跑地走了。
田野站在教室墙边,里面的学生看不见她,但是他们能看见数学老师一边抹泪一边路过教室后门的模样。
田野深吸一口气。
她是真的准备好了,她是决定要好好和学生们讲一讲的,但是在数学老师的身影刚刚掠过教室后门的同时,教室里忽然发出一阵惊天爆笑。
这让田野有些愣神。
她透过窗子悄悄看着教室内,有人在苦着脸模仿数学老师哭泣的样子,有人骂着“傻逼吧占用课间”,有人已经乐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来。
还有人,发现了田野在玻璃后的恐怖侧脸,立刻脸色大变,呼唤拉扯着自己的朋友们示意“别笑了,老师在那里”。
田野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可怕。
她悄悄把化学课本拿到了上面,盖住下面为班会准备的材料,然后走进一片死寂的教室:“有需要上厕所的赶紧去,我们这节……正常上课。”
*
至于邢者,刚一回到鹅镇就知道自己这几天不会太好过。
小周是第一个问他的,那时他刚进寝室:“邢哥你终于回来了,你实话告诉我,你这两天是不是和那个谁出去玩了?”
不用明说也知道“那个谁”指的是谁。
邢者愣了一下,然后回身关门:“嗯。”
小周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糊涂啊!”
“我不糊涂。”邢者定定道,“我跟她就是在谈恋爱,我们是情侣关系。”
“你跟她谈……你知不知道,昨天下午这事儿在鹅镇就传遍了!”小周着急道,“你跟她……那个了?”
邢者收拾着包包里的东西,把用剩的套套放进床头柜里:“要你管。”
“她收你钱没有?”
“再胡说我揍你了?”
“你完了我跟你说。”小周摸着自己的胸口,“你跟张婶上回的梁子还没过去呢,我只怕她这回要搞死你啊。”
邢者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怕她。”
“真的假的啊,就上次‘拖地’被听成‘脱衣服’那事儿你都怕得要死,这回上大boss了你又不怕了?”
“我不怕。”邢者语气里一股子犟劲儿。
*
明眼人眼中的程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一定很漂亮,漂亮到绯闻缠身;她一定很妩媚,妩媚到让人浮想联翩;她一定很神秘,神秘到人们想要给她编造无数的故事。
但邢者是知道的,她热情、勇敢又赤诚,充满了生命力。她能给那些一汪死水般的生命带来无限可能——对田野是这样,对他也一样。
她是他挚爱的玫瑰,只有四根刺,却勇敢地对抗着全世界。
所以他怎么能退缩呢,他理应迎头直击才是。
第二天前去上班的邢者,带着点今天要杀人的气势,冷脸比以往更甚,因此首先就被店长提溜去了一边:“小邢啊,就是你要是听到了什么传闻啊,你、你最好就是不要太去较真。其实我能理解,就是咱们这个群体呢有特殊性,可能对于自尊方面会更敏感一点。但实际上鹅镇街上你看大姑娘小伙子搞对象,那都是会被大爷大妈说道两句的,这都正常的,哦。”
见他不理,店长擦着汗:“真的,我说真的。有时候呢你也得理解,就是有些人吧她、她年纪大了,她就是不晓得年轻人的相处模式,就觉得吧婚前拉个小手什么的,那、那可不行那丢人现眼,咱跟这种老古董也没必要一般见……”
话音未落,张婶那边已经吆喝起来:“哟!这是谁来了啊?小邢啊!昨晚干嘛去了呀,这一天天假请的,没心思上班了吧?”
邢者没说话,只是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张婶步步紧逼:“新时代了嘛,这年轻人搞对象呢,咱也得支持,但也得看跟什么人搞吧?这年头哦,拉拉小手、亲亲小嘴那都不算的,赚点钱呢那得全花女人身上,家里长辈都还没见过,婚事没定,那就能睡到一个被窝里。多新潮啊,咱也算长见识!”
周围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多,似乎有许多人聚了过来,有同事,也有客人。
店长赶紧出言呵斥:“张婶你干嘛呢?你是店里的老人了,能不能起点模范带头作用?一天天老咋咋呼呼干嘛呢?你再这样我可不顾邻里颜面了啊,说辞退我是真辞退的!”
“店长,您弄错了吧?该辞退的是谁啊?咱鹅镇谁不知道谁啊?让人知道快活林的床单被套上可能有点什么脏病,店里生意还做不做了?”
“你说什么呢!”邢者怒道。
反而正中张婶下怀:“哟,急了?承认自己跟她有染了?这一趟出去花不少钱吧?不然人能愿意吗?我话撂在这儿,她顶天了就跟你到这步了,你就是砸再多钱下去,你俩最后也成不了!”
“上个月7号晚上你把孙子送回家之后去了哪?”邢者一下子喊了出来。
场面一下子静住了,包括张婶也没说话。
邢者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稍微注意点吧!你老伴虽然死了,可你亲家母还活着呢!”
第53章 醉酒
当晚, 邢者在公无渡河的吧台前哭成了泪人。
程舟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这不是吵赢了吗?你还哭什么?”
邢者哭到抽搐:“我不知道,我就是,我觉得心里难受……”
眼镜一言难尽地看着程舟:“你讲废话, 他还这么小,跟个不讲理的老太婆吵架,这吓也吓死了好吧。”
何况还是视障和明眼人吵架。
邢者哭也不耽误反驳:“我不小了, 我都20了……”
30岁的眼镜掐掐眉心。
程舟递张纸巾过去:“好啦好啦, 我说真的你吵得……挺牛的,大概是未来30年鹅镇不敢有人跟你吵架的程度……”
邢者没有被安慰到, 反而哭得更凶了:“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不想跟人吵架的……”
“可她讲话也太难听了啊, 换谁都要反击的,这不是你的问题啦。”程舟哭笑不得,“当然是要撕了她,你要是没开撕那我就得找她去了。放心啦,你做得一点儿都不过分,甚至还没明说呢, 你客气了啊。”
“这跟明说还有什么区别。”眼镜嗦着酒说大实话,“我来这儿之前我妈还给我打电话说这事儿呢,说幸福路上那个张婶跟亲家公搞到一块去让人给骂了,这事儿鹅镇都传疯了。”
程舟耸耸肩:“自作孽不可活吗。这人也真有意思, 自己私生活这么炸裂还喜欢管别人闲事, 她被人搞是迟早的。而且这事儿能传到小邢耳朵里, 说明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少, 我们小邢只是……把这个范围又扩大了……”
邢者哭得更大声了。
*
这何止是又扩大了, 简直是人尽皆知了。
田野课间去班上看看的时候路过楼梯口,眼瞅着自己班上的几个小孩把一个瘦小的男生堵在那里, 为首的一个正奚落着:“你奶奶平时不挺冰清玉洁的吗?成天骂这个是骚|货那个是狐狸精的,怎么还能跟你外公搞到一块儿去呢?你外婆什么反应?你爸妈什么反应啊?”
是倪影的声音。
田野赶紧呵斥:“你们干嘛呢!不许欺负同学!”
吓得一伙人头都没抬就跑,田野都没太看清是哪几个,只有倪影抬头看她一眼,眼里全是凶劲儿,看口型甚至是骂了一声“傻逼”。
然后也跑了。
剩田野在这儿凌乱。
她赶紧跑下半拉楼梯去看那个男生:“你没事儿吧?他们没打你吧?你是……哪个班的?”
男生只是掐着手指不说话,田野只好说:“没事了,你回班去吧。”
然后男生就一溜烟跑了,田野在后面小跑跟着,看着他一路跑进初一3班的教室。
妈呀,才刚升初中呢,这不仅是以多欺少,还是以大欺小。
田野赶紧找到了初一3班的班任老师:“您好,有个事儿跟您沟通一下,就是我们班有几个小孩今天疑似是把你们班一个男生堵在楼梯口了……”
班任老师也是个新老师,正批卷子批得焦头烂额:“是不是个子矮矮小小的,抬头纹还挺重的那个?”
“是的是的……”
“那孩子说实话管不了。他爸妈都在外地务工,平时奶奶家住两天、外婆家住两天的,卫生习惯不好,学的也都是老一辈那些论调,我都沟通不来。你看他在老师面前老实巴交的吧?平时在班里给女生起外号起得可脏呢。” 班任老师叹口气,“放心吧,平时批评他他都感觉不着,这次这些传闻也伤不到他分毫。我是教不好他了,等他走上社会让别人教育吧。”
田野一时没转过弯来:“不是……这次他没犯什么错,是我们班的几个孩子……”
“那你不是该赶紧去教育你们班的孩子们吗?你搁我这说啥呢?把我累死算了。” 班任老师说着把改好的试卷往一块儿一敦,“等会儿上坟要不要一起走?”
田野才想起下午还有会要开:“要。”
*
于是公无渡河又迎来一个伤心人。
“校长是个什么东西,他懂什么叫教育吗?他他妈会说人话吗?”田野醉了。
程舟提醒:“改。”
“他他爹的!他就是个脑残,我给你学学——‘你身为一个班主任,如果你的目光还聚焦在自己单一科目的教学,那我认为你是自私的。行政工作一定是要排在教学任务前面,开会是远比上课更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到现在还有为了上课而不开会的想法,那我认为你的工作态度是有问题的’。”她把喝空的酒杯往前一推,“开这个破会,一句话翻过来调过去说他爹十遍,是看我一天天闲着没事了吗——再来一杯!”
程舟冷漠道:“码。”
今夜不回家 第46节
田野指指左边:“小邢凭什么不用扫码?”
“他是我请的。”
“你为什么不能请我?”
“不是你成天说要跟我aa吗?”
田野现在脑子有点不转圈,听着觉得好像有道理,就掏手机扫码点单。
扫完手机一丢就凑到左边去和邢者说话:“弟弟你是真能搞事啊,跟你说我们班上那大姐大正聚众欺负张婶她孙子呢,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聊……”
程舟一捣棒敲她头顶上:“说什么呢,我们小邢可听不得这些话。别讲了啊,昨儿刚在这儿哭了一晚上。”
邢者已经大致从那个emo的状态走了出来,但听到这话心里又有点难受——如果可以他真不想搞得人家家里乱七八糟的,连小孩子都受影响,但那是他反击的唯一办法,但凡当时张婶能收敛一点点,他都不至于大庭广众地把这事儿说出来。
后悔倒是不后悔,只是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觉得世界不美好了,而且也有点担心哪天走路上会不会被人梆梆两拳,毕竟他也看不见是谁干的。
正这么想着,一小杯酒递到他手边,他想也没想抬手就喝,差点吐出来。
“难喝,酸不酸苦不苦辣不辣的。”他费力地把酒咽下。
他好像明白了程舟为什么要请他喝酒,这和试毒没什么区别。
田野醉醺醺地调侃:“刚才那杯是啥啊,颜色跟尿似的。”
邢者大惊。
程舟说:“无色咖啡,兑的伏特加。”
“无色咖啡?你做的?”
“嗯,厉害吧。”
“什么原理?吸附分离?”
“不然呢?”程舟边调着田野刚点的酒边说,“我还专门买了个小型的氨基固相萃取柱。我本来想着吸附掉碳颗粒就行,结果有些芳香化合物还是有颜色,所以我又把那些芳香化合物吸附掉,这下颜色是没了,但咖啡风味也没了。”
“为什么要这么搞,调酒大赛的考题?”
“对。”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另想办法啊,一条路走不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寻思着买个离心机搞上层清液,这不得比过柱子简单?”程舟说着把装饰好的酒推出去,“来,您的血腥玛丽。”
田野看着眼前血红粘稠的酒,神情复杂:“这是不是太血腥了点……哟,这儿还有根芹菜。”
“番茄浓汤有啥血腥的,芹菜是给你蘸着吃的。点得好啊,番茄汁儿能解酒的。”正说着话,门口铃铛一响,程舟抬头看去,“哟,今天来这么早啊,考试报名报上没?”
“报上了啊……啊,田田妹妹。”眼镜有些愣神。
喝得飘乎乎的田野倒是热情招呼:“静静姐,好久不见!”
*
因为田野几次来时间都比较早的缘故,所以这俩人一直没碰上面,而今天也是吧台三个位置难得坐满的日子。
调酒师不打听客人不说的东西,程舟第一次知道眼镜叫静静。
也是第一次知道天生丧脸的田野还能有这么甜的称呼。
三分钟后静静就跟田野醉成了一个档次:“羡慕啊,田田妹妹,我是真的很羡慕你。你说你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优秀呢,你就导致我只能活在你的阴影里你知道吗……”
“静静姐我跟你说,上岸,它没有意义,它没有任何意义。”田野跟她手拉手,“你以为上岸就是天堂吗?不是的,它让你的生活失去了很多可能,你都不知道我一天天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田田妹妹你这就有点何不食肉糜了。哎我就想去吃一把上岸后的苦,我就想去看看岸上什么样。你光说你遇上的事儿糟心,那有没有可能水里的生活它更糟心呢?或者说,有没有可能你不适合,你不适应,哎我就很适合,我就很能适应呢?”
“说得对!”田野跟她碰一下杯子,“我狭隘了,我太狭隘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说不准你就很适应!静静姐你不知道我也很羡慕你,你从小到大的决定都是自己做的,包括你现在考试,考这么多年,都完全是你的个人意志。我跟你说真心话,我一点不觉得你失败,我觉得你是勇敢的,是有思想的,是活生生的人。我是什么东西?我活得不明不白的。”
“唉,不要妄自菲薄,你的人生它至少是在往前走的。我呢,我是停滞的。”静静指指田野的手机,“叮叮咚咚响好几声了,看看呗,是你那小公务员给你发消息吧?”
田野也只得拿起手机来,确实是笑笑发来的信息,从问她“今晚有没有空”,到“要不明晚见一面”,到“还在忙吗,要不我去接你”,再到“回个消息呗,有点担心你”。
田野强行打起精神给他回:【今天有点累,早点睡了,晚安。】
完事儿手机一丢,继续和自己的“知己”攀谈。
邢者听两个醉鬼说话听得头昏脑胀,忍不住开口:“……我有点想走了。”
程舟便暂且停下手上的活:“现在吗?稍等一下哦,我洗把手送你回去——田野静静,要是有客人来就说我去厕所了,马上回。”
也不知道她俩听见没,反正程舟是拉过邢者的手便走了。
公无渡河的门密封性很好,里面的音乐声传不到外面,出来就是一片静谧。
邢者忙不迭地吻住她,她也亲密地回吻,一吻结束忍不住笑道:“你没骗我,那杯酒真的很难喝……”
正说着,程舟注意到了那辆已经在路边停了有些时候的汽车。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车里的男人正满脸笑意地看着公无渡河的方向,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去,落点正是……田小野?
是喝得满面红光,正和别人掏心掏肺、称姐道妹的田小野。
“狗东西运气还行啊。”程舟忍不住笑笑。
邢者不明所以道:“什么?”
“没什么。”程舟说着,和他手牵手离开了。
第54章 长大
结果那晚多亏笑脸人帮忙。
田野和静静喝得晕晕乎乎, 到最后静静管她叫“自由的野”,她管静静叫“静局”。
大概率明天是要断片儿的。
田野的手机在吧台上震了半天,程舟忙完拿起来一看, 两眼一黑——来电显示是“妈妈”。
未接来电已经2个了,眼瞅着再不带她回家她妈妈可能会直接找上门,程舟只得把人一架, 踉踉跄跄出了门来。
那辆车便缓缓开到她们身边:“小舟?”
“笑脸人?”
暗号对上了。
笑笑看着她俩, 似乎觉得这场景很好玩:“你是打算直面她妈妈吗?”
“这不还有你吗。”程舟也不跟他客气,后座车门一开, 先把田小野塞进去, 然后自己也进去了, “出发,去田小野家。”
那一瞬间,笑笑又找回了当祥子时的感觉:“请系好安全带。”
*
讨好女生的闺蜜,也是追求女生的重要途经,笑笑看来深谙此道。
他尝试去发掘这对好友感情稳固的秘诀:“在你发现我之前,她就已经醉了吧?那要是我今晚没来, 你打算怎么办?”
程舟说:“那就直面她妈妈。”
“很有勇气。”
“不是谁都和田小野一样怕她妈妈的。”程舟无意间说出了和笑笑之前类似的话,“她妈妈又不傻,好拿捏不好拿捏,她心里肯定也有数。一般人跟我说话时还是比较客气的, 毕竟谁也没闲到拿硬柿子捏。”
“cool。”笑笑称赞, “没想过悠着点别让她喝醉?”
“大哥, 我是做酒吧生意的, 客人想醉我拦着, 不合适吧?”程舟好笑道,“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畏畏缩缩的, 跟她说‘喝到这儿可以了,不然回家你妈妈要生气的’?我要真能说出这种扫兴的话,田小野就不会在心情不好时来我这儿了。”
“她今天心情不好?”
“她哪天心情好过?”
“当老师让她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当老师呢?”
“咋地你从小的梦想是当个鹅镇公务员吗?”
笑笑忍不住笑出声来:“也对。”
顿了顿,又道:“其实最好还是在外头干几年再回来。在外头待了几年就死心了,就不那么躁动了。我以前也是觉得不想进体制,现在就觉得挺好的。虽然工资不高,但都能攒下来,中午还能回家睡觉。哪哪都挺好的。”
话到这儿,田野的手机又震了起来,程舟凌空丢给笑笑:“你接。”
笑笑便接了起来:“喂,阿姨。对,我是笑笑。哦,田野没跟您说是吗?我们今天约了一块儿吃饭的,她工作上遇到点事儿,跟我聊得挺久的,喝得有点多……手机她上课也静音了没开声音,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没事没事,我送她回来了,这就快到楼下了——不不不,主要是我不对,没拦着她,等她酒醒了您千万别说她什么,我看她最近压力挺大的……嗯嗯,好,我一会儿就到。”
挂断。
“她妈妈说要下来迎我们,你怎么说,要不要现在下车开溜?”
“……烦死了。”程舟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我跟她是什么地下朋友吗?”
但还是能少一事是一事:“就在这儿停吧,我回去了。”
笑笑几乎是条件反射:“请带好随身物品。”
程舟到底是给他逗笑了:“老哥,我看你人还不错,给你点小提示——不要试图去教田野什么,也不要还不熟呢就忙着给她建议,没人会感激你的。如果你跟她说‘在外面干几年就知道老师的好了’,那她估计要对你下头了;如果你说‘老师那么累那你考个公务员吧’,那你俩估计就要吹了。”
笑笑果然不太明白:“那就看她每天这么累、这么不开心吗?”
“对啊,她又不是傻子,真到绷不住那步了她自己不会辞职吗?而且就算她真要辞职,那辞职后干什么也不是该由你来决定的。”程舟打了个响指,“老哥,你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试图帮她解决问题。但实际上你犯了和田野妈一模一样的错误,就是不相信她是可以靠自己去解决问题的。”
*
由笑笑去送田野回家是个好决定,第二天一早宿醉起来的田野得到的只是轻飘飘一句:“野子,以后压力大换种解压方式,就算是跟笑笑一块儿,喝成那样叫人看见了也不好——哎,你们昨晚在哪吃的?”
田野揉着太阳穴:“不知道,断片了。”
*
那一瞬间她是真以为自己断片断到这个地步了,刷完牙反应过来不对。
她给笑笑发了消息:【怎么回事儿?昨晚你送我回来的?】
笑笑:【对啊。我刚好路过,看到小舟扶你出来,我就刚好载你们一程。】
田野尬住,因为就现在聊天页面上还有她昨晚发的那句“晚安”。
她挠挠头:【我喝醉的时候挺不像样子的,就没想让你知道。】
笑笑:【不会啊。还是非常美丽,史湘云醉卧芍药从。】
田野小脸一红。
今夜不回家 第47节
*
田野:【我有个学生,聚众堵截了一个低年级男生,但那个男生品行也很差劲,差劲到那场堵截有了点替天行道的意思。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笑笑:【(惊恐)这是钓鱼执法吗?】
田野:【什么钓鱼执法?】
笑笑:【小舟昨晚刚说让我不要给你什么建议,因为你自己可以解决问题。】
田野:【???】
*
田野切出去找程舟:【你都跟笑笑说了些什么玩意儿?】
程舟:【下班噜。】
程舟:【这他都跟你说?这不缺心眼吗?我传答案给他他举报我?】
田野:【回头我再跟你掰扯。】
然后切回笑笑这边:【我感觉她指的也不是这么小的事儿……没事你说吧,我就想看看按你们的思维一般怎么处理这种事。】
笑笑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但田野合理怀疑,不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难,而是在琢磨怎么不踩她的雷点。
笑笑:【要用我的思维来说的话,那就是“无为而治”。一个领导手底下这么多人呢,也不可能一丁点矛盾没有吧,你给我一刀,我给你一刀,这种事倒也常见。有些人受了气,你不可能要求人永远不反抗;有些人品行不端用正常的途径治不了他,还真就需要一些替天行道。】
笑笑:【当然这都是成年人的事啦,对未成年来说是不是需要更多引导,那田老师才是专家啦!】
田野看着这滴水不漏的回复,她觉得程舟是把人给吓着了。
*
她到底还是把倪影叫出来了,还是厕所边那块地方。
“倪影,我先不跟你论对错,我先问你一句昨天那种事你还对其他同学做过没有?”这是田野能想到最好的开场白。
而倪影这孩子,思路一如既往的清晰:“你先别问我,你先回答我一句,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有人能管管这种人吗?”
一针见血啊,确实是没人管——爸妈不在,他们班任好像也也已经放弃治疗。
田野语塞片刻,试图开口:“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用缓和一点的方式……”
“缓和一点的方式,那不是你们这些老师用的吗?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的样子。”
“那是不是可以远离他……”
“怎么远离?我穿个卫衣热裤他追着我喊‘骚|货’,我应该跑得再快点是吗?是这种远离吗?”
“那是不是至少可以不要用看起来这么吓人的方式,你觉得昨天那场面和电视剧里的聚众霸凌还有区别吗?”田野到底还是用自己的方式把话说了出来。
此时的倪影看起来有些迷惑,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你在说什么东西啊?你的意思是你认可我的行为,只是你觉得我应该做得更隐蔽点?”
田野否认:“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意思。”
“我不是这意思。”
“你实话告诉我你有编吗?”倪影到底还是把一直以来的怀疑问了出来,“我觉得你像个代课的。”
“我要是个代课的,学校估计早把我辞了。”田野也不装了,“说实话在离开初高中校园之后我经历了一次三观重塑的过程,我意识到这个世界跟老师们口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所以现在转回头来当老师,一些我认为不太对的话我说不出口。”
“当然,也是因为我发现你们不好糊弄了,所以我不敢乱讲。是因为网络越来越发达吧,或者也有别的一些原因,你们,尤其是你,过早地接触了我大学之后才接触的思想,想把你们的想法强行扭成一模一样的,我觉得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至少心理和品德方面,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最大限度的健康,说真的目前我觉得你问题不大,但是我担心有朝一日你会走歪掉。”
“所以你实话告诉我,”田野说,“你有对其他同学做过这种事吗?”
倪影还是没回答这话。
她只是嗤笑一声:“真想赶紧长大啊。”
“什么?”
她说:“你知道吗?一家酒吧,让未成年人进门了,只要你用正规途径去举报,是真的会有人管的。”
“真想赶紧去过那样的生活啊。学校还是太让人恶心了。”
第55章 提示
“哦, 对对对,就是她。”程舟看着田野手机里的照片指认,“小丫头片子可较真了, 说举报她是真举报——原来是你学生啊,叫倪影?”
“嗯。”田野手机一收,“就是那个产粮太太。长得漂亮成绩又好, 人缘不错, 性格也要强……”
程舟补了一句:“还挺会打扮。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很多都不怎么会化妆的,她妆面化得可清透了, 放在自媒体美妆区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是吧。就这样她妈妈还不满意呢。”
“她不满意什么呢?”
“孩子有点偏科……其实也不能说是偏科吧。”田野解释, “她哪科都挺好的, 就是文科有点太好了。那文章写得,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感情真挚观点鲜明,那都是印出来全校观摩的。理科也很好,但就是没这么好,她妈妈就有点接受不了——刚巧我们班又有个数学回回满分的女生, 她就觉得自己女儿也该做到这样。”
“有病。”程舟想骂人时向来不含糊,“人家说全面发展,她要求全面拔尖。”
“可能就是目标比较高吧。”田野叹口气,“谁知道呢, 可能咱们觉得还不错了, 但人家的目标是让孩子考清北?”
“她自己怎么不考呢?”
“但是程舟你知道吗?在学校里像我们这种想法的其实是异端。”田野拧着个眉头, “分数成绩是学校永恒不变的主题, 不可能存在那种, “好了你考这些分足够了,可以不用进步了”的想法, 好的永远还想更好。尤其是现在有文科不好就业的说法,那家长肯定都想在理科上多下工夫。”
程舟一脸不屑:“那照你这么说,你们学校的其他老师都很认可这位妈妈?”
“这倒也不是。”田野挠挠头,“我跟其他老师也聊过这孩子,她们的说法是这位妈妈‘唯分数论’,就是只管成绩不管其他。但是我觉得这只是因为这孩子性格比较野而已,就是说如果这是个乖巧孩子,不惹是生非,然后又有个这样在意成绩的妈妈,那其他老师可能就会觉得孩子妈妈挺负责的——她们并不是对孩子妈‘过分看重成绩’有什么不满,正相反,是对她管得太少感到不满。”
“哦?那你可得注意点了。”程舟看似随意道,“这种小孩的话,遇到什么委屈可未必会跟家长说啊。”
“那是不用跟家长说,她一般有仇自己就报了吧。”田野想起了自己一后背的钢笔水。
“啧,你这人怎么该敏感的时候不敏感了呢?没听孩子说的啥吗?觉得学校恶心,想长大,要公平。”程舟只得撕开了说,“别觉得性格强势就不会受委屈了,性格强势受的最大的委屈就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没委屈。”
“哈?她说的那是上次小潢文的事儿吧?”田野一时没get到,“她当时就跟我说了,她妈妈侵犯她隐私权,然后我和她妈妈还那什么,传播银晦涩晴。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她觉得在社会上有点什么事儿有人管,但她作为一个学生被侵犯隐私没人管。”
“哦那你还真敏锐呢,能一下子跳到这么久远的事情上去。”程舟翻她白眼,“我问你,你们学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男老师吗?”
“啥?”田野一下子坐直了,“怎么会突然上升到这么恐怖的高度?”
“就打个比方。”程舟看向窗外的动作暗含几分心虚,“你看她被男同学骚扰她能带着一帮人堵回去,那万一是男老师呢?这招是不是就不管用了?”
“是男老师那会直接上社会新闻吧?她连举报酒吧都能找到渠道,幺幺零她还不会打吗?”
“那要是那种很模糊的,不好取证的呢?或者说我们思维发散一下,女老师跟女学生就不可能吗?这种她说到哪都会被认为是青春期想太多了啊。”
“那以她的性格总会闹一下吧?怎么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你才入职几天?就不能是你入职之前出的事?”
“但是真有这种事儿前班主任肯定会跟我说的啊,前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我还跟她聊起过这孩子呢。”
“那你看这是不是对上了?她文章写得好是吧,语文老师肯定很喜欢她、对她很好吧?那有没有可能就是语文老师干了点什么缺大德的?”
田野给她整笑了:“第一,语文老师是女的;第二,语文老师就是怀孕了才辞了班主任让我干的;第三,语文老师也不喜欢她,说她‘拉帮结派搞得一套一套的’,人品也有问题,说怀着孕遇到她都得躲……”
田野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
她狐疑地看了程舟一眼:“怎么至于到这个地步呢?”
程舟指了下她的手机:“打电话问。”
*
田野打到了数学老师那里:“喂,哎,您好您好,就是还是想了解一下关于倪影的事儿……对,因为您和倪影妈妈联系最多嘛,我想了解一下在我来到这个班之前倪影身上有发生过什么事儿吗?”
数学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什么事儿?没有啊。”
“是这样的,最近发现倪影同学这个拉帮结派的情况有点严重,我就想起来之前吃饭的时候好像谁说过这孩子以前就干过类似的事,就想了解一下上次是什么个情况,我也好学着处理一下……”
“哦,我知道你说的什么事儿了——那你该找语文老师才对嘛,怎么找到我这里了呢。”数学老师听起来不太高兴,“不过也是,她都快生了,你问她这个别搞得她又有什么不好,我就直接跟你讲了吧——就上学期刚开学那会儿,有天下午这孩子突然闹起来,说英语老师摸她手了,完事儿班里几个男生一下子就火了,陪着她一块儿找班主任给说法。”
数学老师说:“这能怎么给她说法吗。当时天还冷,英语老师说他看孩子手冻得通红,就试试孩子手冷不冷,没以为孩子能想这么多。但倪影就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求调监控。”
“然后呢?”
“当时是真给她调监控了,但是确实是没拍着,那个角度就看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儿。所以最后我们学校就有了个不成文规定,就是办公室里没有第三个人在的情况下,男老师不能单独叫女学生来办公室。就这么个事儿。”
“哦……”田野听得有些懵,似乎很难将这事儿和那个儒雅的英语老师对上。
而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不对付好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上回吃饭不就跟你说了吗,男英语老师啊最没男人味,加上这么多年没孩子,心理肯定有点变态。反正我觉得倪影一个小女孩不会拿这种事儿开玩笑,我女儿过两年也上初中了,英语肯定不能让这种人教。”
“等会儿,那如果是这样的话,语文老师为什么对倪影有意见呢?”
“她肯定有意见啊。那会儿她才刚怀上呢,正是最不稳的时候,那倪影一听说监控没拍到就跟疯了似的,觉得是学校故意不提供监控,闹得当晚语文老师就进医院保胎了,那你说她对这孩子还能有什么好话?”
“可她还继续带这个班啊。”
“不然谁跟她换啊,这个班本来成绩也不好,又有这么个刺头在。咱校长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请三天保胎假他还嫌多呢,觉得是语文老师不能坚持——你要说这孩子最近又不对头了,那我建议你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有的孩子是能硬碰的,有的是你碰不得的。反正也就带这一年,明年6月她就中考考走了。田老师我跟你说,这就是份工作,可别把自己绕进去了。”
田野忙冲着手机收尾道:“好的,我明白的。谢谢您啊,改天还是那家饭馆,我请您吃饭……不不不,应该的应该的,我是真想谢谢您。那明天见面再说,嗯嗯,再见,再见。”
挂断。
一抬头,程舟正拖着腮帮子看她:“哇哦田小野,你现在听起来好像一个油腻的成年人。”
*
那可不吗,对于这些场面话,田野基本可以做到张口就来了。
“废话,我不油腻你以为这些事谁告诉我。”田野梳理着自己混乱的脑子,“被你说中了,是受委屈了,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呢……话说你好牛啊,你怎么想到的?我完全没觉得她那些话有这层意思。”
“牛的是你啦,她对老师都已经这么不信任了,还能愿意给你点提示。”程舟好笑地看着她,“没准你还真是yakumi类型的呢,感觉你琢磨小朋友的事儿比研究大人的事儿起劲儿多了。照你这个性格,这些孩子心里有点什么事儿应该都会愿意跟你说吧。”
这话说得田野一愣。
但很快她就没时间发愣了,她的微信弹出了一条消息——
仲岩:【田老师,怎么办,我觉得我还没有好。】
程舟惊鸿一瞥,当场叫了出来:“这个名字我也知道!”
仲岩:【我还是想死。】
仲岩:【不要告诉我妈妈。】
*
今夜不回家 第48节
鹅镇真的是个很小很小的城镇。
此时此刻,网络彼端的仲岩正不声不响地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
而在她家楼下,下班路上的邢者正挥着盲杖缓缓走向4单元,他打算回家换件衣服,然后就去公无渡河赴约。
但是一声呼唤打乱了他的计划:“哥哥!”
“小路?”邢者惊喜道。
他熟练地弯腰抱起了奔向他的男孩:“你怎么到这儿的?谁带你过来的?嗯?”
“爸爸妈妈都来了啊!”
第56章 长谈
寝室里, 邢者拿一次性水杯想给爸妈倒水,妈妈赶紧接过去自己倒,嘴上唠叨着:“这寝室也太小了, 跟鸽子笼似的……这柜子也不知道哪个二手市场淘的了,床也吱呀吱呀响,我就说还不如回家的好……”
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 似乎又苍老了些:“回家更没什么干头, 之前那家推拿房倒闭之后哪还有像样的了。他还年轻,现在不干什么时候干?”
“你净说这话。我都听人说了, 鹅镇比咱们那发达, 推拿房里忙的时候一天按到晚不带歇歇的, 吃饭的空都没有……”
“妈,这不是好事吗。”邢者忍不住出言打断,“有活干才有钱赚啊,像之前那家推拿房倒闭之前,每天在店里呆着一个客人都没有,那才干得难受呢。”
“那也不能这样啊。”妈妈心疼地拉过他, “你看看这手指,走之前还不这样呢,现在都有点变形了……我意思是要不在家附近给你盘个店面,你自己单干, 赚多赚少都是你自己的, 也不用这么累了……”
“我不要……妈, 我们那边人真的都不按摩, 那店面钱都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赚回来呢。”
“不要你赚回来啊。你傻呀, 这店面就当是爸妈给你的,你里外间一分, 外面当店面,里面你就住着。这样你就算是工作也有了,单独的住处也有了,再找人给你介绍个姑娘,平时你给人推拿挣钱,她就给你弄弄饭,证领不了嘛横竖先把日子过起来……”
“妈,人家姑娘凭什么啊。”邢者一个头三个大,“别说我自己这个样子,就算真弄个店面也不能保证以后的收入,要是生意不好赚不到钱,我拿什么去跟人过日子?”
“那过日子、那各家有各家的过法嘛!有些家境不好的小姑娘,爹妈不疼的,那在家都得挨打,你一看就是性情温和的,至少不会欺负人家,我跟你爸在咱们镇名声也不差,你不愁找的。”妈妈越说越精神,“至于未来收入这是走一步看一步的,真要是靠推拿支撑不起来,妈拎两箱牛奶、两篮鸡蛋带你拜个出马,没准赚得比推拿还多呢!”
*
“妈,我觉得我岁数再大点给人算命才能有人信。”邢者麻了,“我现在这样子,人一看就觉得我是骗子。”
妈妈还想说什么,被爸爸打断:“你别净说你那不靠谱的了。你要不带小路出去走走,难得来鹅镇一趟,他看上什么新鲜玩意你给他买什么。”
已经无聊了半天的小路欢呼出声:“万岁!”
妈妈似乎还不放心:“那你能说清楚吗?我意思我也在这,你有什么说不到位的我还能补充两句……”
“哎呀你在这儿才越说越乱!阿者也是男的你在这儿说起话来都不方便,你赶紧的带孩子出去出去!”
加上小路也在闹:“走嘛妈妈,走嘛,爸爸都同意了!”
妈妈才终于松口道:“行,那你好好聊啊——好好好走了走了,生了个祖宗。”
*
其实在小路说“爸妈都来了”的时候,邢者就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
因为爸爸在工地干活,妈妈在饭馆给人帮工,两个人的休息时间是反的。这次既然能一起来,肯定是有一个请假了。
而他们俩的假都很难请,因为可替代性太强,但凡请假就有可能被说“不用再来了”,所以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事,他们是不会请假的。
邢者是真不希望他们冒着丢工作的风险为自己担心,但事情还是到这一步了。
“阿者啊,爸爸先跟你道个歉。你现在长大了,有些事儿你妈确实不方便跟你说,我呢没什么文化我也想不到,就可能没有及时地去给你一些引导……”
“爸你不要说这种话。”第一次和爸爸聊这些,邢者非常不好意思,甚至想拒绝沟通,“网络很发达了,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引导……”
“咳,”爸爸咳嗽一声以掩尴尬,“那就……随便聊聊呗,对,本来就是来跟你随便聊聊。其实吧,也、也能理解。就是,需求都是正常的,你说你这么大个小伙子了,也没谈过对象。然后你做这行吗,可能和一些特殊群体也有接触,这真没什么,我们工地上有些大小伙子也会去的,但就是……”
邢者忍不住打断,声音一点也不害羞了:“爸,你说什么呢,你们都听说什么了?”
*
“爸,她不是那种人,她和那些人说的不一样!”邢者气得身上都在抖,“她是大城市来的,是刚毕业的正经学生,只是学习太累了来这边过渡一段时间。那家酒吧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地方……她爸爸就是在国外做调酒师的,是很体面的工作,不是你们听说的那种……”
“哦……”爸爸语气慢了八拍,似乎是没想到事情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那你的意思,你们是正经处对象?我和你妈……我们本来以为你就是到岁数了,就想着给你找个好姑娘早点把事儿定了就行了……那要这么说,还不是?”
“不是的爸,我们就是在谈恋爱。”
“那听你说的,这女孩家境还不错?大城市的,又是大学生,我听人说长得还漂亮,你刚也说她只是来过渡的……那以后,她不走了吗?”
邢者撒谎了:“没聊这么深。”
“那你得聊啊。孩子,你怎么这样呢?这事儿事先不聊清楚你怎么跟人谈的对象啊?”爸爸语气有点紧张了,“那咱家的情况,你跟人说了吗?”
“……刚谈,还没来及说。”
“这你谈之前就该说啊。”
“我想说她没给我机会啊……”
“两句话的事儿你要什么机会!”爸爸把椅子往邢者身边又挪了挪,“孩子你跟爸说实话,你没骗人家吧?”
邢者真想往后一倒晕死在床上:“爸我都这样了我还能骗谁啊!”
“那这不该啊。”爸爸琢磨着,“那她怎么就能愿意的呢……阿者你别怪爸想得多啊,她的这些事儿也就是她自己说的,你其实也不知道真不真,对吧?还有我听人说她穿的用的好像都不便宜,你刚说国外的那个……那确定是她亲爸吗?”
“爸!”
*
“她跟鹅镇一个女老师是大学同学,我们三个之前一块儿出去玩的,大多数事情还是那个女老师告诉我的。”邢者急道,“我只是看不见,我又不是傻,真的假的我还分不出来吗!”
“哎哟你喊什么,我不就这么一说吗。”爸爸赶紧让他消停,顺便还捕捉到了重要信息,“你说你在鹅镇还认识个老师?那你弟弟上学的事儿,她能帮上忙吗?”
*
邢者给自己肿胀的头皮做着按摩:“小路才4岁,她是初中老师。”
“你好歹问问啊,这是你亲弟弟你得上心,小路以后要能来鹅镇上学那再好不过了……你听见没有啊,记得问,啊。”
邢者闷声道:“知道了。”
“对吗。你们是兄弟俩,一定要互相照应——我和你妈就常跟你弟弟说,哥哥不容易,以后要好好照顾哥哥。你这边呢认识的人多,有什么力所能及……”
“哎哟我早就跟你们说了不要给小路这种压力。”邢者眉头拧在一起,“你们就是诚心想让小路讨厌我。”
“你这孩子。小路怎么会讨厌你呢?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他天天在家哭着喊着要哥哥……”
“那是他还小,像你们这样跟他说话,要不了几年他就会觉得我是个累赘。”邢者说着把脸撇向一边,“我用不着他照顾,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爸爸似乎自动过滤掉了最后半句:“那还是啊,你要不想小路以后为你担心,你就早点成家,他看着你有人照顾,他不就没压力了吗?”
话题绕了回来,爸爸语重心长道:“你谈恋爱这事儿呢,老实说确实传得不太好听。你妈刚刚也说了,咱们这小地方找对象,名声其实很重要。你说你这么多年老老实实的孩子,被人说到鹅镇心野了、学坏了,到最后可能本来能好谈的婚事也不好谈了。所以说我的建议是,你早点把咱家的情况跟人说清楚,你这个眼睛治不好的事儿也别瞒着,她要是能接受,那我们全家感谢她。她接受不了咱也都能理解,你跟她好聚好散,就当多个朋友多条路,你看行不行?”
邢者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短促地应道:“嗯。”
*
此时的公无渡河内,程舟已无暇思考邢者怎么这么晚还没来,因为田野已经要疯了。
她彻底没工夫去管倪影的事儿了,因为仲岩这边已经上升到了性命攸关。
在第一时间向仲岩了解具体情况的同时,田野已经在脑内推演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如果她现在不尽快告知家长,学生一旦轻生,家长发现聊天记录内学生曾事先与她沟通过而她并没有采取有效措施,那她的教师生涯就算是完了;如果她现在立刻通知家长,学生发现自己被背叛而选择轻生……那她其实也完了。
田野按住自己的脑袋:“她家住五楼,我现在就是祈求她千万不要想不开。”
程舟怜悯地看着她:“或者还有个办法,在她跳之前,你抢先跳下去。”
第57章 舟舟
或许现在应该庆幸的是, 田野今天滴酒未沾。
田野:【怎么啦?你现在在哪?】
仲岩:【在家。】
田野:【是不是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仲岩:【不是。】
仲岩:【田老师,这世界上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吗?】
田野:【有的,但你妈妈绝对不是。】
田野:【把工作压力已经很大的情况下, 她把你和弟弟都带在身边是很辛苦的。】
仲岩:【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能分担一部分家务,我能帮她照顾弟弟,还有她可以向我倾倒她那些不好的情绪。】
田野:【不要这样想, 你不是也说了妈妈给你的很多东西都比给弟弟的好吗?】
仲岩:【房子呢?】
田野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她都没琢磨过的问题现在居然要给别人解惑,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这个时候田野想的是估计仲岩妈妈决定只给弟弟准备房子, 或者给弟弟的比给她的要多、要好。
但仲岩发过来的消息却是:【我亲爸的生意彻底不行了, 手里剩的钱他不打算再继续往里投了。他打算用这笔钱买套房子, 写我弟的名字。】
啊,原来不是妈妈的问题,是爸爸的问题。
但是在田野的认知里,仲岩跟爸爸本来就不是很亲,她会在意爸爸爱不爱自己吗?
反正对田野来说,如果有一天从爸爸嘴里说出“我对你其实没什么感情”这种话, 那其实不会有任何杀伤力,因为这是句废话。
田野正琢磨着怎么回,新的消息已经发来。
仲岩:【我妈妈坚决不同意,让我爸写我的名字。】
仲岩:【因为她以后买的房想写我弟的名字。】
仲岩:【她刚刚跟我谈过了, 她说她以后买的房子一定是给弟弟的, 让我自己去找爸爸要房子, 不然我以后就没有。】
仲岩:【我好多余啊。】
*
“好惨。”程舟看着屏幕问道, “这姑娘脾气好吗?”
“好。”
“那完了, 她弟两套,她啥也没有。”
今夜不回家 第49节
田野皱眉:“为什么?万一父母两边能有一个心软的呢?”
“哪个心软?她爸要能心软, 就不会拿这事儿发难;她妈妈呢,辛辛苦苦带大的儿子,被人一套房收买了,那她这委屈可受大了——小孩子也是很现实的,不管妈妈平时付出多少,她弟以后只会想着妈妈没给买房,爸爸给买房了。”程舟摊手,“也是人之常情啦,你看我爸没带过我几天吧?他每个月给钱那几天我一口一个daddy喊得亲着呢。”
“我的妈呀……”田野视线回到屏幕上。
田野:【你现在方便出来吗?我在你家小区附近,要不当面聊聊?】
仲岩:【田老师,我不想在你面前哭成这样。】
田野:【没事儿的,谁没有个伤心的时候啊。我现在过去好吗?】
仲岩:【你别来,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仲岩:【而且打字的时候我能更好地表达我的想法,当面的话,可能很多话我就说不出来了。】
田野头痛:“这孩子咋跟我一个毛病呢。”
田野:【你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你天生就是值得被爱的。】
仲岩:【老师我不希望连你也是说这些敷衍我的话。】
田野:【我没有敷衍你,所以我说还是当面聊比较好,打字的话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和语气。】
田野:【我很担心你。包括你说你觉得你还“没有好”,我想知道你沉浸在不好的情绪里多久了,现在的状态是单纯的心情不好还是生病了,这隔着屏幕是很难判断的。】
田野想再次询问“我们能见一面吗”,但是打到一半突然想起程舟直接把车开到邢者楼下的事儿。
对的,这话没必要一直问,这孩子之所以给她发消息,就是已经在求助了。
田野:【我来了。】
她拿起手机就走,险些和推门进来的邢者撞个满怀。
“抱歉抱歉,急事!”田野说着就绕过他跑了出去。
剩邢者在这儿惊魂未定,直到程舟叫他:“过来坐啊。”
*
“……她怎么了?”邢者边落座边问道。
程舟耸耸肩,看向窗外的神色不无担忧,但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老师吗,遇上各种各样的紧急情况很正常——想试试我最新制备的调酒材料吗?”
邢者把盲杖折起来,墨镜也摘下来,一并推到吧台最里面放好:“你给我什么我都会喝的。”
这语气让程舟皱了皱眉头。一5耳耳柒巫而八仪
因为田野那边的事,她本来就有点心神不宁,这时看到邢者状态不对的样子,立刻就心烦起来。
因为他这样子明显不是遇上事儿了心情不好,更像是又要开始作那个始终没得到解决的妖。
“又有人说你什么了?”程舟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语气,手上也忙活着其他客人的单。
但邢者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悦。
他又退了一步:“没什么……还是不说了。”
“有什么事讲吧,反正脸色也摆了。”程舟叹了口气,“不然下次你想说的时候,还得再摆一次脸色。”
邢者急道:“我不是摆脸色……”
“那有什么事儿你说。”
邢者还是开口道:“我爸妈听说了我们的事儿……来了鹅镇一趟。”
程舟脸上闪过一个冷笑,但没让邢者听出来:“然后呢?让你跟我分手?然后你想跟我做地下情侣?”
邢者皱着眉头:“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就是我学生时代的男朋友们对待我的办法啊。”程舟耸耸肩,“我一向就是男生家长眼里的妖魔鬼怪,会带坏他们儿子。”
“我爸没有这么说。”邢者忙着辩解,“他知道我这个样子,包括我们家的条件,我能找到女朋友……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他的意思是让我把我的情况都告诉你,如果你觉得不行的话……就不要耽误你……”
“主要还是不要耽误你。”程舟低头看着他。
这些日子里邢者跟她拿乔摆谱的次数已经不少,全凭她热恋期还在兴头上,乐意稀里糊涂地给他绕过去不跟他计较,但是现在感觉新鲜劲儿也快过去了。
现在心里强烈的烦躁似乎在提醒她,她已经没那么喜欢邢者了。
不知是否是能感知到这种情绪,邢者呼吸有些急促,说话也开始不太利索:“不是的,我、我从来也没觉得这是耽误,你能愿意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是这一小段时间,我都……”
“是吗,那为什么要几次三番地追问我会不会和你结婚呢?”程舟问。
邢者很快就答了出来:“因为我知道你不会。”
他终于看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了:“因为我知道不可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所以我拒绝了和你去爬山,即便在山顶那样了都不敢和你表白……是你接近我的,是你说我们已经是事实上的情侣关系的……”
“我也说了我不喜欢在关系尚浅的时候谈论很深层的东西,你为什么又一定要跟我扯结婚呢?”
“关系尚浅,什么叫关系尚浅?”邢者的手在抖,他都不在乎边上有没有旁人了,“我们所有的事情都做了,这样的‘关系尚浅’吗?”
程舟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一句“我又不止和你一个人做过”咽下。
她到底是来掰扯事儿的,不是来折磨人的:“你很难理解吗?”
“我不能理解。”
“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也没那么爱我?”
“我觉得心脏这里痛得快要裂开了,这样也不算爱吗?”
程舟烦躁地拢一把自己的头发:“你甚至都不理解我的想法,你为什么觉得你爱的是我呢?难道你爱的不是你想象中的人吗?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是冰清玉洁、从一而终的?是你们口中老实、本分的女孩?我估计你都不知道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贬义词。”
程舟说:“我从来都没有遮掩着自己的本性和你相处,如果你现在觉得我陌生,那说明你从来就不了解我,你也根本没法了解我。”
“舟舟,你别这样舟舟。”邢者急喘着,试图去拉她的手,“我不提了,我不会再提了,我也不是有多想结婚,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
“是的,小朋友,你甚至都没想过结婚意味着什么,你就只知道结了婚就不会分开了,你知不知道还有个词儿叫离婚啊?”程舟叉着腰吐出一口气,“明知道我不会同意就可以稀里糊涂地问吗?就可以一而再而三地消耗我吗?然后趾高气昂地指责我不负责任?”
“我受够了,邢者,我受够了!”程舟叫着,“初高中时就总是被人当成地下情人,我以为成年后会好,但是到了大学我交的那些男朋友还是害怕旁人说三道四,现在为了防止田野作为老师名声不好我永远都不能约她在鹅镇吃饭逛街,就连她喝醉送她回家都要半路先下车,我就这么见不得光吗?”
她“啪”地把两手拍在吧台上:“你是怎么和你的家人介绍我的?是不是拼命地说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是好女孩?不好意思这对我来说不是殊荣,只会让我觉得恶心。事实是我本来就是你的家人们最厌恶、最瞧不起的那种女人,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呢?”
她的声音自邢者头顶上传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口呼吸的样子。
他看起来好弱小,眼泪也流了下来,说实话程舟心里闪过一丝怜悯,但她不会因为怜悯而继续一段感情。
“我从来不属于鹅镇,也不属于你。”
程舟放缓了语气,慢慢将手从吧台上抬起:“我们分手吧。”
第58章 游魂
另一边的田野星夜赶赴丹枫小区, 在楼下劝说片刻后,仲岩终于从单元门那里出来,带着点小跑地扑进田野怀里大哭。
放在半年前, 田野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这种画面中被依靠的那个。
“没事儿哦,真的没事。”田野轻拍着她的后背,感觉到孩子有想要止住哭泣的趋势, 便安抚道, “没事儿你哭吧,哭舒服了再聊别的。”
于是仲岩便放弃了对泪水的控制, 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
*
人在真的想死的时候, 眼泪好像确实是可以一直流的。
田野合理怀疑仲岩最终停下, 是因为哭得眼睛疼。
“你知道吗老师?电视里说的是真的,伤口就算愈合了很多年,也还是会疼的。”小区的长椅上,仲岩撸起校服袖子,露出手腕上可怕的疤痕,“我也觉得很神奇, 明明都好了啊,但是旁人不小心碰到时我还是会痛得惊叫,包括我自己按压时也会隐隐作痛。”
她说:“老师你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觉得是一直。我没有那种, 尝试过一次之后就浴火重生的感觉, 我一直知道我会再试一次。”
田野听得心惊:“为什么, 你不是说很痛吗?”
仲岩笑了一下:“但是当时是不痛的啊。现在想想那时候其实也没想着死, 就是觉得心里太难受了, 觉得疼痛可以缓解这种难过,也是觉得这样可以让妈妈更关心我一点……然后拿着刀就划了。”
“我当时真没觉得痛, 老师,我只是被吓到了。我没想到用这么点力气就可以割得这么深,也没想到会流这么多血。我立刻去向妈妈求助了,她按着我的手腕帮我打120的时候,我觉得很温暖。”她看看自己的手腕,“包括这里,隐隐地发痛,像有人在亲吻,提醒我我还活着。”
她把袖子重新放下:“觉得痛是包扎之后的事儿了,每次换药都痛。妈妈会骂我,说我做傻事,有时候也会说爱我。后来我在网上查到,母爱其实也是需要培养的,妈妈在刚生下孩子时其实不会觉得跟孩子很有感情,是养着养着才有了感情。那么我跟妈妈感情的培养期应该就是那段时间了。”
田野安静地听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应道:“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仲岩低头笑笑:“老师你知道吗,自从上次家访之后,看你讲课我就老想笑,感觉像小孩在装大人。你知不知道你讲课特别干巴,笑话都不讲一个,我们都觉得你的课是最好睡的。”
田野语塞片刻:“……是吧,我从上学时就老被人说没什么意思。”
“不啊,老师你说话很有意思。你不装的时候,我会觉得我们之间是没有‘壁’的,就是我讲话你是能听懂的。”仲岩抬头看她,“但你这样在大人里面怎么混啊,你不会被欺负吗?”
田野也没想到这一趟能把她聊emo住:“所以不就是……得装嘛。我有在装啊,大多数时间还装得挺好。”
她挠挠耳后:“我也知道我讲得干巴,但是我不能真用这种状态去讲课吧……我也在尝试寻找一个平衡,对,可能有一天能找到一个,既释放自己特点又能树立老师威信的那样一种方式……虽然我的特点就是没什么威信……”
“真好啊。”仲岩看看她,“能有自己真心想做的事,还为之努力着。”
田野被这话惊到:“我吗?不不不,实际上我当老师是因为我妈希望我做老师……当然也是因为老师这行比较稳定,但我从来没有真心想成为一名老师……”
话题似乎又绕了回来,仲岩看起来有些落寞:“你妈妈一定很爱你。我的事我妈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态度。”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妈妈对我的爱。”田野确切地说,“但是你知道吗仲岩,做妈妈真的很难的,提供爱还不算,还要掌握爱的方法,而这方法针对不同的孩子又有不同的路数。你妈妈可能是对你没那么爱,或者更爱你弟弟,但绝不能说她是‘完全不爱你’。而我得到了足够的爱,但这份爱的路数是‘我爱你爱到为你而活,所以你也必须为我而活’,我的生命属于生下我的那个人。从这个维度上来说,我又很羡慕你的自由。”
田野说:“要不你想想更远的未来呢?你将来想去哪里定居,做什么工作,在哪个领域发光发热?这些事我哪怕稍微想一想都是大逆不道的,是要被骂‘想一出是一出’的。但你不会,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毕竟你妈妈没有为你付出全部,她注定掌控不了你的人生。”
“我想过啊,我想去马尔代夫,做个调酒师。”仲岩语出惊人,“我能从现在起就以这为目标活着吗?不能啊。我得学语数外政史地物化生,学很多和我的目标毫不相关的东西。老师你觉得我们是为什么学习呢?是为了去大城市、在高楼大厦里办公、当成功人士吗?还是说为了考公务员、当老师呢?可能这种也有吧,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学习的初心就是为了让妈妈开心而已。”
“我的妈妈没有为我的成绩开心过,她只会惆怅为什么这样的分数不是我弟弟考出来的。”仲岩说,“真不公平啊,一个孩子只能有一个妈妈,一个妈妈却可以有很多个孩子——不过如果有的选的话,她其实也很希望只有一个孩子吧……”
“不要为妈妈而活。”田野这么说,但说得非常没有力量,因为她知道这有多难,“你的人生很长,有很大一部分时间其实是和妈妈无关的。”
“是很长,度日如年。”仲岩说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说起来很快,还有三年半,但是我已经这样活了三年又三年。而且我也很怀疑大学和社会是不是真有你们说的那么美好,还是说,那只是一个让我们坚持活下去的谎言?”
“仲岩……”
“田老师,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但是说实在的我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可能觉得我成绩好,又听话,就觉得我还不错,但是我其实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一些自私的、阴暗的、恶毒的、令人失望的事。”
“你可以跟我说。”
“不了,我希望至少在你心里我是个好孩子。”她说着起身,“只是如果有一天我选择了离开,我希望老师不要太伤心,因为我是应该受到惩罚的。”
“仲岩!”田野紧跟着站了起来。
“我得回去了老师。”
“你等等。”田野像说梦话一样,“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虽然我本意很想帮你保守秘密,但是作为老师,涉及到伤害自己的事情,我是有义务告知家长的。”
今夜不回家 第50节
仲岩蓦然回头,眼里的警惕一闪而过,然后就是一个很舒展的笑容:“谢谢老师今天陪我,我真的觉得好多了。其实房子对我来说不重要,女孩没房子也是很正常的事……这个没必要跟我妈讲的。”
田野说不出话来,便见仲岩冲她低了低头,说了声“老师再见”,然后快步走进单元楼内。
田野有了一瞬的耳鸣,当她抬头看向五楼的窗子时,她觉得那里有万丈高。
*
高压之下,田野的手都在抖,她发了消息给程舟:【好像没劝成功,我该怎么办?】
程舟没有回音。
她打了电话过去,程舟没有接。
那一刻她头皮炸开,她飞快地打开了和笑笑的聊天框:【学生想轻生,我感觉我没有劝成功,现在怎么办?】
笑笑几乎是秒回:【立刻通知家长,报备领导,保留沟通证据。】
田野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也流下来,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觉得世界很不真实。
在看到仲岩的身影在窗边晃悠的一刻,她总算是没绷住,打开了仲岩妈妈的聊天界面:【仲岩妈妈,孩子有轻生趋向,我刚和她聊了,您也请多关注孩子的情况。请不要有过激行为,尽量悄悄进行安抚,不要让孩子察觉。】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用力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像是忏悔。
很快,高楼处传来了动静,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不开心吗?你以为我就每天闲着了,就没烦恼了吗?”
“你们都在逼我!你爸爸在逼我,你弟弟逼我,现在你也逼我,你们为什么可以这么自私!你小小年纪为什么就这么多心眼,你为了一套房子拿命威胁我!”
“你想死是吧?行,你死我也不活了,我和你弟弟我们都陪你死,就这样,你们谁都别想拿到房子!”
田野站在楼下仰着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
田野把微信页面划掉,露出后面的录音界面。
停止录音,然后收起手机。
想了想,再次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校长:【班里学生有轻生趋向,长时间当面疏导后厌世情绪依然较重,已与家长沟通,家长知情。】
再次收起手机,返回公无渡河。
进门时又跟出门的邢者撞在了一起,像两个游魂的碰撞。
然后邢者一声不吭地出去了,田野脸色发懵:“……他怎么了?”
“你怎么了?”吧台里的程舟震惊地看着田野明显刚哭过的脸,“学生没事儿吧?”
“暂时,没事。”
“那你先把手机拿出来,给快活林的小周发个消息。”程舟烦闷地呼出一口气,“就说邢者分手了,让他最近两天……看着他点。”
第59章 喊冤
雨季匆匆而过, 寒风真正降临。
那段时间,除了张婶私通亲家公以外,鹅镇没有发生什么大新闻。当田野再次站在班里时, 一切如常。
仲岩一如既往地有些内向,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上课时又目光如炬, 笔记也工工整整;倪影还是那样嚣张, 挂着张随时可以笑着骂人的脸,身边汇聚着她的仰慕者们, 有男生也有女生。
真正变化最大的, 竟是田野本人。
不过可能在别人眼里她也没什么不同吧, 横竖是丧着张脸,上课只讲知识点,课间时不时来班里看看。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变化有多大——如果说从前她只是对未知的工作内容感到恐惧,那么从这时开始,就已经完全演变成了对这一身份的恐慌。
她曾对医生的职业感到不可思议——从还是学生的时候就要接触大体老师,行医后又要去面对一些自己可能救不了的病人, 甚至要时刻绷着一根弦不能有一点点失误,因为一旦失误就是人命关天。她觉得自己一定受不了这种压力,所以从未想过往那个方向发展。
但是谁能料到,她的职业竟也要和性命打交道了。
确切地说, 是还没出什么事儿呢, 她就已经被吓破了胆。
更加令人沮丧的是,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她要做出很多背弃原则的事, 好像完全变成了自己学生时代最讨厌的那种伪君子, 一个会辜负别人真心的道貌岸然的小人。她总是从仲岩视角去重演这整件事情,然后她就会明白, 小孩子是如何一步步对这世界感到绝望的。
或许她应该感谢仲岩,感谢她到底是没有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没有把事情搞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有时她回过头去查看整个事件,想知道下一次该如何避免将自己放进如此危险的处境中,最终的结论竟是让一切不要开始。
不要让学生觉得自己是个可以被倾诉的对象,不要流露出自己很好沟通的一面,不要试图在工作场合释放自己任何值得信赖的个人特点。
田野从未像这一刻这么怀疑妈妈才是对的,用她那天真幼稚的一套,是很难在这世间通行的。
*
公无渡河照常营业,唯一的区别是调酒师总是彻夜不眠地捣鼓一个方盒子,把各种果蔬汁放进去转,日一声之后就可以轻松提取到上层清液。
这一举动导致她看起来更像个女巫了。
因为深更半夜总是传来离心机高速运转的声音,导致酒吧的借宿二人组短暂地消失了几天,但很快他们又相继回来。或许比起半夜时不时被吵醒,睡前的孤寂和惶惑于他们而言更加难挨。
好在他们很快就习惯了离心机的动静,一个赛一个响的呼噜声交替响到天明,程舟都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离心机。
距离大赛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程舟也有了大致的思路,有时恍惚间还会想要约邢者来尝尝,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那晚田野得知他们分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程舟你真不是个人啊。”
一杯长岛冰茶很快把田野灌得醉醺醺,她晃着杯子一语双关:“你负不了责你说你招惹人家干嘛,你就哄着人家敞开了心扉,完事儿又把人往棺材里一踹棺材板钉死了。”
“你够了啊。”程舟擦着杯子斥道,“首先邢者不是未成年,其次我也不是他老师。你心里难受就难受你自己的,别拉着我一起。”
“那你看你还是难受的。”
“废话,我分手我不能难受?我哪次分手不难受?”程舟呼出一口气,“我承认他有时候是很可爱,但他作的程度完全超出我的下限,继续在一起我会更难受的。”
她还是烦呼呼的语气:“这种有毒的关系也就只有热恋期的时候才能睁只眼闭只眼吧?从那种情绪中出来之后就只会让人觉得诡异,与其继续折腾个没完,不如花三天时间忘了他。”
“哦是吗你是第一天知道他有毒吗?从你刚开始对他感兴趣起我就跟你说了,他是个盲人,很多认知可能不是我们能想象的。”田野嗦着酒,像在庆幸劫后余生,又像饮下鸩毒迎接死亡,“我早就告诉过你,对于他这种人来说,男女之间的接近很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儿。你觉得没意思了随时可以抽身,他却很可能走不出来,所以如果你不是认真奔着有结果去的,就少磋磨人家——还记得吗,这是原话。”
“啊,所以呢?那就是证明你是对的呗,我一直觉得你很牛啊。”程舟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共情能力上来说,我一向不如你。”
“姐姐呀,这是共情能力的事儿吗?”田野脑子像打了电钻一样,“老实说我到现在也没想通,到底什么人会去跟一个盲人谈恋爱。这不明摆着胡闹吗,咱不说必须为了结果而谈恋爱,但至少没必要谈一个注定没结果的恋爱吧?你这个事儿就属于,你第一天告诉我你们恋爱了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会有今天了。”
“喂,话可不是这么讲的呀。”程舟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怎么就注定没结果了?我也是认认真真跟他谈的好吧,他要是正常点别一天到晚唧唧歪歪的,那我觉得继续交往没有任何问题啊。”
“他看都看不见你觉得他能正常到哪去?”
“他一开始除了有点社恐哪哪都很正常啊。”
“那是因为他牛逼啊。”田野叹服地摇头,“多少盲人家门都很少出呢,他敢独自一人到隔壁镇上住宿生活加工作。你以为他呈现出来的那些‘正常’都很容易吗?确实他很多事都能独立做到,但他做那些事一定比明眼人难得多。这还不包括‘从失明后的心理创伤中走出来’呢,你也就是恰好在他已经调整好了的时候遇见他罢了,不然你看到的可能是一个比这更加阴郁的人。”
田野叹了口气望向天花板:“说实话爬山那天,我之所以那么慌不是单纯的社恐,而是因为我实在没法想象怎么跟一个盲人一起玩。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才能不伤害他,也不知道怎么做才算不居高临下地提供帮助。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一个盲人交朋友,我只会敬而远之,因为我觉得我和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程舟皱起眉头:“你这是歧视。”
“我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田野摊手,“连建立友情都这么困难了,你居然还想去建立爱情,甚至要的还是‘100%健康的爱情’,你这未免太强人所难。就像是拿高考卷给一年级小孩做,说得了满分才能得到糖果,最后告诉他‘我是真心想给你糖果的,奈何你没拿到满分’。哇哦,这就是过于高等的精神状态与低等精神状态之间的交锋吗?像极了精神虐待。”
程舟听得出自己在被批判,但她一向对田野这些深入的言论很感兴趣:“展开说说?”
“程舟,我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一个很牛逼的问题。”田野伸出一根指头戳着桌子,“到底什么叫正常?我正常吗?你正常吗?小邢正常吗?我的学生们正常吗?这些学生的家长正常吗?”
田野一本正经地说着很容易被送进精神病院的话:“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上其实就没什么精神状态正常的人,甚至连达到健康标准的人都很少。而你,我的朋友,你是我见过最健康的人。”
感受到夸奖,程舟用两手的手心捂着自己的胸口:“我吗?”
“是的,你。”田野说,“你选择自己想选择的,用大多数时间来快乐,同时又很正视自己心内那些沮丧的部分,并能积极调整开导自己,尽快地恢复到一种愉悦的状态里。你还能果断地割舍掉自己生命中有毒的部分,摒弃所有让你不爽的言论,无论那言论是来自妈妈还是亲亲男友,是来自一个学院还是一整个小镇。”
“于是你的行为就有了特别残忍的成分,就是你会条件反射地认为其他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健康。你觉得三天走出失恋的痛苦是理所应当,也认为你师姐的发疯是脑子瓦特了,你觉得我会被妈妈的想法束缚是不可思议的,也觉得邢者那种‘做了就要一辈子了’的想法是痴人说梦。”
她学着程舟平时的样子打了个响指:“你说小邢不理解你,那我就理解吗?我也不理解你脑子里咋想的能跟盲人谈恋爱,我只是接受了你是这样一个人而已。换句话说你就很理解他吗?他跟张婶骂架骂赢了还哭,你也不理解他在哭啥。你还觉得他顶住一个镇的流言蜚语是理所当然,但其实一个盲人和大美女恋爱了,人家都是要等着看笑话的——尤其是他跟张婶还闹得这么大,一副为了你能上刀山下火海的气势,这一扭头你俩分手了,我要是他我得连夜搬离鹅镇。”
“不是?田小野,你是我朋友还是他朋友?”程舟就奇了怪了,“你给解释解释,你现在是在劝和还是咋地?”
“劝和?你俩就是再和八百次,也会再分八百零一次,我有什么好劝的。”田野举杯,“我只是个心理不健康的鹅镇人,为同样心理不健康的同僚喊一喊冤罢了,清汤大老爷啊。”
第60章 老板
在大学时期的很多人眼里, 程舟是个我行我素、花枝招展的mean girl,田野则是她的陪衬或跟班。她们的形象与一些刻板印象中的女生二人组过于吻合,以至于人们坚定地相信田野在程舟这儿多少要受点欺负, 程舟则一定会在打压田野的过程中寻求自信。
但事实是,程舟总能被这个阴暗蘑菇偶然间迸发出的光芒狠狠照耀,然后发出由衷的赞叹:“哇哦, 你刚刚好酷!”
*
有时程舟会怀疑, 田野是个天生的教育家。
回想自己的成长经历,程舟可以断定她几乎没听过什么人的话——这已经不仅仅是“不按别人说的做”的那种叛逆, 而是在听到对方说“你应该怎样怎样才对”的那一瞬间, 她就会把对方定性为傻逼。
她小小年纪就已经十分擅长对“关你屁事”的运用, 以至于很多人都觉得她是天生坏种,就这么一个人,在田野说话的时候她居然是能听进去的。
倒也不是说会“听田野的话”,而是田野说话有种魔力,让她至少愿意听下去,而且总能在听完后产生“好像有点道理啊”的想法。
程舟尝试总结过, 这大概是因为田野只跟她分析事儿,而不会居高临下地告诉她所谓的“正确做法”,这就让程舟卸下了很大一部分防备心。除此以外田野总是无条件站在她这一边,就连不赞同的做法也归因于“她的精神状态是最健康的”, 为此不惜提出了“其实其他人多少有点毛病”的主张。
反倒让程舟产生了“好吧, 是不是应该下凡来看看众生万象呢”的想法。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程舟都在好奇田野的视角到底在哪里。像程舟她就很明白自己是谁, 她有着自己的观点和立场, 她的视角永远在她自己的肚子里。但田野很不对劲——她的视角可以坐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她永远可以从参与事件的每个人的角度看问题, 或许就是这种能力让她活得如此疲惫。
她们有很相似的一面——在讨论人类的时候,她们都不认为自己是人类的一份子,好像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群体。但是程舟对这个群体流露出的是狐疑,是不解,她觉得他们的情绪好充沛,不知道她们究竟在痛苦什么。而田野流露出的是爱意,是悲悯,她理解每个人的情绪,并为每个人的痛苦而痛苦。
于是程舟便明白了,她的视角是实的,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而田野的视角是散的,她早已散落在这茫茫的天地间。
*
所以说,分手后的程舟到底还是悄悄关注了一下邢者的动向,这是她的前男友们不曾有过的待遇。
她尝试发了条朋友圈,果不其然不再被点赞了;她想起田野说的“我要是他我得连夜搬离鹅镇”,于是又想到他可能已经回家去了也说不定。
有天她有意无意地在邢者下班时间路过了快活林楼下,意外地看到邢者还没离开,正用盲杖探着路,从楼道里出来。
程舟想着反正对方也看不见她,就完全没有躲,却见邢者走着走着步伐顿住,鼻子有明显的嗅闻动作,就这样很快便锁定了她这个方向。
她有了一瞬的慌张,只觉得上前也不是,逃跑也不是,便只是站在那里不动弹,好像假装自己在等人。
而邢者也只是停住片刻,似乎是确定了对方并非为他而来,便继续挥舞着盲杖往寝室方向去了。
自那以后,程舟就把内衣洗衣液换成了茉莉花味的。
*
不管怎么说,看到邢者一切如常,程舟就放心多了。
她其实谈过那种一分手就寻死觅活的,说实话非常令人窒息,好一点的也是啰嗦个几次才能彻底断开,老实说她一开始其实没指望邢者能老老实实走掉。听了田野的分析后,程舟有担心过邢者这么不声不响的会不会是在给她憋个大的,好在这个小镇还是安静得一如既往。
今夜不回家 第51节
程舟和邢者分手的事儿,讨论度似乎并不高,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笑一声“盲人居然还想把妹呢”也就过去了。
程舟才知道虽然她和邢者的恋情当初传播甚广,但围观者大都是看猴戏的心态。没人觉得她是认真在谈,也没人觉得邢者真能和她在一起多久。就像田野说的,大多数人从得知消息的那天起就知道他俩很快就会分手,甚至很可能,就连邢者自己也这么认为。
这时再考虑邢者和张婶的终极之战,竟有了点壮士断腕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吵得越凶,在被甩之后面子上就越难看,即便如此也还是义无反顾地顶了上去。
是因为想赌一把程舟真会嫁给他吗?不太像。更像是即便明知最后会沦为笑柄,那一刻也在所不惜。
或许他还认为自己是清醒的那个吧。清醒地拒绝,清醒地招架不住,清醒地开启恋情,所以现在要清醒地走出去。这于他而言,是一个从开始就设定好的流程。
但程舟也很委屈啊。
她是真心喜欢邢者的,为什么擅自做出她“只是玩玩”的判断,似乎就连邢者也不曾相信,她的感情是纯粹且真挚的。
*
“因为你这本质上就是谈着玩的呀。”听说程舟分手了的老板司旭,难得又出现在了公无渡河。
一如既往的让人感到厌烦。
程舟跟他打太极:“哟老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
司旭今天打扮得人五人六的,头发留长了扎个小辫子,看起来还真有点腔调:“就觉得有日子没来店里了,还是应该来视察视察。”
程舟边开台边问:“喝点什么?”
司旭熟练道:“莫斯科骡子。”
程舟便扭头去找姜汁啤酒了。
司旭悠哉地靠在吧台,看着程舟像看一件艺术品:“你这身衣服,特意跟着吧台风格搭的?”
确实是,但程舟不想跟他多聊:“随便穿穿。”
她试图转移话题:“话说你这阵子忙什么呢?除了这家酒吧以外你还有别的工作吗?”
“没了呀。正好店里这阵子不有你吗,我看闲着也是闲着,就寻思学学习,试试考个研。”司旭说,“你干到12月底没问题吧?你现在要是跑了,我可招不到人啊。”
“12月底啊……”程舟琢磨了一下。
区域赛是11月初,全国赛是12月,亚洲总决赛是明年1月。她的计划是如果一路绿灯,就等总决赛后辞职,因为公无渡河很适合她做赛前准备;如果在某一轮被刷掉了,那就可以即刻辞职回钟市,找个更正规的酒吧做。
司旭见她犹豫,赶紧进一步问道:“怎么,你做不到12月底?有离开的计划了吗?”
程舟轻松道:“暂时没有,12月底没什么问题。”
主要是觉得过区域赛应该不难,全国赛总是可以去参加的。
“哦哦,那就好。”司旭松了口气,“就剩两个月了,我要是再回来忙店里,那可真白复习了。”
程舟好笑道:“打算考什么专业啊?”
这时候程舟是真以为,以他的调性,应该是想考个方便考公考编的专业了。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司旭理所当然道:“还是美术学啊。到底还是喜欢这个嘛。”
程舟眉头一挑:“怎么想开了?”
“哈哈,这不是没想开嘛。”司旭摊手,“到底还是觉得就活这一辈子,不管怎么说再试一把。实在不行,再回来继续经营酒吧呗,反正我看我这酒吧是在你手里头起死回生了。”
程舟边给他挤柠檬汁边调侃:“我以为你要说,实在不行还能当美术老师。”
“还美术老师,美术老师不也得考吗,那哪是我想当就能当上的。”眼见气氛舒缓起来,司旭再次拢了把头发,二郎腿一翘,“不过有个问题啊,你说万一我要真考上了呢?我还得去上三年学,那酒吧怎么办?”
程舟哭笑不得:“怎么着,你还想让我给你再干三年?”
“不是,我意思是……”司旭眼神一抬,到底也是风韵犹存,“你要是能愿意的话,咱俩相处相处?”
这在程舟的生命中是非常常见的台词了,她搅着冰杯,手指头都不带停的:“老板,你这可算职场姓骚扰喽。”
那专业的姿态,把司旭优雅得迷迷糊糊的:“也可能是真喜欢你呢?”
“那我要是拒绝了,老板不能给我使小绊子吧?”
“哪能啊,我这酒吧还指望着你呢。”
“那就拒绝了。”程舟摇摇头,“刚分手,心没清干净呢。”
“想没想过用新欢忘记旧爱?”司旭身子向前探,“我不能比不过快活林那小子吧?”
“我忘记旧爱用不着新欢啊,我自己就能忘掉。”程舟把铜杯向前一推,“您好,您的莫斯科骡子。”
司旭接过来抿一口,姜汁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那说明你还是没想忘啊。从我听说你俩散伙到现在也有半个月了吧——要不跟哥哥说说,让过来人帮你分析分析?”
第61章 王子
眼瞅着司旭一时半会没有要走的意思, 程舟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总比聊要不要给他当老板娘好得多。
“也不是没想忘,就是感觉……还没捋清楚。”程舟细细品味着,“说实话, 我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感觉谈恋爱都谈腻味了,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些事儿——下馆子、看电影、演唱会、游乐场、喝酒、旅游, 但这些事儿我跟朋友也能做啊, 甚至跟我妈都可以。男朋友的话,就相当于一个固定一点的搭子。”
司旭作为一个显然身经百战的老手, 很快get到了她说的这种模式:“就是酒肉情侣嘛。吃喝玩乐打炮, 不交心, 这种确实容易腻味。就跟打游戏似的,换个皮肤而已,玩的其实还是那一套。”
“但前提是真喜欢。”
“废话,喜欢肯定都喜欢,不喜欢的谈什么恋爱啊。”
几句话一说,程舟惊讶地发现这竟是个潜在的自己人:“哎, 那你谈过交心的吗?”
“我肯定没主动往那个方向发展啊,但我遇到过那种非得跟我交心的。”司旭苦笑一声,像在回忆不堪回首的当年,“听的时候就头疼, 奈何对方文采太好, 还真就把她的情绪传达过来了。恋爱过程中她让我负担了她的痛苦, 然后到分手时因为入戏太深我还得掉半条命。这恋爱谈的, 啥也不是。”
“是吧, 无语,太无语了。”程舟连连摇头, “我就很烦那种,非得让我对他的情绪负责的那种人。因为我这个人有点什么负面情绪其实我自己就调整过来了,我从来也没想着去消耗别人,也没指望让别人给我什么安慰,所以我在恋爱中感受到的总是被消耗。”
司旭看起来有些好奇:“那这种时候你怎么办呢?”
“就分手啊。”程舟理所当然,“如果对方不能让我变得更好,我为什么要继续一段畸形的感情?”
“那我明白了。”司旭还真有点过来人的样子,“小舟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哦,一般来说人说找自己的‘另一半’,就是因为自己有脆弱、不完整的成分,所以才会需要这个‘另一半’,让自己变得完整。那如果说你本来就很完整呢?那你还需要‘另一半’吗?”
程舟觉得他说的也有点意思:“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不太需要。”
但又很快补充:“可爱情是美好的啊。像我跟小邢,虽然谈的时间很短,结局也是分手告终,但我会永远记得我25岁那年在鹅镇和这样一个小伙子谈过恋爱。我会记得我跟他一起爬过山、看过海,记得他在海边……说爱我的样子。”
“好家伙,你们还山盟海誓呢。”司旭调笑着,似乎这场恋情在他眼里不值一提——至少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所以说你现在暂时就是只想恋爱,不想结婚?”
“为什么都这么说呢,我不是啊。”程舟眉头拧起,“能结婚的话可以结啊,但干嘛非在八字没一撇的时候谈这个,我要是那么想走高速我不如去相亲了。”
“哎,话不能这么讲。”司旭又向前探了探,“你看你要真是认真谈的,你首先肯定要考虑他这个眼盲遗不遗传吧,万一以后孩子也是个小瞎子可咋整啊?他家境怎么样啊,至少不能欠一屁股债、家里还有瘫痪的长辈得侍候吧?你要是首先不问清楚这些就谈,或者说恋爱之后还避而不谈,等感情足够深了你想起来问了,完事说哎呀你家家境这么差这不合适,然后就分了——事儿不是这么办的呀。”
“为什么不能这么办?”程舟明显已经开始嫌他烦了。
他也忙道:“不是说不能……你愿意这么谈当然可以啊。只是说你这确实不是认真谈的,你跟他说到底还是酒肉情侣,这种其实就是谈着玩的。”
*
果然不是谁说话都像田小野那么让人好接受的,按司旭的说法,她听起来就像个负心人。
但程舟会想起参加完ddl大师班去快活林的那天,邢者的上一个客人还没结束,她在快活林大厅等待的时候,曾短暂地将眼睛闭起,试图去感受邢者所感知到的世界。
或许他们说的对吧,邢者很特殊,他和寻常人都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以至于需要更多的关心和安全感,但程舟扪心自问她已经有在将邢者特殊对待了。
她学到了很多与视障有关的知识,看到有学生将自行车停在盲道上会条件反射地制止,一点点学着如何引导视障者行路用餐,好奇过世界对他们而言是怎样的。
如果照司旭所说,她和之前那些都只能算是酒肉情侣,那她觉得邢者到底还是超出了这个范畴,因为不设身处地感受他的需求的话本就无法和这样的人相处,更不要说他还是众兄弟中最会摆脸色的一个——就像程舟说的,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在开始唧唧歪歪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吓退她了,而她和邢者却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始了恋爱。
当时程舟内心巨大的不安,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被这臭小子拿捏了,她知道这场恋爱的节奏注定不掌握在她手中。
就连最后分开时,程舟依然没觉得自己在掌控局面。
那声“我们分手吧”之后,她以为邢者是要闹一闹的,会大哭,会大喊大叫,会崩溃地对她进行各种指责,但是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顿了顿,无神的眼睛将他的内心世界完全遮蔽,让程舟无法窥见他的想法。
然后他用袖口擦了擦之前流下的泪,拿起放在吧台内侧的盲杖和墨镜,用非常冷静的声音说:“谢谢你……浪费在我身上的这段时间。”
当时的程舟感到一瞬的无语——这算什么?这仿佛早有预见般的状态,就好像他早已为这一刻演练了千百遍,就连这句台词可能都是事先想好的。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让程舟觉得自己的时间真的是被浪费了,她气愤地想着这些时间拿来干什么不好要拿来喂一条养不熟的狗。
直到她和田野吐槽这段时,田野眼皮一抬:“哟,他还喜欢《小王子》呢?”
*
去鹅镇唯一的图书馆需要路过快活林楼下,程舟总是中午过去,每天读一点点,到底是读完了这本短小的儿童读物。
一开始只是想知道邢者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看着看着却不可避免地用了邢者视角,去理解一个视障者为什么会喜欢这本书。
“我的那个星球,一丁点大。”小王子闷闷不乐地说,“一直往前,也走不了多远的……”
程舟便想起了邢者明明很想去爬山,却死活要拒绝的事,也许这对他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开荒。
看着看着,她又笑起来,因为她从书里找到了田野——“我也可能变得像个大人,除数字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她看到了那朵玫瑰,被人评价为“刺长出来没什么用,完全是花的心眼坏”。
但小王子却认为“我认识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朵花,哪儿都不长,只长在我的星球上”,“要是有个人爱上了亿万颗星星中仅有的一朵花,他望望星空就觉得幸福”,“应该根据她的行动、不是言辞来评论她。她对我散发香味,使我充满光明”。
程舟觉得这花儿和自己是有点像的。
她精雕细琢地打扮了许久,却打着哈欠说“我才刚睡醒呢”,当小王子赞叹“你真美”的时候,她会很不谦虚地回应“我和太阳同时诞生”。
但看着看着,她又觉得这花儿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这朵花生性多疑,把小王子折磨得很苦恼。
她一会儿说自己怕老虎,一会儿说自己怕风,一会儿又说自己怕冷。她要求小王子给她浇水,将她放在罩子底下,一旦慢了就咳上两三声要他不安。
这哪里是她啊,这不是邢者本者吗?
*
而程舟不知道的是,在她阅读的时候,邢者也翻出了他那本厚重的盲文书。
离开学校两年了,他的指尖终于再一次接触到那些凸点。
“分别啦。”不堪其扰的小王子对花说。
花儿咳嗽一声,却不是因为感冒。她终于承认道:“我以前真傻,我请你原谅。努力做个幸福的人吧。”
没有一句责备的话,反而使小王子感到意外。
“把罩子放回去吧,我不需要,我不那么容易感冒。”花说,“老虎我也一点儿不怕,我有四根刺,足以对抗全世界。”
他到底是朵骄傲的花,连哭泣的样子都不愿意让人看到:“别磨蹭啦,这挺恼人的。你下决心走,那就走吧。”
今夜不回家 第52节
好书到底是常看常新,邢者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口中喃喃:“我才是那朵花……”
他总在中午一个固定的时间点回寝室午睡,浓烈的玫瑰花味道提醒他他曾与程舟打了照面,但后来就变成了茉莉花香味。
有时候邢者会觉得她有点傻乎乎的——她凭什么认为他只是靠气味认出她的呢?她的脚步声明明也和旁人不一样啊。
邢者不知道她是来干嘛的,是来看他过得好不好吗?还是只是路过而已?不管是为什么,他都再也没有勇气上前问一问了。只是知道她12点来,一到11点他就开始装扮自己的心,时间越近,他心跳越快,到了12点,他早已坐立不安。
因为之前和张婶吵架的事,张婶已经辞职回乡下老家去了,其他人认为他脾气冲,也不敢和他多聊关于分手的事,即便这已人尽皆知。
他知道一些视弱的技师一到中午就凑在窗边看热闹,看他和程舟擦肩而过的一瞬,然后背地里调侃“这女的分手了还老来撩拨呢”“看来小邢还是有两下子啊”“能怎么着,反正也成不了”。
因为闲言碎语太多,他也想过要不要真的回家去算了,但到底还是贪恋每日中午的那一次擦肩。
直到有一天,那熟悉的脚步声不见了,茉莉花的香味也没了。
他步伐僵住,四下嗅闻着,仿佛丢了什么东西一般。
第二天,还是没有。
他紧张了——她有了新的男朋友了吗?她不会再来了吗?她已经彻底不喜欢他了吗?
当晚,邢者走进了公无渡河,天知道这对他来说要多大的勇气。
但迎接他的却是一个男人略显惊讶的声音:“啊,是你……程舟这两天去钟市比赛去了,我是这儿的老板,嗯……要喝点什么吗?”
第62章 b612
听说对方是老板, 邢者的第一反应就是程舟为他跟对方吵过架。
但现在反正也分手了,他也没脸再提这事儿,就稀里糊涂过去了:“……一杯龙舌兰日出。”
反正那架也不是他吵的。
“会喝。”司旭说着蹲下去查配方, 想起对方看不见又站起来明目张胆地查,“之前常来吧?”
邢者低下头去:“……也没来过几回。”
毕竟他俩恋爱的时间太短了。
“没事儿,真没事儿。”司旭宽慰他, “我跟小舟也聊过, 我觉得你俩的事儿吧它不能怪你。你们俩之间应该是小舟多把控的,她没负起这个责任, 光顾着放飞自我了。”
他看明白了配方, 开始调酒:“她比你大, 比你经验丰富……我直说了你别难受啊——最主要她还是个健全人。她自己还没想明白呢就拖你下水,这不应该的。”
“不……她挺明白的,是我要的太多了。”
“你可别给她带进去了,谁跟人谈恋爱不是奔结婚去的啊,她这样纯为开心的这种用大城市话那叫‘玩咖’。”司旭摇壶摇得刷刷的,“我以前就老被人说是‘玩咖’, 现在30了,才知道那时候有多离谱,反正现在的话我要谈就谈真的。”
邢者在吧台下抠抠手指:“你喜欢她是吗?”
“对啊,这不被你捷足先登了嘛。”司旭说得倒是很直接, “但兄弟跟你说句真心话, 这种女生呢你就当回忆就好了, 像你这样私生活比较单纯的, 其实注定就把握不住。像我这种吧, 不说保证能怎么地,至少她那些路数我是知道的, 不至于被打得一头懵——来,您的龙舌兰日出。”
“谢谢。”邢者应着接过来,张嘴喝了一口,一脸一言难尽,“……和之前喝的不太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了,跟第四赛区季军调的酒能比嘛。”
邢者懵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已经比完了?”
“对啊,今天下午比的,当场出结果,总分第三,能去全国赛了。”司旭听起来特别骄傲,“听她声音好像挺累的,我就说今晚也给她放假了。等明天呢我就把横幅一拉,叫‘热烈祝贺我店调酒师程舟荣获ddl调酒大赛区域赛季军’,比赛视频也扒出来在小电视上滚动播放,这我还不得狠赚一笔——哎这么一说网上应该能看回放了,我找找啊。”
司旭说着掏手机搜索,很快就找到了ddl大赛的视频。
但点开就“啧”了一声:“生肉啊。”
邢者忙问:“生肉是什么意思?”
“就是全英文,没有翻译。”司旭说,“我投个屏,凑活看吧。”
*
公无渡河那个为省电一年不开一次的小电视,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在第一个人上场的时候,司旭就给他解说:“这个gigi挺厉害的,第二名。”
邢者听着这柔柔的声音皱眉:“是男的吗?”
“是gay啦,一看就是gay。”司旭说,“搞艺术的人里gay很多的,我大学宿舍里一共四个人,两个是一对,多的那个还想打我的主意,吓得我回寝室裤子都不敢脱。”
这话让邢者觉得不可思议——他别说是见没见过同性恋了,他连见过同性恋的人都是第一次遇到。
看得出他的震惊,司旭摊手解释:“其实很多的。你以为鹅镇就没有吗?鹅镇也有,不敢说而已。到了新的城市,身边无亲无故的,也就敢说了——你看他这个简直就是吓人的天赋,他这个用到的工艺叫‘奶洗’,就是用热牛奶把一些颜色啊果肉啊啥的都沉淀下去了,上面那些就是清澈的,又漂亮口感又好。然后往小酒杯里一倒,加片透明叶子这么一装饰,啧,这就是美学。”
邢者之前在盲校也学过英语,大概能听懂个七七八八:“他是在讲什么故事吗?关于奶奶什么的……”
“哟,你还能听懂呢?”司旭其实也只能猜,“应该是说这杯酒用来回忆他的奶奶,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家的葡萄和米酒。”
邢者皱着眉头去跟视频里的英语:“然后自打奶奶去世后,遭受了很多来自各方的恶意,似乎很难找回当年的快乐了,所以这杯酒的名字叫……at the end of the day,白日将尽?”
“可以啊小伙子!”
司旭几乎感到震惊,话到嘴边了把一句“盲人还会英语呢”改成:“你怎么会英语的?”
“盲校的课程和普通学校没什么区别的。”邢者只好解释,“你们学过的我们也都学过……但我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调酒要讲这个?”
“调酒嘛,一看美感口味,二看情绪价值,三看个人特色,四看动作细节。这些调酒师大赛说白了都是商业性质的,品牌方为了卖酒而已。想把酒卖好就得有那么几个馋人的爆款,而营销爆款你得有故事,这个故事就是情绪价值。”
司旭说:“打个比方,像你今天点的这杯龙舌兰日出,它一开始也不温不火的,是后来有个摇滚乐队把它当巡演饮料才火起来,再到后来老鹰乐队的专辑《亡命之徒》里专门有首单曲就叫《龙舌兰日出》,所以说这杯酒就是和摇滚感挂钩的。那要是客人来了说‘哎我今天心情特别好,我就是为了high来的’,那调酒师就很可能推荐这杯酒。”
说着话第二个人就已经过去了,第三个是那个一身明黄的黄巾贼。
“这个人小舟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很可惜的,其实很强,差点就是第三,但调酒的时候用了争议食材落榜了——他往酒里加了一小块干冰,好家伙,绝命调酒师。”司旭说着快进了一段,画面上的狼妹一闪而过,“唉,这个小美女做得其实也不错,奶洗的椰汁和芒果汁,想做那种澄清版杨枝甘露,可惜太紧张,倒酒倒洒了,完事儿还哭了,估计是特别新手。”
又快进了一段儿,司旭叫道:“到了到了,这段就是小舟。”
邢者也把耳朵竖了起来。
“hello, judges. my name is michaela.”程舟这么开场道。
即便已经知道结果,也还是紧张了一下。
现场没有同声传译,邢者只好尽可能地把她的话在心里翻译着:“这杯酒的设计思路是把ddl伏特加的风味更好地展现出来,所以我用到了苦精和玫瑰香薰。”
程舟的声音听起来气定神闲,是能撑住大场面的样子:“除此以外我想最大限度地体现出一种甜美酸涩的感觉,所以我用离心机提取出了草莓和番茄的澄清汁液,并自制了柠檬糖浆,再加上一些柠檬汁。”
“这样看似平平无奇的‘澄澈如水’,实际上就包含了草莓、番茄的清甜,柠檬的酸涩,苦精的苦,以及浓郁的烟熏玫瑰气息——之所以想要制作这样一杯酒,是因为我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的恋爱。”
“当然啦,我经历过很多次分手,但只有这次我想用到‘失败’这个词。我曾在分手时指责对方并不了解我,并对他所说的‘谢谢你在我身上浪费的时间’感到恼火。但事后在朋友的提醒下,我才知道原来这句话出自《小王子》一书。正如书中所言,地球上有数以万计的玫瑰,但小王子星球上的那一朵依然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正是你浪费在这朵花上的时间,让他变得不一样了’。”
“好吧,或许我也不是很了解他。当他真心实意向我道谢的时候,我却并不能很快领会到,这令我沮丧。所以我想,在开启下一段恋情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更加认真一点呢?不仅是为了快乐,更为了人与人之间的链接,毕竟真正的爱情并非只有快乐,它带来的苦恼酸涩同样重要。你看,他浪费在我身上的时间,到底也让我变得不一样了。”
“所以我决定用一朵可食用玫瑰进行装饰,并喷上一些蓝色亮粉模拟星云。”随着这样的解说,一杯漂亮的酒就完成了,“我将这杯酒命名为‘b612’,纪念我25岁那年遇见的那个男孩。”
邢者的脸颊已经绯红,他几乎是央求:“这个视频……可以不要滚动播放吗?”
*
其实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邢者就知道程舟可能会听不懂,他觉得这也没关系,只要他把自己想表达的表达出来,这就够了。
至于程舟居然会为了他去看书、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这对他来说就非常不可思议了——在恋爱时程舟就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又怎么会在分手后对他的一句话多加在意呢?
这让邢者心跳加速了。
司旭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还满不在意地调侃着:“跟搞艺术的谈恋爱就这样,可能会在分手后变成一首歌、一幅画、一本书或者一杯酒。知足吧,她还没直接用你的大名给酒命名呢,不然你更得脚趾抠地。”
但邢者却从未像这一刻一样确信,程舟还是喜欢他的。
这些天来,他经历了分手的痛苦,无数次庆幸自己本就是瞎的,不会因为哭得太久而哭瞎了眼;他经历了身边人的奚落,却只能闭着嘴无从反驳,因为明知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他经历了令人惶惑的偶遇,这让他从死灰中缓缓复燃,却又心惊胆战着害怕被再次杀死。
直到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正活过来了,哪怕只是因为收到了一个小小的暗示。
第63章 烦恼
像程舟这样的一杯酒, 其实完成度已经很高了。
她有着深厚的实验操作功底,在调酒过程中的动作规范向来是她的强项,而且她又是个人来疯, 在心理素质上本就压了旁人一头。
但是首先从审美上她就没打过gigi——在“澄澈如水”这个课题上,更需要的是那种清雅留白。像gigi选择的那种透明叶脉就很雅致,程舟的玫瑰星云还是太艳丽了些。
倒也不是说不好看, 而是和主题不太相符。
然后其次, 她在风味和立意上没打过第一名的小橘。
小橘显然也意识到了ddl伏特加的微苦和白胡椒风味,于是她选用的是血腥玛丽的配方, 同样采用离心方式去除番茄果肉和其他颜色, 最后用一片烘烤番茄脆片作为装饰。
“血腥玛丽因为带有解酒用的番茄汁, 一向作为宿醉后的解酒药使用,浓稠的特点使其更适宜搭配brunch一起食用。那么晚间想要点一道风味上头的酒时,这种粘稠质感和果肉纤维感显然就不合时宜了。”
“所以我的这杯酒用到了辣椒、喼汁、胡椒、食盐、澄清番茄汁以及伏特加,最大限度地体现了ddl伏特加的特殊风味。”
“我们知道血腥玛丽源自恐怖传说,传说中的那位女公爵用人的鲜血沐浴,以维持不老的容貌。当我作为一个女调承担了过多不属于我的罪名, 我便不可避免地将其视作一种污名化。”
“我曾不止一次地被指责为自私,只为自己而活,好像我是什么罪恶的化身。但是即便是在‘为自己而活’已经在网络上得到称赞的当下,我仍不认为我是个仅为自己而活的自私者。如果我只是为自己而活, 我不会通宵练酒;如果我仅为自己而活, 我不会去关注每个客人的喜好;如果我只顾自己开心, 我甚至不会站在这里, 参加这场令人惊心的赛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奋斗终身, 竟成了所谓的 ‘只顾自己’了?我从没有‘只为自己而活’,我有在为鸡尾酒文化添砖加瓦,有在为自己的每一位客人带来快乐,有在奉献自己来让世界变得美好一点,我永远不会接受那些无端的指责。”
这么说着,小橘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出品:“这样一杯适合晚间独酌的酒,我愿称之为‘水晶玛丽’。愿每个人都能洗清自己身上冤屈的血污,摘除脸上自私的标牌,正视自己水晶一般的心灵——愿我们活得像个人样,永远选择我们真心想选择的。”
到这儿程舟就知道,自己输定了。
*
所以赛后打电话给司旭请假的时候,比起疲惫,程舟更多感受到的其实是沮丧。
毕竟如果不是黄巾贼脑子一抽用了干冰,那她就一定是第四,她将与全国赛无缘。
虽然嘴上总说着一场比赛而已,输了又怎样,但是程舟确实把调酒当作自己最出色的天赋点,在这方面被狠狠碾压的感觉还是让她很挫败——干这行的人里,天才还是太多了。
而且,像这种调酒大赛要带的东西其实不少,稍微专业点的人都会将全套工具带两套,包括现场要用到的仪器、水果、装饰,都要携带多个以免出差错,有些食材还得一直处于冷藏状态以免风味变化……总之,因为准备工序极其繁琐,其他调酒师其实都带了团队或者助手,程舟却只有自己单枪匹马。
这一趟比下来,着实要了她半条命。
所以到了给司旭打电话时,整个人有气无力的:“比完了,第三名……这不叫季军,一个区域赛呢这才哪到哪,只是压线拿到全国赛的入场券了。没谦虚,是真的挺难的,算是新人里的神仙打架吧,第一名是以前跟我一块儿打过杂的小橘,第二名是审美取胜的gigi,第三名本来该是一个黄巾肌肉大哥,失误了才轮到我……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都要累死了,今晚我就不去店里了,开不开门随你。”
电话一挂,程舟跟游魂似的开着车一路返回鹅镇。
她不断回忆着小橘的立意故事,那是她这辈子都说不出来的话,因为她永远不会因为别人说她一句“自私”就纠结出这么一大堆道理,她只会觉得对方脑瓜子有问题。
所以她引以为傲的“提供情绪价值”这一项,在比赛中反倒是个薄弱点,她很难共情到芸芸众生的痛点,从而用一杯酒让尽可能多的人产生共鸣。
这波啊,这波叫“脱离群众”。
今夜不回家 第53节
这是程舟第一次感叹,田野才应该来干这行。
*
去余雷那还了车之后,程舟就给田野打了电话。
田野对她难得低落的状态感到新奇:“那你讲的不也挺好的吗?立意点就是在爱情呗。第一名的立意确实是深了点儿,但第二名跟你差不多嘛,点在了亲情上。”
“你不懂那种感觉。”程舟边走边叹气,“我难受的是这杯b612对我来说已经是发挥到极致了。我没有任何失误,没有一丝紧张,没有一丁点不完美,但还是只能在这个水平。我可能永远也达不到gigi那样的审美,也没法讲出小橘那样让人一听就想‘来一杯’的故事,这样的话在全国赛我还能入围前三吗?”
“你不是说能进全国赛对你找工作就很有好处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会觉得迷茫。”程舟琢磨着,“这场比赛好像让我有点不自信了,那不自信的我还是我吗?其实如果这次直接第四我可能还好点,收拾收拾回钟市深造去,我不信下次比赛我还能卡四。但是偏偏是因为别人失误给了我一个第三,然后过一个月我还得跟这些水平明显在我之上的人比赛,那我感觉我这一个月会过得很惆怅啊。”
“差距这么明显吗?”田野那边说着传来一声翻书的声音,估计是在备课,“但你不是也说了,其实其他人是有团队的,或者说是有师父指点的,你啥也没有啊。这种情况下输了也很正常吧?”
“唔……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啦,但实际上我也不是全靠自己的,ddl鸡尾酒的风味还是靠邢者尝出来的呢……”
“哟,改口改这么快,”田野调侃,“‘小邢’都不叫了?”
“分都分了还有什么好惦记的,好马不吃回头草,只能说下次谈恋爱再稍微走心点喽。”程舟嘴硬地晃晃脑袋,岔开话题道,“你跟你那祥子最近怎么样了?”
“还就那样,保持着每天聊天,每周末约会的情侣关系。”田野说着说着,翻书的动作一顿,“但是程舟我问你啊,你不觉得谈恋爱很占用时间吗?”
程舟好笑道:“那你就是不喜欢他呗,光周末约会你都嫌耽误?我热恋的时候恨不能每天约会,一天24小时待一块儿最好。”
“不,我觉得刚好相反。”田野直接把书合上了,“他几乎每天都会约我,我每次都特别想答应他,但是真的晚上和他出去玩的话,就意味着第二天早起时我会特别痛苦。甚至就连周末出去玩我都是挤时间去的,跟他出去一趟就意味着我晚上回家得加班加点地干活,就这种状况下我还是去了。”
田野问:“到这个地步的话,我应该算是已经喜欢上他了对吧?”
程舟听得发愣:“你要不先把感情问题暂放,工作做到这个地步我觉得没必要吧?你完全没有个人时间的吗?”
“说得好,就是这个东西,个人时间。”田野呼出一口气,“对于你来说,24小时和男朋友黏在一起算是个人时间吗?”
“我也不能真24小时和对方在一起啊。”程舟好笑道,“工作又不能不做了,比起和男朋友在一起,调酒练酒的时候更像我的个人时间吧?”
“我最近几天就在琢磨这个事儿。你说你的工作和你的爱好挂钩,所以你只要去工作就很快乐,可我呢?我的工作本来就是勉强着自己在干,然后难得的一点休息时间我还要和另一个人分享,即便那个人是我喜欢的,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侵占。”田野的声音像是在思索,“如果对你来说,调酒的时候是在做自己,那对我来说呢?是当老师的时候吗?还是在做女友的时候呢?”
“发呆的时候吧。”
“思考的时候吧。”田野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甚至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我更像自己一点。”
“那我太荣幸了。可为什么呢?不都是‘和另一个人沟通’吗?到底还是和他不够熟,不够合拍?”
“不懂啊……可能因为和你的话,只是简单地打个电话就可以,而他的话就是必须见到我才算是维系关系?”田野苦恼道,“我真的觉得很烦,我也想休息啊,我也想毫无负担地和他出去玩啊,这不是没空吗。说实话按我拒绝他的这个频率他会生气我都觉得情有可原,但他还是好声好气的,给我的负担……就更大了。”
田野苦笑一声:“有时候我就想,反正都是搭伙过日子嘛,实在不行咱俩出国领个证得了。”
对面迟迟没有动静,田野拿开手机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喂,你干嘛呢?我瞎说的,你别当真啊。”
程舟现在哪敢说话,她打着电话走路没过脑子,全凭肌肉记忆走到公无渡河这儿了。
恰遇上邢者推门而出,和她面对面走了过去。
第64章 茶话
那晚, 当邢者的身子倒过来时,程舟还真以为是巧合。
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平地也能摔,但很快就合理认为看不见的话, 掌握不好平衡大概也是很正常的吧。
场面和第一次相遇时惊人相似,程舟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否则他这一下肯定摔得不轻。
但是, 也不好说是怕被认出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程舟很快就条件反射地松了手,邢者险些因此重新摔下去。
好在踉跄一下后还是靠自己的力量站稳了。
他就像当初一样忙不迭地道着歉:“真不好意思, 我不太方便……谢谢啊, 你没事儿吧?”
而此时的程舟就像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她一句回应也没有,只是一声不吭地绕过他,然后钻进了公无渡河。
但邢者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他手心里还留着毛绒绒的触感——果然天冷了,再抗冻的人也开始加衣服了,程舟穿了件摸起来很松软的外套,外套下的手臂也还是那么的纤细柔软……
正这么想着, 邢者耳朵动了动,他听见公无渡河的窗户缝里传来微小的说话声。
“小舟?你怎么来了,你不说今晚休息了吗?”
“路过,这就走……他来干嘛?”
“找你的吧, 具体没说。没事儿, 帮你打发掉了。”
“好吧, 谢了。”
*
公无渡河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大学生, 学艺术的, 懂很多调酒相关的知识,有些质量不太好的朋友, 很可能自己也会满嘴跑火车……但对他还算客气——也可能是对残疾人客气。
这是邢者目前对他的印象。
因为到底还是很在意,回寝室后,邢者就询问了这段时间来除了分手当事人以外过得最崩溃的人——小周。
一般人很难想象小周最近过的是什么日子,从接到田老师短信说“邢者分手了”开始,他就胆战心惊。而邢者这人呢,白天人前看不出任何问题,话都不多说一句,一到夜里就呜呜的,疯狂擦鼻涕,还捶床。
那动静还是挺惊悚的。
小周就觉得田老师好像对他有什么误解,他也是个全盲,邢者要是想不开哪是他能拉得住的。所以每当深更半夜被抽泣声吵得半梦不醒时,小周就迷迷糊糊地盘算这屋里要是真出人命了他怎么办,是要换寝室还是直接辞职回家休养。
好不容易这两天消停了,小周还以为他是不惦记了,结果这趟回来张口就是:“小周,我想跟你打听一下,公无渡河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周的第一反应是:“……这你不得比我熟吗?”
邢者静了三秒,然后回他:“男的那个。”
*
好家伙,就是只要是那个酒吧的男女都无所谓吗?
“你说司旭啊,用我妈的话来说就是街溜子吧。”小周回忆着,“我妈说他挺可惜的,本来能走文化路线,自己非要学艺术,但是学到后来又发现没什么天分。好在家里做生意的有点本钱,花钱上了大学,回来之后就是开酒吧。他这人不琢磨赚钱也不琢磨找对象,喝醉了就聊人生聊理想,估计是满会说吧,反正把余雷、老幺那几个唬得一愣一愣的,一口一个司哥地捧着,其实那几个人没一个正干的。”
邢者抠抠手指:“他长得怎么样?”
“这我哪知道啊……我妈说好看,但只要是个年轻男的在她嘴里就是‘俊俏小伙’……”
话到这里,小周忽然想到一个帮他走出自闭的好办法:“哎,你要真想知道,刚好隔壁正开茶话会呢,一块儿去聊聊?”
*
因为房型缘故,当初店长做分割的时候不是完全对半分的,隔壁比邢者他们这边要宽敞很多。
所以邢者他们这边才住了两个全盲——他们反正也看不见,不会对寝室挑三拣四,甚至空间小一点更方便他们找东西。
而不明所以的邢者光听声音就吃惊隔壁为什么能塞下这么多人。
“哟,稀客呀,小邢也来啊。快快快,让个地方出来,让我们小邢也融入融入。”一群人嬉笑着就在床铺上让了个地方,把邢者也拉了过去。
小周则在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上坐下了,开朗道:“大伙儿聊什么呢?聊到哪儿了?”
“我说我们探讨推拿技术呢,你能信不?”随着这样的反问,屋里一阵哄笑。
又有人开口道:“要不你再起个头呗?你想聊点啥?”
小周便还算自然地问了出来:“那个司旭你们有人知道吗?”
这话一出,其他技师便自动聊了起来——
“知道啊,30了还没结婚呢,老大难了。”
“估计还是不愁找才一直拖着。前两年还老有小姑娘从大城市过来找他玩呢,回回都不是同一个,不过这两年好像都没咋见了。”
“听说他以前在钟市上大学时挺会玩的,估计就是欠的风流债。不过这人回鹅镇后倒是收敛了,没听说再闹出什么事儿。”
“那废话,他要是敢搞我们鹅镇的小姑娘,那姑娘她爹又不是吃干饭的,再要有个兄弟啥的,不得弄死他。”
小周顺势问道:“所以这个司旭长得还不错?”
寝室里静了静,有人利索道:“挺帅的啊,鹅镇镇草嘛不是。”
又是一片哄笑,到底有胆大的说破了:“不过要跟我们小邢比那还差点。”
“差远了。现在大叔都不流行了,那些18岁小姑娘遇上岁数大的都嫌有代沟。你想想之前那小张不死乞白赖……”
一直闷不吭声的邢者到这儿才搭腔:“别乱说,我跟小张就是朋友。”
“朋友?那我跟小张也是朋友,怎么没见她多给我点肉呢?”这人说话神神秘秘的,“我估计小邢还不知道呢,小张啊,被老幺家给退婚了。”
邢者头脑一懵,小周倒是先叫了出来:“真的假的?老幺不可喜欢小张呢吗?我妈说那小张都去水果店给人帮忙了。”
“老幺喜欢有个屁用啊,老幺他爸妈不同意——你想张婶那干的是什么事儿啊,那是私通亲家公!这别说老幺他妈了,就是我妈也不能同意啊!”
“哈哈哈哈……”
八卦聊high了的寝室里一片快活的气息,唯独邢者听不下去地起身:“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被人一掌按回原位:“装什么逼呢?就你是好人还是怎么的?平时谁听八卦听得有你细?别忘了就张婶那点破事还是你抖出去的呢。来聊天就开开心心聊,搁这假清高什么呢?”
又有人打圆场:“是啊小邢,咱们也没什么恶意,聊聊天找找乐子,都哪说哪了的。本身就没什么娱乐,再这么一板一眼的你累不累啊——你来之前咱们还搁这儿讲黄段子呢,照你意思你来了我们还不许聊了?”
邢者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脾气压下去:“别拿小张说事。”
四下里传来几声低笑:“呐,你说的啊,不聊小张咱聊聊你那前女友呗?”
邢者浑身一僵,小周赶紧站了起来:“哎,别别别,别胡闹啊,好好的提她干什么……”
“有什么不能提的?分都分了哪那么多讲究,是能复合还是怎么地?早想把这小子拉过来开班了。”说着话,肩膀上的手似乎又捏了两下,“咱们几个说到底都是凭空想象,这位才是肚子里有真货的呢——小邢你给句准话,能讲不能讲?”
邢者胸腔起伏着,他咽了口唾沫:“讲什么?”
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气息,有沐浴露味儿,有汗臭味儿,有濒临爆发的愤怒,也有按捺不住的欲望。
在一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中,邢者分明地听见有人问道:“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大吗?一只手握不住?”
邢者的怒意一下子窜上了天灵盖,脖子上的筋都凸了出来。
他揪住面前人的衣领,抡起拳头捶向面前的一片黑暗混沌。
*
快活林内部的斗殴,最后解决在了店长层面上。接受批评,互相道歉,互补医药费,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再上钟时,客人们看到的就是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邢师傅。
今夜不回家 第54节
等这事儿传到田野办公室时,已经变成了:“听说了没?就那个把张婶的事儿抖出来的小技师,被张婶家的人打了,眼睛下面那么大一块儿紫得吓人呢!嗨哟,残疾人他们也真下得去手,还不是老头老太自己不检点嘛搞的这些事……”
田野听着眨巴眨巴眼,第一反应还是跑到厕所边上,准备给程舟打电话。但是刚掏出手机来,又想起两人已经分手了,告诉程舟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她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下面操场上闹哄哄的,像是在举行什么活动。田野本来没在意,但一抬头看见自己班上的两个学生正趴在生锈的栏杆上往下看,魂又被吓掉了半条。
她上前两步便要训斥,却听学生们对话道:“他们就这样把大黄抓走啦?会给大黄找领养吗?”
“捕狗队的才不负责找领养呢,抓走就人道毁灭了。”
“啊?为什么啊,大黄又不咬人,谁他娘的打的举报电话啊!”
田野把手上的杂志卷成筒状,一人头上给他来了一下子:“趴栏杆!说脏话!谁教的你们这样子!”
二人吓得相继从栏杆上下来,规矩地在她面前站好。
田野又敲了其中一人一棒槌:“你校服上这个画还舍不得洗呢?说你多少次了?”
学生小声道:“田老师,这个真的洗不掉……”
“洗不掉用颜料盖,明天别让我再看到。”
“可是田老师,这个花了我三小时呢,反正已经够淡了,能不能……”
正说着话,仲岩恰从厕所里出来,像是刚洗完手的样子,撸起的校服袖子随着她甩动手臂而落下。
即便只是一瞬,田野也已经看到了她左臂上淤青的掐痕。
见田野正在训人,仲岩没多做停留,很快掠过他们回班去了。
在校服上画画的小孩还在解释着什么,但田野真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明天必须盖掉,没有理由。”她生硬地要求着,然后撇下一脸沮丧的学生,回办公室去了。
第65章 老师
鹅林初中的期中考试结束了, 田野的6班毫不意外,又是倒一。
但数学第一在他们班,是仲岩;语文第一也在他们班, 是倪影。
“其他同学你们自己也反省一下,老师都是一样教的,为什么人家行你不行?仲岩倪影她们又比你们聪明多少?难道她们是天生就会的吗?她们付出了多少辛苦、多少努力, 其他人哪怕能付出一半, 我们班都不会只是这个水平……”
田野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话,但实际上她自己心里都很清楚——她俩行别人不行,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俩真的天赋异禀。
作文只扣2.5分是什么概念?数理化三科加起来只扣3分是什么概念?把普通孩子和她们对标本就是不切实际的。
但又没法说“比不上她俩是正常的, 但我们在普通人的行列中还是要发奋图强, 努力争一争这个第二”,这实话说出来未免太丧气。
于是田野就先说服自己——成绩已经差成这样了这个班风必须是要整了,不管怎么说先把气氛搞起来,然后表达一下希望大家向优秀同学学习的美好愿望,这反正也没什么错。
这样一来她算是管也管了、骂也骂了,科任老师也就不能再对她指指点点了。
但真要说起来, 把她一个课还讲不利索的弄来当班主任就离谱。一边在公开课后把她批得啥也不是,一边告诉她行政工作要放在教学工作之前,仿佛她没有三头六臂就是原罪。
那么现在用这种程式化语句来敦促,就是田野内耗到极致之后的自救——她总不能把自己给累死。
反正横竖是管不好班教不好课了, 比起慢慢思考探索, 还不如直接开启模仿模式。
离谱的是讲这些话还真有用。
田野逐渐发现训话的内容好像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让孩子们知道老师这次是真发火了, 再糊弄事儿的话可能招致非常严厉的惩戒, 这样班里的学习氛围自然也就浓厚了。
*
程舟那边全国赛的主题下来了,是“酒与香辛料”。
显然关于“ddl伏特加的特殊风味”已经不作为考题, 进入全国赛的调酒师都对这款新式伏特加适宜与香辛料同饮心知肚明,考题意图就是为了找到最适宜ddl伏特加的调制方式。
程舟把其他三个大区的比赛视频都找出来看了,果不其然也是卧虎藏龙。有不使用分子调酒原理,仅靠使用真正的澄清材料也能拔得头筹的;有本身表现差强人意,但背后的师父却令人闻风丧胆的;有沉稳老道,一看就不算新手,只是头一次打比赛的。
当然,各种视频、论坛、贴子底下,也有很多针对程舟的评价。
刨除那些“大美女”“潜规则”“黑幕”之类的,评价最多的是“动作很规范”“不像是新手的手”,也有扒她和第一名的小橘“师出同门”的。但是又有人说,比赛时这位师父明显是在小橘的团队里,程舟是一个人去的,那她就很难能得到师父的指点。
就在程舟感慨到底还是有明白人的时候,楼中楼又出现一条:【不知道了吧?她是thomas cheng的女儿,哪还需要师父指点。】
程舟心里翻过一万个白眼。
*
她一通电话打到了小橘那里:“是你在论坛里阴阳怪气提我爹的吧?”
是与不是小橘反正都不会承认:“喂!难道就我一个人知道你爹是thomas吗?你有证据吗你就指认我?”
“确实不止你一个人知道,但是既知道我爹是谁,又知道我去参加这个比赛的,一共就俩人。”
“那你怎么不怀疑另一个呢?”
田野的脸在程舟心里闪过,她叹了口气道:“因为另一个下辈子都干不出这事儿。”
*
小橘还不满道:“难道我就很做得出吗?话说你知道网上现在多少人说我是酒庄千金花钱买的第一吗?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谢谢你,说我老手充新手的也不少,你功不可没。”
“那是你的手太糙了,是个人都会觉得你是老手好吧。而且我看论坛里也没说错啊,你爸难道没给你点儿指点?”
“我不跟你说了我跟家里冷战呢吗,我爸能给我什么指点。我连手机卡都换了,他想给我打钱都打不过来。”
“嘶——”小橘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女儿做得可真绝啊,给钱都不要了。你爸妈没报警找你啊?”
“没啊,因为他们很相信我的生存能力。”程舟玩着头发合理推测,“如果是我妈这样玩失踪,那估计就要报警了。”
*
“真羡慕你啊。”小橘说,“我把我得第一的事儿跟家里说了。”
“然后呢?”
“让我好好上班,别搞这些没用的。”
“芜湖,意料之中。”其实程舟挺困惑的,明知道自己家人什么样为什么还非要讲这些,缺心眼似的。
而小橘的下一句更令她吃惊:“但我已经把工作辞了。”
程舟愣了半晌:“你不说你妈会杀了你吗?”
“那就让她杀掉我吧。”小橘语气低迷,“我想全身心准备全国赛,我太想去印尼参加比赛了。”
程舟心跳砰砰的:“别啊,就一场比赛而已你咋还加死亡buff呢?你是要卷死我吗?”
“一场比赛,而已?我可是辞了工作啊,你能别用这样的字眼吗?”小橘语气已经很差了,“我也想像你那样悠哉啊,我也希望自己能轻轻松松去享受比赛啊,这不是没办法吗?你就算输了比赛也还是可以做这行,我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程舟你就不知道什么叫仁慈吗?”
程舟人都懵了:“啥?”
“不跟你说了,挂了!”
到最后时小橘已经加上了浓厚的鼻音,估计电话一挂就已经趴下哭了。
程舟硬是没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
至于邢者,顶着一张被打伤的脸,却已经没有了卖惨的机会。
那场比赛之后他就没有再“偶遇”过程舟,就好像她真的用那杯酒为这场恋爱做了了结。这让邢者很怀疑她之所以在赛前屡屡来看他,是不是真的在汲取比赛灵感,就像司旭说的“搞艺术的人会在分手后把对方变成一件艺术品”,从此旧爱就会变成尘封的收藏。
他隐隐觉得这很过分,明明他这么认真地对待这段感情,倾尽所有,无法自拔,甚至到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还会再像这样不顾一切地去爱上其他什么人。但是对方似乎只拿他当作藏品中的一件,邮票中的一枚,结束了就是真的结束了。
但有时他又想着,不然什么叫分手呢?分手本来就是没有关系了,他再怎么惦记也不关对方的事。倒是这种心思要是叫人家发现了,反而会让人瞧不起,那还不如老实待着自己消化。
是的,在程舟宣布分手的那一刻,他不是不想撒泼打滚,不是不想哭泣恳求,不是不想肆意发泄自己内心的苦闷。但是他不是明眼人,他没法理直气壮地做出这些失态的行为。
他才意识到自己苦苦追求的,其实并不是像明眼人一样活着,而是有尊严地活着。在他一团漆黑的世界里,自尊是比爱情、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
自打和其他技师起了肢体冲突之后,萦绕在邢者耳边的话更难听了,不外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之类的。小周还是向着他的,但也不会为了他跟其他人起冲突,有时也会数落他两句“动什么手呢”“这点小事忍忍算了”。
其实小周说的不假,全盲是极少会跟人有过节的,因为想戏弄他们实在太容易了。哪怕只是把他们惯用的东西换个地方放,就可以让他们找个焦头烂额;只是在必经之路上放点什么障碍物,就可以让他们摔得不轻——再想到自己找东西、摔得灰头土脸的时候,始作俑者正伙同一帮人在暗地里笑得人仰马翻,这就是尊严被践踏的感觉。
为了一个前女友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真的很值得吗?
在又一次发现自己休息室的水杯被从桌子最左边移动到最右边,而那些多少有点视力的同事却没有一个来提醒他的时候,邢者到底还是绷不住了。
他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一直小心翼翼地经营着生活,到头来日子似乎又过回去了,他现在的心态就像是回到了刚失明的那段时间,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骂自己是废物。
店长当然发现了这些异常,但是作为一个商人,他想解决的绝不是欺负人的那一群,而是不合群的那一个。
当时邢者正拿着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杯,站在墙边一点声响也没有地流着眼泪,店长便走上前来叹息着拍拍他的肩膀:“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要不还是回家休息段时间吧,过段时间再来,快活林随时欢迎。”
其实就是已经觉得他给店里带来麻烦了。
店长走后,邢者抬头急喘几口气,堪堪把眼泪止住,拿出手机时手都在抖。
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聊这些事的人了:【田老师,有空见一面吗?】
第66章 旷野
“啊……”晚间的公园里, 听完事情经过的田野,发出了这样一个短促的音节。
作为一个连男友的邀约都狠心拒绝的忙碌女老师,她原本是想回绝邢者的——他和程舟已经分手的话, 那田野和他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但是果然任何一个尚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对一个刚刚分手的盲人小哥置之不理,尤其是田野不知道他活得得有多孤僻,才会导致自己成了他的第一顺位倾听者。
就把对她的称呼从“田野”改成“田老师”来看, 可见他也很明白分手后田野和他的关系已经有了改变, 但还是厚着脸皮找过来了。
果然这情况是有点严峻的。
“你先别哭了。”田野递上纸巾,“不是我不想帮你, 而是你这个事儿……其实就算我告诉程舟, 也没什么用。”
田野挠挠头:“她真的遇上过那种站在窗户边上说分手就跳下去的, 就这种她都没松口,她说要分手就是铁了心要分……”
“我不是为了这个……”邢者抽泣着,“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还能跟谁聊她……”
虽然全镇人都对她津津乐道。
今夜不回家 第55节
田野叹了口气:“你想聊些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吗?”
“怎么会呢?”田野说,“感情这个东西它能有什么对错,没能在一起就是不合适而已。其实从你俩第一次见面开始, 程舟就对你很感兴趣,是我拦着她不让她和你多联系的,所以后来她的一些做法可能让你觉得很突兀……但是她绝对不是跟你闹着玩玩,而是在我多方劝阻之后, 到底还是喜欢你。”
这一信息让邢者好受了一些。
他顿了顿才道:“是因为我的眼睛……”
“不是。”田野利索地说着违心话, “先抛开这个不谈, 你们对感情的认知差距也很大……因为我和她的差距就很大。”
田野说:“认识她之前, 我的认知就是成绩好的才是好的, 贪图享乐是错的,休息是应该感到羞耻的。正确的方向是往上走, 有更高的学历、更好的工作,结婚生子,孝顺父母,做任何事情都应以家人为出发点。至于感情……”
田野换了口气儿:“身为学生时应以学业为重,到了研究生时期可以看着找找了,但还是要注意对方家不能太远,至少得在同一省份。婚前可以和对方有多一点的了解,但是绝对不能上床。因为一旦没了那层膜,跟对方结婚吧对方就很可能轻视你,不再重视礼节;不跟对方结婚吧,遇上的下一个又很可能嫌弃你不是处,说什么‘白纸找白纸,报纸找报纸’。”
“这些东西在遇上她之后完全被推翻了。你知道吗?那些坚守这套东西的人,看到她那样是会难受的。”
田野笑笑:“她在学校遇到问题,她妈妈私自找到学校来,给同学们送东西。她发现之后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去,凶巴巴地说她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让她妈妈‘不要再来烦我朋友’。这种事要是发生在我家,我就是‘不孝之女’。她去酒吧打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问她妈妈同意吗?她翻着白眼问我要她同意干嘛。包括她那些前男友……抱歉,是不是越听越难受了?”
邢者搓着手上半湿的纸巾:“还好吧,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是她的初恋……”
“行。这段跳过。”田野尴尬地清清嗓子,“是她来接近我的。本来我也觉得她好逸恶劳、拜金、私生活混乱,但是在和她聊了几次之后,又发现她只是和我们不一样而已。她从小学起就出国旅游,见识过很多不同的风土人情,我见过她对着手机说英语,以为是在练口语,后来才知道是和外国朋友打视频电话。她的假期从来不打工不实习,考的什么跳伞证、潜水证乍一听都像是吹牛的……你敢信吗,她还有个美人鱼证书。”
邢者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所以她是美人鱼吗?”
“是的,如果她想她可以去水族馆应聘,出演美人鱼,可惜鹅镇也没有水族馆。”田野笑笑,“你肯定想说,是因为她家足够有钱,她才活成这样,但是不是的。还记得钟头山上那位师姐吗?她家可比程舟家有钱多了。包括程舟自己也认识一些有钱朋友,那些朋友在她身上是能感受到压力的,就是‘我明明比你有钱,但为什么我不如你精彩’,这样的一种感觉。”
“所以啊小邢,我真的很理解你。别说你想跟她结婚了,我都想跟她结婚。”田野说,“但就是因为明知总有一天要失去,所以得到后的每天都在害怕失去,我们痛苦的是这个,她烦的也是这个。我还真想过怎样才能和她做‘一辈子的朋友’——撮合她跟我的干表哥司旭吗?劝她来鹅镇考个编吗?好在我做得不明显吧,不然她早就不爱搭理我了。你就是属于,干得太明显了。”
话到此处,邢者似乎有些释然了:“所以其实是,本来就不可能。”
“对。”田野点头,“就像你对程舟的生活环境不够了解一样,她对你的生活环境其实也不了解。她不知道‘去印尼看火山’对我来说怎么就那么难,也不理解‘和她在一起’对你而言为什么像个遥不可及的梦。她做的确实是她认为‘当然可行’的事,但事实就是‘不可行’。这不是说她欺骗了你,而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搞明白。”
田野说着,像劝诫自己一样:“我们是轨道上的人。不管有多少挣扎,我都会在我的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直至退休,会结婚生子,余生和自己的家人们在一起。你或许会像你妈妈说的那样,回到你们镇上去,在街边开个推拿小店,和自己的妻子经营生活,生个可爱的孩子。能安安稳稳,没病没灾,这就很好了,不能再妄图将旷野中的人拉进我们的轨道里。”
小镇夜晚的幽静,是城市人无法想象的程度,一盏路灯下,连枯叶掉落都有声响。
这一刻的田野仿佛成了真正的过来人,她自己都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她竟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或许这就是工作后的成长吧。
但是邢者一句话把她搞破防了:“我不甘心。”
“我也是。”
*
但是此行对于邢者来说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他大概搞明白了程舟和自己的分歧点在哪里,最重要的是他确定了,程舟从来不是和他玩玩,在程舟的逻辑里一切皆有可能——连当美人鱼都有可能——那么如果感受到巨大的阻碍的话,就只有一个原因。
是他不行。
当晚回去后,邢者开始论证自己离开轨道的可行性——从盲人如何乘坐火车高铁开始查起。
小周当晚睡得早,迷迷糊糊听见邢者给软件客服打电话:“您好,我是视障,我在网上查到如果我乘坐高铁是可以预约重点旅客服务的……有的,残疾证是有的……需要绑定购票软件是吗?具体操作步骤是……”
小周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要上哪去啊?”
但邢者已经打了下一个电话:“喂您好,是钟市地铁站吗?我是视障者,我想了解一下关于无障碍乘车……”
这一晚上闹得,从乘车到租房,从租房到找工作,小周甚至都听到他打电话说:“全盲,证书有的,有两年多工作经验,就住在附近……可以的,我能问下薪资待遇吗……”
等那边终于告一段落,小周才插上话:“哥,邢哥,其实店长还是挺好说话的,隔壁那几个本性不坏也不会搞你太久,你真没必要……”
而邢者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小周你知道吗?钟市做推拿工资是真高啊。”
*
如果从家乡到鹅镇工作是可行的,那么没理由去更发达的地方反而行动受限。
邢者几乎一夜未眠,到第二天上钟时还在脑内整理前一晚摄取的信息。他有些忐忑,总想着自己可能还有什么没考虑到的,但是想了一圈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虽然一开始可能会遇到一些困难,但可操作性依然很强。
倒也不是说他这就想要辞职往钟市去了,而是他彻底证明了他并不是必须回家,也不是必须在鹅镇。再换个地方居住没有那么可怕,至少不会比现在的生存环境更差了。
为什么早没有想到呢。
因为按得心不在焉的缘故,邢者收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投诉,说他一直逮一个地方死按。店长找他时也更加严厉了:“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可能对你有一些影响,我上次说话也不是赶你走的意思,但你要是工作态度有问题,那、那就真不能姑息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干。”
“知道了店长,我会注意的……”
用自己一贯的畏缩语气应付掉店长后,邢者到底是下定了决心。
他给程舟发了条消息:【您好久没来了,最近身体还好吗?】
第67章 业绩
程舟收到消息的上一秒, 还全神贯注地看着网上找到的各路调酒大神的讲课视频。
手机一响,拎起来一看,呼吸瞬间屏住:“天啊……”
*
分手后程舟也有想过自己一开始到底喜欢邢者什么。
脸是很重要, 但程舟肯定也不是只看脸,不然司旭就也行了。思来想去她最开始能瞬间对邢者产生兴趣,到底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子又愁又为难, 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劲儿。
后来因为恋爱中关系渐渐拉近, 两个人越来越腻歪,这股子劲儿也就过去了。真到受不了这个作精而提分手的时候, 就一心只想快刀斩乱麻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只是就像他所说的, 时间还是实打实花在他身上了。程舟跟他的这段感情里, 首先要应付田野这个教养嬷嬷,又要完成对他精神领地的强势入侵,要留神与视障爱人相处时的种种细节,还得想方设法怎么在他作妖时把问题给他绕过去。
该说不说在山顶露营时和“暧昧对象”那样,即便是对程舟来说也很刺激,更不要说这还是gap过程中, 和一个保守小镇上的清秀小男生之间的故事——这对程舟而言就和在大理旅居时跟当地男孩谈了场恋爱没区别。
所以会惦记到底也是正常的吧。
司旭提出的那个“酒肉情侣”的概念很好用。程舟觉得就是因为邢者太能作妖的缘故,导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超出了“酒肉情侣”的范畴,所以对于程舟而言,他和其他前任们还是稍稍有一点不同。
这样的不同在邢者开始杀回马枪时, 表现得尤为明显。
程舟一下子坐直了, 看着自己的屏幕两眼放光, 那一刻她看到了什么呢?
她看到了故事。
*
她从没想过自己和邢者之间还能产生任何联系, 尤其哭泣求和是她最不喜欢的一套, 也最像是邢者能干出来的事。
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您!有日子!没来了!最近!身体!还好吗!
谁教的他这个?简直每个字都敲在程舟的心坎上。
程舟一下子兴奋起来,视频课也不听了, 捧着手机满脸笑眯眯地想着怎么回。
她可好久没有这种情场过招的感觉了——虽然邢者可能只是不知道能说什么才把她当作客户询问,但就是这种笨笨的感觉反而正中红心,程舟自诩情场老手,断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败阵。
她想了想,回:【怎么,最近店里有活动吗?】
小邢师傅:【你来的话,如果后面没人排队,可以给你多按一会儿。】
程舟:【邢师傅也太会做生意了吧,分手了还想着赚前女友的钱?】
小邢师傅:【是看客人需求的。】
小邢师傅:【而且最近业绩确实不太好,店长刚骂完我,我怕他不让我干了。】
小邢师傅:【我也可以去公无渡河消费的,我们可以互相加业绩。】
程舟:【然后两边店长净赚是吧?】
小邢师傅:【没办法呀,工作要紧。】
小邢师傅:【要吃饭的呀。】
程舟一时拿不准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别人这么说话她一律归为在钓她,但是邢者的话,她还真有点不能确定。
再加上田野之前说过,邢者为了她跟人吵架,那分手后肯定会被人笑话——这事儿程舟确实还有点在意。
所以她到底还是去了。
她是想看看邢者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也许有些话想当面跟她说也说不定。但是真的不用讲,一个字都不用讲——在快活林看到邢者脸上那一大片青紫的时候,程舟脑子就懵了。
*
“趴下吧。”邢者熟练道。
程舟只想回一句“我趴个鬼啊”:“你脸怎么回事儿?”
“什么……哦,还没好啊。”邢者说得跟刚知道似的,“之前跟人打架弄的,现在已经不疼了。”
“为什么打架……身上伤到没?”程舟说着就想往他身上试。
被他退后两步躲开:“哎,不合适……”
确实不合适,分都分了还把她搞过来看他这个大花脸的样子,这本来就是大大的不合适。
但都已经消肿变紫了,确实不像是新伤。
见他躲躲闪闪,程舟索性看向一旁:“小周,他怎么回事?”
小周正给自己的客人按着,闻言舌头都有点打结:“就、就前几天几个师傅夜谈,他们就开玩笑,然后他听着不高兴了……”
程舟人都惊了,又看向邢者:“你先动的手啊?”
“嗯……”
“那对方什么样了?人家没报警啊?”
“说是跟我差不多。私了。”
程舟呼出一口气,已经坐到推拿床上去脱皮靴了:“那人家留情了。任何情况下你不能先动手啊。”
“他们拿你开玩笑。”
“我说的是‘任何情况’。”程舟再次强调。
邢者也不再辩解。程舟看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算了,不关我的事。我花了钱的,按吧。”
*
已经十分契合的推拿师和顾客,手法、力度都恰到好处。
到底是舒服得很。
今夜不回家 第56节
“最近经常低头?”邢者熟练地寒暄着。
程舟闷声应他:“又不能不玩手机。”
“好像比之前低头时间更多。”
程舟愣了愣才反应:“最近在学习,看书看课程。”
“关于调酒?”
“不然呢?”
“真辛苦。”
“没你辛苦,被打成这样还得上班。”程舟没好气道,“你就没想过你业绩不好是因为吓着人了?戴个口罩遮一下吧,你看不见别人还得看呢。”
很刻薄的语气,连隔壁床客人头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可能在想“什么人啊”。
邢者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知道了。”
搞得程舟也有点心虚,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太难听了。
其实程舟大致能猜到所谓的拿她“开玩笑”究竟是怎么回事,能让邢者这样的闷葫芦动起手来,估计言辞也是比较露骨,但她真不觉得有什么。
她身材好穿得少,露个肩膀、露个肚子的在一些小瘪三嘴里就跟没穿似的,那么在意的话那她早就不敢穿了。就算真有气不过的时候,可以骂回去,可以报警处理,动手却是万万不能的。
尤其是邢者这个脸,确实也伤得不轻。
所以费尽心机把她找来就是为了让她看看这份“勋章”吗?他以为凭这就能改变什么吗?不得不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说话做事到底还是透着一股幼稚气息。
这么想着,脖子似乎按完了,背上的挡布向下挪了一下,手指也来到后背脊柱。
经过这段时间的推拿,现在程舟的后背已经不怕痒了,痛劲儿也能受住一些,总得来说确实是享受的。
邢师傅今天也规矩得很,下手干净利落,连内衣的背后搭扣处都没碰一下,纯粹就是推拿的手法。
找的话题也很正常:“嗯……听说你初赛通过了。”
“那叫区域赛。”程舟纠正,“还好吧,险险的过了。”
“恭喜你……”
“等我全国赛也能进前三你再恭喜我吧。”程舟难得在调酒的事上语气低落,“在钟市比一次就要了我半条命,去虹都比赛估计可以累死我。”
邢者也能听出这次比赛对她来说似乎很难:“比赛很累吗?”
“累啊。”程舟说,“说起来只是调几杯酒而已,但工具得带吧?水果得备吧?保温得做吧?遇上大佬了得去认识人吧?得自我介绍吧?得聊天吧?得要联系方式吧?然后还得应付各种突发情况之类的,一个人在那真是忙得饭都吃不上。”
“那,下次打算找人帮忙吗?”
“帮忙?找谁帮啊。田野一天假都难请,更别说要在外面过夜——她妈妈知道能把她活剥了。”程舟想了想,“我老板可能可以,但是时间又刚好卡在他考前两星期,我觉得他还是考试重要。”
邢者捕捉到了重要信息:“他……考什么试?”
“考钟大的艺术类研究生。看不出来啊,他还挺不信邪的。”程舟笑笑,“当初一口一句劝我现实,结果自己到底也没从理想主义的坑里爬出去……喂,你干嘛!”
腰窝处被用力一按,惊得程舟差点弹起来:“你这是加力气了吧?”
“你这边肌肉太硬了,估计是最近学习久坐的缘故。”邢者一本正经的,“这边用点力对腰有好处的,不骗你。”
程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思考他又在生什么气,但左思右想没觉得他有什么生气的点,而且抬头一看他也确实不是生气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一脸纯真。
那可能就是看她难得愿意来,想给她按得更好一点吧。
这么想着,程舟还是重新把脸卡进了推拿床的洞里:“行吧……那你不要那么突然啊,能不能慢慢的?这么个按法你不吃投诉谁吃投诉?”
“知道了……那我慢慢加力道。”邢者应着,又重新将手落回去,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嗯……之前说没人排队的话给你多按一会儿的,要不要,这次试着按按腿?”
第68章 丝袜
程舟每次来只按一个小时, 时间都放在比较重要的肩颈、腰部,确实是没按过腿。
主要是不知道腿有什么好按的。
但是既然免费送,那她肯定也不会拒绝, 只是……
她的两条小腿并在一起摩擦两下,感受着沙沙的丝袜质感,好笑道:“好啊, 你按呗。”
*
今天挺冷的, 程舟穿了一件大红高领针织打底,外套是油黑发亮的人造皮草, 下身一件小黑皮裙, 为防冷穿了条黑丝。
光来的一路上就被盯着下半身撇嘴了, 进了快活林之后更是吸睛——似乎大家都没想到她分手后居然还会往这儿跑,还打扮得一如既往的妖艳高调。
邢者是从后脚腕开始落手的,几乎瞬间就察觉了手感不对,隔着挡布用指腹绕了个圈儿。
程舟像抓住了狐狸尾巴一样:“这也是推拿手法?”
邢者略显局促地清了下嗓子,然后规规矩矩地按着:“天冷了,适当多穿一点对身体好的。”
该说不说本来按之前程舟觉得自己腿没毛病, 但他一上手程舟就觉得哪哪都是病:“啊!好酸……”
“复溜穴,管腹部的。”邢者专注于那一点,“你可能下焦冷,还痛经。”
太是了, 程舟大姨妈刚过去:“下焦是啥?”
“就是腹部那一块儿。”
那你说腹部不就行了, 还下焦。
手指继续向上, 程舟几乎想往前爬:“痛……这又是什么穴位?”
“血海。”
“这儿痛说明什么?”
“管气血的, 你可能月经不调。”
“……谁被这么按都得疼吧?”
“不一定, 分人的。”就这么按了一会儿,手指继续向上, 这便碰到了皮裙的下沿。
邢者顿了顿,被程舟察觉。
她在那只大手下扭了扭:“邢师傅,再往上还有穴位吗?”
邢者咽了口唾沫,他知道程舟绝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他到底也就20出头,不久前才真正意义上地接触了女孩子,搞明白了女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自打钟市海岸之后,却再也没机会碰过了。
当然他费尽心思约程舟来绝不是为了这个,他只是希望还能和她产生联系,毕竟只要她还愿意和他接触,那就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面对这样的引诱,他是该忍住的。他应该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只是给她按摩、聊天,尝试着再次接近她,看她能否允许他再续前缘。
但他很确信,是个正常人,都忍不住。
他换了个站位,挡住监控也挡住小周那边的客人,还不忘非常符合操作规范地将挡布向上挪了一些,放在程舟的腿间,然后才将手探进裙内一点点。
“箕门穴,健脾渗湿的。”
一旁的小周把耳朵竖了起来,他开始觉得不对了。
*
箕门穴是大腿内侧的穴位,位置还比较高,反正小周的话,遇到异性客人是不按的。
但是怎么说呢,正经推拿的话光顾着疼了,一般也不会想这么多,更别说人家本来可是两口子,按了好像也没什么。
小周就这样说服了自己,继续给自己的客人按着后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冷的天儿,程舟穿的不是裤子是短裙。
修长的指尖隐在裙下,隐忍地按压着那一点,硬是没往不该去的地方移动一下。只是那时轻时重的力道,以及随着手指动作一下一下鼓起的皮裙,撩拨得程舟有些难耐。
就是“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不那样”的那种感觉。
她忍不住扭动两下,被邢者加了点力气制止:“……您别乱动,这样我很不好按。”
他甚至用的还是敬语。
程舟苦闷地咬住下唇,似乎才惦记起邢者惊为天人的手工活,脑内忽然燃起了——干嘛分手呢,分了还上哪找这样的啊——这么一种想法。
但是这似乎也有点没出息,哪有为了这个谈恋爱的啊,是自己没长手吗还是小玩具不够香?
而邢者,也是在里面待到实在不合适再待了,才卸了力气准备把手撤出来。
却听程舟忽然叫道:“邢师傅。”
“嗯?”
“这里多按一会儿。”
*
这不是暗示,是明示。
因为之前在钟市海边的那两天,程舟就老说这句话,而话中的“这里”指的却不是箕门。
这波啊,这波是引经据典。
邢者亟待撤出的手便不退反进,又去了一寸:“哪里?”
他声音有些哑:“这里吗?”
程舟的呼吸声也略显粗重了:“再上面一点……”
“这么疼吗?”
“嗯……很酸……很胀……”
随着这看似正常的对话,邢者的半截前臂已经渐渐隐下,指尖也终于抵达了程舟心之所向。
他甚至都不需要摸索,就非常精准地按住了那一点。
饶是有些心理准备,程舟也浑身一抖,喉咙里费劲地咽下“唔”的一声。
果然,她根本就忍不住声音。
邢者的手很快便离开了,回到皮裙之外按压着别的地方,转移着她的注意力:“这么疼的话就不按了,我也怕按出事来。”
程舟也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惊了一下,着急地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床方向,好在那边的大爷也被按得“哎哟哎哟”的,不太能顾得上她这边的样子。
“那今天就到这儿了,一共给您多加了15分钟腿。”邢者说着抬手按掉计时器,熟练地将挡布扔进垃圾桶里,“躺着多休息一会儿吧,这会儿没什么客人,没关系的。”
今夜不回家 第57节
说罢便离开推拿房,去了隔壁休息室。
程舟翻过身来,微喘着望向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低笑声。
*
程舟是从没吃过回头草的。
但如果这次的回头草特别香呢?
她有些纠结,确实就像之前不知道谁说的,可以不以结婚为目的地恋爱,但也大可不必谈一场注定分手的恋爱,虐恋情深可不适合程舟。
好在目前的情况是邢者比她急——虽然还稍稍有些端着,但总归是在想方设法接近她。
那程舟就乐得一副考察者的姿态,把自己的时间放在调酒上,至于还联不联系,那可就看邢者怎么做了。
眼镜娘静静最近不怎么来了,因为考期将近。司旭暂时也不来烦她,重新回归到自己的复习节奏中。
只是时不时地还会给她发来一些癫里癫气的消息——
司旭:【如果我真能去钟大上学,咱们就试试看吧?】
程舟:【你去不去钟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司旭:【你不是钟市人吗?以后肯定还会回钟市生活吧?】
程舟:【钟市人就得在钟市生活?我说不定还世界各地巡回生活呢。】
司旭:【还是回钟市的概率大。】
司旭:【我是因为你才想到要重走艺术路的。看到你那么坚定,那么有生命力,我忽然也不想再说那些丧气话了,我想再试一次。】
程舟:【你先考吧大哥,考上再说考上的事儿行吗?我一个区域赛第三名到现在也没找你谈涨工资的事儿对你已经很够意思了,做人能别贪得无厌吗?】
司旭:【(大笑)好喜欢你。】
程舟:【喜欢我的人多呢你算老几。】
单身汉老王还是一如既往每天都来。程舟到现在也没跟他聊过天,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没结婚,只是每晚睡觉时听到他的鼾声就特别有安全感。
说实在的,和老王的关系其实是最能满足程舟对于“旅居生活”的幻想的——她很珍惜这种“最熟悉的陌生人”。互相知道自己被对方需要着,融入生活,成为习惯,又十分礼貌地维持着分明地界限。就这种离开都不必道别的关系,让程舟觉得格外浪漫。
一场秋雨一场寒,随着月中的一场大雨,鹅镇进入了速冻状态。
这样的天气逼得程舟又加了波衣服,一件灰色呢大衣衬得她更像一尊完美的雕塑。而且人们发现她这人有个特点,就是要么穿得奇少,要么穿得奇多——为了搭配这件呢大衣,程舟又成了整个鹅镇最早围围巾的人。
店里的酒单也进行了更新,开始推出一些冬日热饮。
“一杯黄油热啤酒。”田野点单道。
程舟便回头拿自制的黄油酱:“也说说你吧,最近什么情况了?”
“感情上没你惊心动魄,工作上没你安安稳稳。”田野摇头感慨,“总有一天被班里那群小兔崽子给气死。”
“可以啊,田老师都会发火了,有长进啊。”程舟调侃,“还是那俩孩子?”
田野搓搓脸:“不止,各有各的难题。”
顿了顿,又道:“我看到了仲岩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我问她,她说就是掐着解压的——自打上次那事儿之后,她明显不愿意和我沟通了。”
“废话,换我我也不愿意跟个叛徒说话。”
“那要是换你在我的位置上呢?”
“那肯定得告诉家长啊。”程舟说得没有任何犹豫,“开玩笑,这可是玩命呢,我有几个脑袋啊担这么大责任——来,您的黄油热啤酒。”
这话让田野心里好受了不少,一面接过啤酒喝着,一面琢磨着换个跟工作无关的话题。
然后她想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对了,我和笑笑……”
见她这娇羞的样子,程舟一下子两眼放光:“上床了?”
田野笑容消失:“牵手了。”
第69章 热恋
程舟语塞片刻:“你知道男人每个月都要换蛋吗?”
田野愣了愣:“你说的蛋是我想的那个蛋吗?”
程舟点头:“是的, 那个是每个月都要换一次的。”
田野脑子发懵:“怎么换?”
“就生理上的换啊。”程舟说,“就像女生每个月都要来月经一样,男人每个月都要换蛋的。”
“真的假的?”
“假的。”
*
程舟感到无语:“田小野啊, 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25岁还能被这个骗到的人。”
田野怒道:“那是因为我谦逊!我对未知知识总是先报以学习而不是质疑态度!而且这是我对你足够信任,我信任你的经验,信任你的人品, 信任我们之间的友谊!”
“我辜负了这份信任。”程舟摇头, “不过要这么讲的话咱笑笑哥还挺好的,比较尊重你的节奏。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 阳痿是万万不能要的。”
“你用这个音量说出来, 明天他阳痿的事儿就能传遍鹅镇。”
“那还是你们鹅镇厉害啊。”
田野战术喝酒, 同时接受了自己并没有一个可以谈论“男人的手牵起来是什么感觉”的朋友。
她转而讨论一些心理上的东西:“所以我现在应该算是热恋期吧?”
“你就是啊。”程舟翻白眼,“牵个手都给你娇羞成啥样了啊,真该拍下来给你自己看看。你俩认识多久了?一个月?初恋的话差不多还在热恋期内吧。”
“那热恋期之后呢?”
“就是倦怠期啊。一个开始想要自己的时间,一个还黏糊上头,结果就是一个想抽身了另一个觉得‘你不爱我了’。费劲得很呢。”
田野困惑:“那你一般到这个阶段就分手了吧?”
程舟倒是从来没把“倦怠期”理论和自己的恋爱实践联系起来过,经田野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那也没办法啊……因为是真的很难受, 男人缠起人来那是真恨不能把你裹成木乃伊拴裤腰带上的——我之前谈过一个,好家伙,连我看别的男生一眼都得生气……”
“你确定你只是看一眼吗?你真不是走过去了还扭回头看吗?”
“我那是欣赏!我又不是只看男的,女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也爱看啊!他不想让我看别人, 那他打扮得比别人还亮眼我不就不看别人了吗?而且我看两眼怎么了?看归看我心里爱的还是他啊, 他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很难有吧。”田野斜眼瞄她, “所以说你到底还是个不婚主义者, 因为照你的理念, 你一定会在倦怠期的时候分手。”
“我真不是。”程舟不知道第多少遍解释,“因为我爸妈的婚姻很成功啊, 他们算是因婚姻而变得幸福的典型吧?我爸本来孑然一身爹不疼娘不爱,遇上个富家女死乞白赖非得嫁给他,婚后往国外一跑居然还很自由;我妈恋爱脑不学无术家业全靠我外公撑着,碰上个高大帅气的穷小子还偏偏是个潜力股,一辈子不上班衣食无忧。”
程舟说:“最健康的夫妻关系也莫过于此吧?两个人都保留了自己原有的模样,互相对对方都没有太强的控制欲——至少不想着去改变对方的核心。我妈从来也没想过要阻止我爸遨游四海,我爸也从来没想着要逼我妈去苦行上进,他们就觉得对方本来就挺好的。能达到这个状态的话结婚有什么不好?至少做手术互相能给签个字,我觉得就不错。”
“听着跟童话似的。”田野喝酒,“很好,核心——我还没结婚呢我的核心都不知道去哪了,看来我过得好不好跟结不结婚也没什么关系。”
“所以我爸妈这种才特殊啊。这世上看不清自己的人本就很多了,而那些看得清的人还得运气够好才能遇上灵魂伴侣……哎,这么一说我知道为什么老有人说我像不婚主义了。”程舟恍然大悟,“我不是不婚,而是对婚姻的要求高——不是说要什么十全十美的伴侣,而是在寻求一个健康的婚姻关系。”
“这玩意本来也健康不到哪去吧。”田野寻思着,“就算已经做到你爸妈那样了,你外公不还是被气成了半身不遂,而且你那爷爷奶奶,在世时也够难应付的。”
“我外公是痛风!谁跟你说他半身不遂的!”程舟大叫,“而且我爷爷奶奶那个和婚姻无关吧?他们什么样又不是我爸能决定的!”
“无关吗?不都说婚姻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儿吗?”田野想了想,“如果我和笑笑结婚,我总得去和他爸妈打交道,他也得留神应付着我爸妈,所以这四个人当中只要有一个奇葩,就又整段垮掉了。”
“啊……那你要说在鹅镇的话,确实是的。”鹅镇这么小,看起来是很难建立边界感,但程舟还是得想法子宽慰自己的朋友,“不过好处是处好了能两边蹭饭吧,像你工作这么忙,省了做饭的话可以多很多休息时间,以后老人年纪大了也方便照顾。”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田野开口:“你知道吗程舟,我现在在一个很矛盾的感觉里。在和笑笑牵手的那一刻我是真的很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会觉得婚礼开始变得具象化,似乎是什么很美好的东西。但是我还是会觉得恐惧。”
“光一个我妈已经让我心力交瘁,我实在没法想象我还要再多两个长辈,再多一群七姑八大姨,他们会对我有更多指点和建议……”
“他们建议他们的,你别听不就行了吗?”
“我没法不听。”田野抬头看向她,“我会条件反射地把他们往我妈对标,我会试图去满足他们的要求,就像满足我妈的要求一样。”
“哈?”程舟眉头拧起,“那你对你自己的亲戚也这样吗?”
“我尽量不和他们接触。”
“那你这……活得比我想象中还累啊。”
“是的,所以我才喜欢和你相处,因为你总是在夸我。”田野挠挠头,“我也很明白你本来就不和不认可的人一起玩,所以‘你愿意跟我玩’这件事本身就很让我松弛,我不会担心会不会某件事没做好而受到指责,但是跟长辈在一起的时候我做不到这样。”
她语气有些凝重了:“我种有预感,从结婚那一刻开始,生孩子的任务就会堆在我心里。我是真的会为了少听一些逼迫去生孩子的,就像当初为了让我妈少点啰嗦而接受这场相亲一样。我好像只知道和长辈的一种相处模式,就是对方给我发布任务,我去努力完成任务,从而让对方开心满意——这从来都是我获得夸赞和认可的唯一途径。至于产生的后果我自己顶着,就像这份工作我在努力地做一样,生的孩子我大概也会尽心尽力的带……”
“那我有个问题。”程舟打断她,“万一让你生二胎、三胎怎么办?”
“大概会拒绝但心里会膈应。”
“你还真是你妈教育出的绝世好儿媳。”
“话也不能这么说,她又没让我做家务。”
“她那是没打算给你找个要求你包揽家务的婆家。”
程舟到底是有点压不住心里的火了:“你要不辞职吧,换个地方生活一段时间。我觉得你这个心理疾病挺严重的,你都已经不相信自己有权掌控自己了。”
田野苦笑出声:“我要是真辞职了,估计只有你能明白我在干什么。你知道吗?我在自己的家乡有着一辈子不会被辞退的工作,我因此有了和同样稳定的人恋爱的资格,甚至那人我还很喜欢,而你却劝我辞职放弃这一切。”
“他要是真爱你,就不会因为你辞职而离开你。”
“可他要是辞职了,我也未必还会和他继续啊。”
程舟头疼地按按太阳穴:“对,这就是相亲。”
“所以在忽然产生‘想结婚’的想法的时候,我觉得还挺惊悚的。”田野仰头看向天花板,“我的恋爱说起来平淡美好、是被所有人祝福的,甚至可能连你都觉得笑笑不错。但是当我看向笑笑的时候,我看到的却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背后的长辈们,是至少一个需要精心抚养长大的孩子。这就还是那个问题——如果我上班时做老师,下班后做妻子、女儿、儿媳、妈妈,那我自己去了哪里呢?”
“我和办公室的同事也聊过类似的问题,她们就觉得很可笑,觉得是我想太多了。她们说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包括我妈也是这样过来的,一辈子也没什么自己的时间,时间都给家人儿女了。”
“这导致我连热恋期都不能单纯地去享受了,因为我心里有一个特别明确的风向标——我很清楚,我不愿意做妈妈那样的人。”
*
在田野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绝不会嫁给爸爸那样的男人,她从未想到随着渐渐长大,这话还有后半句——不想做妈妈那样的女人。
她因计划生育而成为独生女,从小听着一句“我都是把你当男孩培养的”长大,总是被教育“你是女孩,就更得要强,要证明自己不必男孩差”。
从此她的唯一任务就是学习,被照顾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她的妈妈是强势的,似乎理所当然是想把她教育成一个“女强人”。
所以当初妈妈打电话让她回鹅镇面试的时候她格外吃惊,以及后来提出要她去相亲的时候,她险些以为妈妈是在开玩笑。
今夜不回家 第58节
经历了和程舟的这次聊天之后,田野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记忆。
那时候她还很小,爸爸也还没放弃抵抗,总是因为妈妈管得太严而和妈妈吵架。那时妈妈总吼爸爸的一句话就是:“你就这样惯她,等她以后到别人家怎么办?你跟着一块去护着?”
田野一直把那句“到别人家”认为是“到别人家做客”的意思,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惹得爸妈又吵架了,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是“嫁到别人家”的意思吗?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拼尽全力最终却依然不优秀的田野忽然有些释然。
不过是,终于长成了妈妈真心想要的样子罢了。
第70章 游戏
但是如果往前倒个十年, 程舟是会羡慕田野这种家庭的——爸妈都在身边,尤其是有个会上班赚钱的妈妈,时不时还能教点人情世故啥的。
程舟是真的曾在父母职业调查时, 因写“餐饮服务人员”和“无业”而被同学嘲笑过。妈妈也是一辈子天真烂漫,总以为全世界都是好人,导致程舟遇到欺凌骚扰从来不会想着要跟妈妈讲。
现在想想, 她长大的过程实在是非常野蛮, 我行我素总把一句“你什么都不懂”挂在嘴边,逼得妈妈完成了从“气个半死”到“坚强面对”的蜕变。
程舟也不愿意成为妈妈那样的人, 她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是跟田野聊完之后, 她又觉得自己能最终成长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到底还是有妈妈的功劳在。
她总对自己的女儿“常觉亏欠”,因为她是真的亏欠——既要照顾痛风烂脚趾的老父亲,又要和姐妹们玩耍购物,她投放到程舟身上的心思其实很有限。
她本来就没好好学习过也不懂什么是教育,对程舟每天在学些什么毫不关心,最大的梦想就是程舟长大能嫁个小军官——一来小军官平时要训练, 肯定能保持身材挺拔不走样;二来既然对方平时住在军营,那程舟就还可以住自己家里,这样既不被对方过度管束,又能在对方放假时享受夫妻生活。
所以程舟大致知道妈妈为什么会突然要她去考编, 她想也知道姑姑都说了些什么:“哎呀, 你以为小军官就傻嘛?谁会找个在酒吧上班的啊?现在小军官找对象, 女老师才是最香的呢!”
导致程舟一怒之下失联数月。
但不管程舟是如何的叛逆不孝, 只要她愿意□□回头, 妈妈永远站在原地热泪盈眶地夸奖她:“我的囡囡总算是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其实也是有点奇葩在身上的。
毕竟一般来说, 一个一点英语都不会人,不太可能愿意凭借一个小学四年级学生的翻译水平出国游玩;一个方向盘都没摸过的人,不太可能在女儿拿到驾照的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要求自驾游;一个多吃了二十多年饭的妈妈,不太可能遇事只会嘤嘤嘤,一脸娇弱地问自己的女儿“这个该怎么办啊”。
她心里的程舟高大威猛、坚强果敢、闪闪发光,能做成一切事情——如果没做成,那一定是这事儿有问题。
时间长了,程舟自己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也是长大后程舟才明白,一般人是不会允许自己的丈夫长期离家、出国务工的,她们会觉得长期分居男方一定会身体出轨,男人一定要拴在身边才能放心——尤其是爸爸这种被上一代人认为是“二流子工作”的。
但妈妈偏就不是什么一般人。她愿意给对方一定的空间,放过对方也放过了自己,用采买、手工、美食、香料装点着自己的生命。
程舟会想起java,那个获得冠军的家庭主妇。如果调酒没有比赛,她就永远只是个在家捣鼓酒的绝望主妇,没有人会发现她早已造诣颇高。那有没有可能,自己的妈妈其实也在某方面天赋异禀呢?
她毕竟还是每天开开心心活力四射的,虽然她的那些爱好程舟并不能理解,但可以确信的是她活得很充实,这就够了。
有时程舟也会思考,为什么看似最没用的妈妈反而会是这个家的核心,为什么看似分崩离析的家庭其实有着强大的凝聚力,后来她想明白了——这个家是因为妈妈的快乐而快乐的。
这是程舟数月来第一次有了想要换回手机卡、去联系妈妈的想法,但是这想法只冒出一瞬而已,很快就被她忘到脑勺后去了。
*
关于邢者的事,程舟跟田野略微一对,就知道原来是田野给他支招了。
但是田野的原话是:“我没有给他支招,我是劝他彻底放弃,只是起到了反效果而已。”
程舟不知道田野究竟是怎么劝的,反正邢者是又来撩她了。
小邢师傅:【您好,上次推拿觉得效果好吗?】
好啊,但这话程舟要怎么回呢,总不能说自己连内内都湿掉了吧。
程舟:【还可以,就是时间有点短。】
小邢师傅:【不短了,按太久也不好的。】
程舟:【明明就按了一下啊。】
小邢师傅:【那什么时候再来,给您多按几下。】
程舟:【这不好吧?】
小邢师傅:【没关系的,您提前预约,我把时间段给您留着。】
程舟在床上打了个滚。
程舟:【以我们的交情,也不用次次都收钱吧?】
小邢师傅:【我也不想收您的钱,但是店长看着呢,没办法呀。】
程舟:【那就不在你们店里按不就好了?】
小邢师傅:【那在哪里按呀……】
程舟:【我家,或者你宿舍,都可以啊,总有小周不在的时候吧?】
对面足足过了有一分多钟才回过来。
小邢师傅:【什么时候?】
程舟:【你还没来我们店里消费呢。】
小邢师傅:【我今晚就去。】
程舟:【期待您的光临。】
手机一收,起床洗澡化妆。
*
邢者推开公无渡河的门时已经有些晚了。
但正是程舟上班上得最亢奋的时候:“哟,这么晚下班,还有空回去洗个澡再来?”
邢者没回这话,只是一节节折起盲杖,又低头把墨镜摘下。
那慢吞吞的动作配上这张白皙的脸,总让程舟想到“温顺”一词。
“坐吧,今天吧台空的。”程舟说着清洗着手上的工具,“喝点什么?”
邢者一边落座,一边应道:“你随便做吧,你做什么我就喝什么。”
“那就给你尝个新品了。”得偿所愿的程舟从架子上拿下了自己最新制备的蜜瓜糖浆。
今天确实没什么客人,店里只有爵士乐声,摇壶里的冰块声,以及一个每次来都有的呼噜声。
“这个客人经常来啊。”邢者忽然这么问。
程舟边摇边往最角落的卡座看了一眼,这个角度她甚至都看不见老王的人:“对,拿这儿当青年旅店呢。”
“不影响生意吗?”
“再多来一个都不影响。不是跟你说过吗,这店里从来坐不满人。”
“他……是不是姓王?”
程舟就奇了怪了:“你是能看见还是怎么着?总不至于听呼噜声都能认出人来吧?”
邢者没回答,只是继续追问:“在道北住吗?”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别人叫他老王。”程舟这就摇好了,把酒液往高脚杯里倒着,“人挺好的,有一回遇上坏人,还是他帮忙解的围。”
“……遇上坏人?”
“是啊,这酒吧一到晚上周边黑灯瞎火的,有坏人不是很正常?”程舟说着把一片生火腿串在长签上,搭在杯口作为装饰,“试试看吧,一杯‘蜜火腿’,装饰是可以吃的。”
邢者手上摸索着酒杯和装饰签,心思却已不在酒上了:“你没跟我说过……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事儿啊。就这位老哥,直接把人揪过去梆梆两拳。”程舟好笑地看着邢者脸上已经淡去不少的伤痕,“拳头就是这种时候才用的啊。别人骂你你打人,那叫寻衅滋事;别人伤人你动手,那才叫见义勇为。”
邢者是没想到自己还得被教育一波,嘴上闷声道:“知道了。”
然后吃掉火腿,嚼吧两口,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喝。”
“真的假的?”
“真的好喝。放了黑胡椒?还有一点辣味。”
“黑胡椒和辣椒酱的蒸馏水。”程舟说着看看自己手边的一瓶无色液体,“但是这玩意和蜜瓜其实不是很合,全靠生火腿在过度,用来比赛的话可能还需要加点风味进去,比如……奶酪?”
此时的邢者看起来非常上道:“那,等你想办法加进去了,我再来尝尝。”
程舟笑笑地抬头看他:“醉没醉?”
“还好。”
“那玩个游戏吧。”程舟说着从柜子里掏出了一排子弹杯,“真心话大冒险,输的喝。”
*
邢者有些为难,因为刚才那杯度数也不低,这时候说玩游戏,多少有点赖皮了。
但程舟好像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他已经听到了杯子一字排开的声音,以及程舟倒酒的声音——甚至还有喷枪点火的声音。
他皱起眉头:“你在干嘛?”
“烤个焦糖柠檬片,佐酒用。”程舟说,“你先吧,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这就要开始了吗?
邢者叹了口气:“真心话。”
程舟说:“上次钟市海边之后,你自己动手解决了几次?”
邢者呼吸一顿,倒是没想到所谓的真心话还可以问这个:“……数不清。”
程舟憋着笑:“喝。”
邢者这才反应过来:“那我随便说个数字不是也行吗?”
“所以你很诚实啊,你没有编瞎话来骗我。”程舟耸肩。
邢者只得摸索着吃下酒杯上的柠檬片,然后趁着咀嚼出汁的时候将酒一口闷掉。
下面似乎是纯伏特加,确实是得有柠檬压着才好咽。
一口下去,邢者胃里好像火烧一样:“……该你了。”
“大冒险。”
“……说你爱我。”
今夜不回家 第59节
第71章 轮次
程舟低眉看他, 忍不住咬了下嘴唇:“干嘛啊。”
“……想听你说。”
程舟便说了:“你爱我。”
邢者一愣,喝了两杯酒的脑子有点不转圈:“你、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程舟绕着自己的头发:“你让我说的啊,我说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耍赖!”
“怪你自己没说清。”程舟不跟他废话,“还玩不玩了?”
“……好吧。”
“选啊。”
“真心话。”
程舟揶揄:“不敢选大冒险啊?”
“不知道你会让我做些什么。”邢者说着顿了顿,“……而且, 你不是也不敢选真心话吗?”
*
程舟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搞他:“我身上你最喜欢的部位是哪里?”
邢者张了三次嘴, 决定喝酒。
程舟连连摇头:“把我搞不自信了,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
邢者已经满脸通红, 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给羞的:“那里……我说不出口。”
“太实诚了, 你哪怕直接说是胸都能少喝一杯酒。”程舟节奏飞快, “大冒险。”
“亲我……”想起之前指令不明吃的亏,邢者继续精确道,“的……”
“亲我的嘴”到底也不是那么好说出口的话。
他还是放弃了:“脸。”
为什么不管谁的轮次都像是他在被调戏。
程舟悠哉道:“那你得把脸仰起来啊。”
邢者只得抬头。1屋二尓企五尓八一
程舟便向前弯腰,越过吧台,凑到他的脸旁。
她让自己的呼吸打在邢者的侧脸,抬眸近距离观看他睫毛轻颤的模样, 然后好心情地吻下去。
并不是那种蜻蜓点水地“啵”一下,她的嘴唇张合着在他的脸颊游走,撩拨得他颤抖躲闪,最终在耳垂附近离开。
程舟还是很听指令的, 让亲脸就只亲了脸:“满意吗?”
邢者抚着自己发麻的手臂, 选择道:“大冒险。”
“哟, 舍得选了?”
“……因为选真心话反正也得喝。”
“哈哈, 别紧张, 诚心玩游戏我肯定不会让你做太过分的。”程舟想了想,“这样, 你把自己弄硬吧。”
邢者苦笑出声:“这还不过分?”
“又没让你裸|奔。”
“那这个已经完成了。”
*
程舟在这儿等着他呢:“我怎么知道你没骗我?”
邢者坐在原处:“你要检查吗?”
“好啊。”
程舟绕过吧台,来到板前,在他身边坐下了。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坐在一起了。
邢者心如鼓擂,却许久不见动静。
他忍不住低下头去:“……还在等什么?”
“唉……”程舟这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这一看就不合格啊,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什么尺寸。”
所以是要完全……
邢者咬了下嘴唇,把心一横:“周围没人吗?”
“啧,这样其实应该算你输了的。”程舟为难道,“你想要第二次机会吗?”
“嗯……”
“那好吧。”程舟表现得颇为大度,“那你往边上再挪个位子,这样我就能帮你挡着了。”
邢者依言坐到了最角落去,程舟也紧跟着坐到他身边:“可以了,现在谁也看不到你啦。”
*
邢者脑袋昏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如果没有遇到程舟,他这辈子也不会做这种事的——所以她果然是个坏女孩吧,否则怎么会带他玩这种游戏……
他深深低着头,把脑袋死死抵在吧台上,恨不能不要这张脸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拿上来:“好了。”
紧接着一只手便探过来,隔着布料抚弄两下:“不错哦,这轮你不用喝了。”
“该你了。”这语气就好像已经想好了怎么弄死她。
不得不说到了这一步,程舟也有点怯场了:“真心话。”
“……你怎么不选大冒险了?”
“嗯……怕你让我当场和你doi。”
“……你还爱我吗?”
程舟憋笑道:“你不能问两个问题啊。”
*
邢者肠子都要悔青了:“你耍赖!那个根本就不是!”
程舟“啧”他:“别喊,一会把其他客人吵醒了。”
“可是、可是……”
“没关系啦,还有三杯呢,你有的是机会赢。”程舟催促道,“快选快选。”
邢者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智力有问题:“大冒险。”
“那你再让它软下去。”
“没有这么玩的!”
“干嘛,我这是给你机会啊,你就一直这样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程舟说得好像格外有道理,“而且实在做不到的话你喝一杯不就好了?我又没为难你。”
邢者都开始有鼻音了:“舟舟,我们算是和平分手对吧?”
“我还没选真心话呢,你怎么就问上了。”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不至于对我有气,故意折磨我,对吧?”
“没有啊。”程舟这话是真心的,“我纯粹是觉得好玩而已。”
邢者吸吸鼻子,头扭向一边:“那等我一会儿。”
“需要冰块吗?”
“不用!”
*
等了不知道有多久,邢者把脑袋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怨念道:“好了。”
于是猝不及防地迎来了“检查”,吓得他惊叫一声。
不过程舟很快收手道:“勉强及格吧。那我回吧台里面喽。”
她一边起身一边选择:“真心话。”
邢者忙问:“你还爱我吗?”
“爱。”
那一瞬间,前面吃的苦似乎都值了,邢者终于把这判定为一个好游戏:“那我们之间还……”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程舟依旧遵守着游戏规则,“your turn.”
邢者只得焦躁地等待下一轮:“真心话。”
“为什么想和我重新开始?”
“因为爱你。”
好像浪费了一次机会。
程舟说:“真心话。”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不知道,我也没想好。重新开始的话,我们本来有的分歧其实还是在吧?”程舟大发慈悲地拿起一杯酒,咕嘟一声,“嗯……这轮我喝了,还有两杯。”
邢者的手紧了紧:“真心话。”
“那天你说你爸妈知道我们的事儿了,如果再聊下去,你发现我不打算照你期望的做出改变的话,那是不是就打算主动提分手了?”
今夜不回家 第60节
“那天的话,我估计会的。”邢者诚实道,“因为看不到希望,说三道四的人也实在太多。而且我家境很一般,我爸爸是开挖掘机的,妈妈四处给人帮工。我出事之后,他们又生下了我弟弟,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还希望弟弟以后能照顾我……但是我只希望自己能少给他们添麻烦,少让他们担心。”
他总结:“所以对于我来说,和你分开是既不耽误你、又能让家里放心的两全之策,唯一的不好是我不开心。但是我又想我不该太自私,你明明可以找到更好的……大概就是这样吧,该你了。”
程舟深吸口气,又叹出来:“真心话。”
“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的想法?呵,我永远可以找到更好的。”程舟说,“我的每一任男朋友都会被评价为‘配不上我’,但是怎么说呢……这个世界本身就配不上我吧?”
她寻思着:“有时我会想,我为什么活在这么无趣的一个位面里,它的法则虚伪又恶心——它对不同的职业有着鲜明的鄙视链,对不同性别有着欲盖弥彰的厌恶和歧视,对一些和大众不一样的行为习惯毫无包容,对素不相识的另一个体总是满怀恶意。”
“我为什么不能是魔法世界的巫师,不能是童话世界的骑士,不能是仙侠世界的尊者呢?我偏偏在这个毫无激情的世界上,陪充满偏见的人们玩一场无聊的游戏。你以为他们认为调酒师这个职业就配得上我吗?‘哎呀,你一个研究生为什么要浪费学历?你去调酒简直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呕,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和谁谁谁在一起,他根本就配不上你’,这话在我听来就跟‘为什么选择调酒’是一样的。”
程舟嗤笑着:“在这个蠢位面里想把日子过出花儿来本就不容易了,还这不能选那不能选的,那我不如趁早销号重开了。”
邢者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批判了,但也不耽误他心花怒放:“听起来……挺好的。”
“嗯哼,继续。”程舟耸耸肩。
“真心话。”
“如果让现在的你重新选择,分手那天走进酒吧后你会怎么做?”
“应该不会提起我爸妈的事了。”邢者低头,“我们才刚在一起,我不应该逼你太过。尤其是……不应该不信任你……总以为你不是认真和我……”
程舟翻了个白眼:“大冒险。”
邢者一愣:“嗯?”
“不想听你磨磨唧唧的,还是来点有意思的吧。”程舟说,“说吧,想让我做点什么?”
此时的邢者展现出了超高的智商:“把最后一杯喝了。”
程舟:???
*
程舟有点乱:“还有两杯。”
“所以我让你把最后一杯喝了。”邢者一本正经的,“如果你喝了最后一杯,那你就完成了指令,就不用喝倒数第二杯了;如果你做不到喝最后一杯,那你这轮就输了,你得把倒数第二杯喝了。”
“有点东西啊!”程舟连连称奇,“你这脑子是刚长出来的吗?怎么这么好使?”
邢者催促道:“快喝。”
程舟依言把最后一杯闷掉了,人有点晃悠:“还剩一杯。”
“大冒险。”
“接下来的一小时内不许跟我在更衣室doi。”
邢者拿起酒来就喝,连柠檬皮都咽了:“更衣室在哪?”
第72章 离开
所以现在的程舟和邢者是什么关系呢?
大概就是互相馋对方的身子的关系。
更衣室的门一关, 他们便忙不迭地撞进了彼此怀中,尤其是惦记已久的邢者。
他看不见自己的心上人,只能捕捉那些虚无缥缈的声音和气味, 总是没有她就在自己身边的实感。对于他来说,只有摸到手上的,才是自己的。
即便身边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也借着酒劲不管不顾的, 想念哪里就去感受哪里,而那恰好又都是让程舟难以忍受的。
她环住邢者的脖子, 亲吻他的脸颊, 在他耳畔轻声呢喃:“你最喜欢哪里?”
“什么……”
“刚刚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呢?”程舟引着他的手向下, “是这里吗?”
邢者情绪大动,他奋力地亲吻着爱人的嘴唇,抽空回道:“不是。”
他将手向前移动一小截:“是这里。”
程舟被按得浑身一跳,叫声却被对方的唇封在了口中,身子像条活鱼一样在他持续的攻击下弹动挣扎着,把身后的破门顶得吱呀作响。
她有点后悔给邢者灌这么多了。
天知道她废了多大力气才把后背从更衣室的门上挪开, 推着邢者换了个方向。
但更衣室内地方狭小,她很快又被“砰”得按在了衣柜上:“喂!动静小点!你还要不要脸,知道这是哪吗?”
“公无渡河的更衣室。”
“服了,要是让我老板知道……”
“不要在这种时候提他!”邢者气急败坏地低下头, 用力在她脖子上吮吸着。
程舟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喂!这儿不行!再高领的毛衣也遮不住啊!”
“那就别遮了。”邢者像疯了一样, “反正你都跟我分手了, 谁也不会觉得这痕迹跟我有关系。”
“嚯, 你倒是大度, 等别人到你面前说我满脖子都是草莓不知道跟谁鬼混的时候你就酸爽了……啊!”
要命的地方再次被揉捏,程舟慌忙按住他的手腕, 可那手指就跟长上了似的,任她如何推拒总是无法撼动半分。
她崩溃地把额头抵在邢者的肩膀上:“你松手啊……哥哥,好哥哥……嗯!”
为了堵住再也忍不住的叫声,程舟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就这样邢者也没放开,直到程舟抖动着结束一次才肯罢手。
此时的程舟完全是靠着他的肩膀在维持站立了——虽然是得偿所愿,但还偏要装出委委屈屈的模样:“你怎么这样啊,都说了让你松手了……”
而着急的成了邢者:“这个、这个要怎么脱掉……”
他拉扯着程舟今天特意穿过来的连裤丝袜。
程舟倒也没想到他在窘迫这个,她啼笑皆非:“怎么,从来没脱过女孩的丝袜啊?”
“快点……”他难耐地往程舟身上磨蹭着,“算了,这东西贵不贵?”
“啊?丝袜吗?”
程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嘶拉”一声丝线崩开的声音,里面的蕾丝也被拨到一边,紧接着她的屁股便被托起来。
她赶紧扶住邢者的肩膀,双腿也缠住他,然后随着一个微微的下落,二人同时发出一声轻叹。
邢者略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的后背抵在了衣柜上。
衣柜的门因此吱呀一响,紧接着,以不可思议的频率,像要坏掉一样剧烈抖动着……
*
邢者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一早。
他猛地弹起,脑袋因前一晚的醉酒而酸胀,摸索了一会儿之后,才知道自己是睡在了一张躺椅上。
“舟舟……”他小声叫了一声,不见回应。
摸摸自己身上,衣衫完好。
于是他起了身来,摸到那扇昨晚承受了太多的衣柜门,这才终于搞清楚自己的方位。
他推开更衣室的门,便听到程舟的声音:“哎?你醒啦?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呢,才刚七点——你今天上班吗?”
邢者有点懵:“我今天休息……我们昨晚……”
程舟一把把他的嘴捂住。
门边铃铛一响,是有人出去了。
程舟这才放开他:“服了你了,公共场所你想说什么?”
“我……”邢者一下子不会说话了。
“有什么事儿说啊,现在没人了。”
邢者却不想追问了:“没事……一起吃早饭吗?我请你。”
“可以啊,路口的鱼香肉丝包子?”
“好。”
*
这对狗男女的事儿到底是传到了田野的办公室。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女的脖子上一片儿都是亲出来的那个红印子,跟那盲人技师俩人就坐路口头那小塑料凳上有说有笑的喝粥吃包子……”
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田野,难得对八卦插嘴了:“啥?确定吗?是公无渡河那个?”
“确定啊,小高跟大波浪,那口红抹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那块儿那么多学生上学得路过呢,现在孩子又什么都懂,那一脖子的,男生看了都笑,女生看了都不敢抬头……”
田野眼珠子瞪得牛眼一样:“不能吧?他俩不是分手了吗?”
“哟,田老师还知道这事儿呢?”对方摆摆手,“我是不知道他俩分没分合没合的,跟那种不是一路人。说不定人家压根就不在乎名分呢,人家就是想干这个事儿那就能干呢……”
“不不不你等会儿。”田野捋着,“确定是那个东西吗?就不能是蚊子包什么的?”
“天那,这个天儿上哪找这么毒的蚊子哦!”对方急道,“实话告诉你吧,我走马路对面偷偷弯腰看了,那裙子底下的丝袜咧到这儿呢……你可千万别跟旁人说啊!”
*
这咋跟旁人说啊,难道非得让人觉得她是个弯腰看人裙底的变态吗?
田野给程舟打了电话过去:“你跟小邢复合了?”
“难讲。”程舟刚回到家,收下邢者赔她丝袜钱的转账,“现在就是处于一个很混沌的状态。”
“我的妈呀,那还真是你。”田野拍拍脑袋,“我听人说小邢吸人一脖子草莓,还以为他找新欢了呢。”
程舟看着镜子里自己花里胡哨的脖子,心疼地抹着芦荟膏:“这么快就能传到你那?你们鹅镇的情报网到底是怎么个构造啊……嘶——我也是服了,20岁的年轻小伙儿狠起来是真要命……”
“你就不能注意点影响?”
“我?这话你跟他说去。”程舟翻个白眼,“相信我,那种情况下我是无力反抗的。”
“那你俩也别往未成年人聚集地跑啊……”
“那早饭也是他要吃的啊。”
今夜不回家 第61节
“行吧。”田野搓搓脸,“你自己注意点和小邢之间的事儿……我不想再大晚上的在公园长椅上给20岁的年轻小伙擦眼泪了。”
“哎呀放心,我有分寸。”程舟的保证在田野听来毫无信誉,“我们昨晚也是好好聊过的,别以为我是啥也不问直接就开do了。而且我觉得他也挺清醒的啊,是一棵很懂得自我反省、自我教育的回头草……啊,果然还是好喜欢。”
“所以你俩这算是,复合了?”
“暂时不想深想,现在这样的话,反正也挺好的。”程舟想了想,“因为我12月就去全国赛了嘛,说实话那场比赛,大概率拿不下来。然后我打算回鹅镇干到圣诞节前后,大约你干表哥考研初试结束我就走了。虽然异地恋我也不是不行,但他似乎不太能接受的样子,我主要是怕他到时又死去活来的,我还不在身边……所以说不定,就保持现在这样也是个好办法呢?”
程舟叹了口气:“不过也不一定,走一步看一步吧。看他到底怎么想,什么诉求,这都可以谈嘛。”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田野开口道:“我会想你的。”
程舟笑嘻嘻的:“你不是应该从离开宿舍回鹅镇那天就开始想我了吗?你当时又不知道我会gap到鹅镇来。”
“所以我就是用亲身经历告诉你,二次分手,格外难挨。”
“噫,少来啦,异地朋友还不常见得很。”程舟语气也开始像在逞强了,“那你应该祈祷我和邢者赶紧在一起,这样的话为了回来看他我就得常来鹅镇了,我们还是有机会经常一起玩啊。”
“常来鹅镇吗?未必哦。”田野努力回忆着那天在公园里和邢者的对话,“我感觉我好像隐约听他说他想试试离开鹅镇,还问我钟市推拿店多吗,我说我哪知道啊,钟市的推拿我可按不起……”
“啥?他能离开鹅镇吗?”
“我不懂啊,我也没当回事儿,所以之前都没跟你说。”田野寻思着,“不过仔细一想也是,他本身就不是鹅镇人,那离开鹅镇不是也很正常嘛……他没跟你提这事儿吗?没提的话可能就是没做打算,随口一说?”
“不是?那他要是能跟我走的话,事情就简单很多啊。”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程舟有点懵,“为什么要随口一说?那……既然有想法那不就是能走吗?”
“也有一定的困难吧……他要是跟着你走了,不会给你添麻烦吗?你能一直坚持照顾他吗?”
“我现在也没见他需要什么特殊照顾啊。”程舟赶紧拧起自己的芦荟胶,“先不跟你说了,我去找他探讨探讨。”
“哎等……”田野话没说完,程舟就已经挂了。
第73章 洽谈
这给程舟的感觉很奇异。
就是“我出不了神山你带一支格桑花走吧”, 变成了“带什么格桑花带我一起走啊”。
“你有这个想法为什么不跟我讲?”程舟在电话里问。
邢者边给肩膀上的牙印消毒边应:“怕你觉得我又在逼你。”
这话说得。
程舟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聊,邢者便自己补了句:“而且我确实还没有想好……”
“哪里没想好?”
“我去了解了大城市的无障碍出行,问过了那边的租房和工作, 我觉得这都不算难……但是我还是会担心你那边的想法。”他换了口气儿,“我毕竟是奔着你去的,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给你很大压力, 如果最后还是得面临分手, 那要怎么收场呢?而且我毕竟是全盲,注定需要一些明眼人不需要的帮助, 虽然你现在是不介意, 但也没法保证你一直不介意。”
“可是考虑这么多的话就走不了了呀?”
“就是因为你不考虑我才得考虑啊。”邢者语气随意地说着重要的事, “你是要带个人走,又不是小猫小狗。我跟着你走这件事,本来就有点绑架的意思,到时你再想说分手可就没这么容易了。而且就算不考虑你,我自己也会觉得很压抑吧——我依赖你生活的话,万一有什么矛盾, 我能理直气壮地跟你吵架吗?我能很有尊严、不忍气吞声地活着吗?”
他顿了顿:“而且虽然我可以换地方生活,但频繁换的话也够呛——我需要通过熟悉周边环境来获得安全感,或者说只有对环境足够熟悉我才走得出去,这样的话带着我你还能随心所欲地换住所吗?当你发现对明眼人来说很简单的一件事, 我要磨磨蹭蹭做很久;当你发现10分钟可以办成的事, 我要在某个路口迷路半个钟头, 到时你会不会觉得还是找个明眼人更好呢?”
这确实是程舟不曾想过的。
她由衷感叹道:“你心思好细腻啊……”
“这是一般人都会想到的啊。”邢者说, “一般人在知道我是全盲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些了吧, 会觉得看不见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但实际上我还算是比较愿意往外走的,主要是不想成为弟弟眼里的累赘, 如果能让他觉得我不存在那最好不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呢?
怎么会呢,你怎么会是累赘呢?放心吧,我一定会一直对你好的。
大概应该说这个才符合气氛吧,但程舟不得不承认,邢者说的这些确实让她有些胆怯了。
而且对方既然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现实问题,显然是切实做了大量思考的,她不想用这种敷衍的、想当然的方式去回应。
长久的沉默已经很说明问题,邢者便主动缓解气氛道:“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和你聊这个的,你也暂时不要想太多……说实话我之前心里有过埋怨,我不明白这么明显的一些道理你为什么都想不到,然后就一副勇往直前的样子。但后来想想,如果你是会考虑这些的人,那从估计一开始就不会接近我了。我不能怪你不考虑的,你只是打从心底里把我当成了和你一样的人而已。”
程舟问他:“你喜欢这样吗?”
“喜欢的。”邢者确切地回答,“你很难想象你约我爬山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但又打从心底里觉得不可能,同时还觉得你是个奇葩,感觉你可能也能干出约聋人听演唱会的事儿……”
“聋人可以听演唱会的啊。”程舟说得无比真诚,“尤其是那种重金属,大概算是聋人感受声音的最佳渠道吧。而且就算听不见,能看个氛围也是好的啊……”
正儿八经地证明了她和大多数人的想法确实是不一样的。
她还是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但事实证明你是可以爬山的啊。你以为你不行,所有人都以为你不行,但事实就是你登上了山顶,和我们一起露营,还感受了日出……”
她说:“有些事就是做了才知道行不行吧?可能困难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呢?可能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呢?”
“万一没能克服呢?你那么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只是感受到妈妈试图插手你就失联了,我怎么知道以后你不会这样对待我呢?如果你在某次吵架后离家出走了,几个月不回来,我是该收拾铺盖回家乡去,还是在原地等你呢?”
“……大概可以报警找我?”
“别开玩笑了,那样只会更加惹你讨厌。”邢者语气平和地说着这些话,“而且你有时候是会欺负人的。还记得在钟市海边的那晚吗?我对你做的事情,你明明都是默许的,但是因为误以为自己没进区域赛,你就对我发火了。而且你还不告诉我原因,任由我胡乱猜测、陷入自责。”
他说:“我会担心那样的事情经常重演,而我没有任何可以诉苦、可以说理的地方。我的家人大概是不支持我跟你走的,如果我真的走了,肯定会跟他们有些冲突。这样固执己见地离开,然后又没有被善待的话,我就连家都不好意思回了。”
“我确实是因为意识到我可以离开鹅镇,所以才会重新联系你的。我还是喜欢你,而且我觉得你也喜欢我,我不想我们就这样结束了。但是至于我们以后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模式,我觉得需要两个人都想清楚、想明白,而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了再说——是需要我灵活机动,跟着你漂泊各处,还是你迁就我,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我总是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我是不是可以尝试着别这么敏感?你总把开不开心、乐不乐意放在第一位,有没有可能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也稍微给我一点耐心?”
邢者笑笑:“当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我们还有时间相处啊。就算最后发现这些矛盾是无法调和的……那我们也不是非得一辈子都在一起吧,健康的关系不就是在一起锦上添花,不在一起也能各自安好嘛。”
“我的天啊。”程舟说话永远直来直去,“你好知道怎么让我心疼啊。”
*
程舟都不知道他是真这么想还是计策的一部分了,反正挂了电话之后她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不是说不想给她压力吗?结果还是多了一堆需要考虑的东西啊。
毫不夸张地说程舟在听他说话时有种诡异的冲动,就是恨不能跟他山盟海誓许诺一生,告诉他“放心大胆地跟我走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但是她又不能真这么说——既然邢者都已经这么认真地在考虑了,她就不能再跟以前似的嘻嘻哈哈了。
她一直奉行的都是死到临头了再去解决问题,这么想来距离她离开鹅镇已经不会太久远,也就是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候了。
苍天啊。
程舟罕见地纠结,她是真的很想把邢者打包带走,但是这会侵占她的一部分自由。不过她所担心的似乎不是邢者作为视障者的不便,而是和另一个人被绑定在一起后的天然侵占。
虽然在电话里有被短暂地唬到,但仔细一想她其实也不是很在乎邢者说的那些——他做事情慢或者容易迷路,那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的事儿啊,他磨蹭就磨蹭呗,反正他这辈子本来也没什么大事要赶。至于可能要跟着她走、换住所什么的,那也只能委屈他了啊,程舟觉得自己也会给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带他认路,一起去玩、去很多有趣的地方,那他努力走出舒适圈打破一些壁垒又有什么呢?本来也没有人是足不出户就能感受花花世界的啊。
同理,这世上大概也没有人能不牺牲自我空间,就享受亲密关系吧?
程舟是心动的,也就是这种将要前进一步的心动让她格外忐忑。
她有注意到,她那些前男友们的毛病,邢者身上其实是没有的。他从来没有想要管束她、控制她,不会说希望她“正常一点”“别作妖了”,更不会总有一种把她当对手、想凌驾于她之上的想法。相比之下,邢者最大的毛病也只是黏人而已。
程舟也很欣赏他骨子里那花哨的精神头,那种明明平时总被逗弄得不要不要的,关键时刻又能冒出一记绝杀的感觉,让程舟觉得格外有趣。虽然之前确实有把她折腾烦了的时候,但好在是可以教育,而且改得还挺快。
虽然并不能保证进一步后一定能收获好结局,但是在这里退缩的话,以后一定会后悔吧。
程舟大体上就是这么个想法。
而与此同时的鹅林初中,当田野被挂断电话,站在走廊尽头惆怅吹风的时候,班里传来了喧哗声。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回赶,恰遇上班长惊慌地跑出来向她报告道:“田老师,倪影和仲岩打起来了!”
第74章 人生
所谓的打起来了, 是指仲岩推了倪影一把,然后倪影扑上去把她按倒在了地上。
因为当时仲岩正站在自己位子上,所以二人倒下的时候撞倒了椅子, 发出了比较大的声响,真正的伤啊什么的倒是没有。
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动手的理由,是英语老师让仲岩组织一个英语小话剧比赛, 仲岩正在班里招募演员。倪影加以阻挠, 不许同学们报名,并对仲岩听命于老变态的行为冷嘲热讽。
仲岩气不过, 和她吵了几句, 推人的时候喊了一句:“不就是摸一下手吗?有什么了?”
然后倪影直接就把她扑倒了。
*
好酸爽的矛盾调解。
田野使用了很老套的“各打五十大板”, 谴责仲岩率先动手,批评倪影干扰比赛。二人互相道歉,各写检讨,描述事实,家长签字。
当然两个孩子对她的不服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倪影是一脸不屑,仲岩是满面淡然, 之所以愿意互相说声“对不起”,完全是为了早点走出办公室少听她啰嗦两句。
那又怎么样呢,反正这矛盾她是调节完了。
送走两尊大佛,田野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 悄悄听了全程的语文老师在前面“啧啧”两声:“那事儿还没完那?”
田野叹了口气:“也没办法嘛。”
“好在我不是班主任喽。再过一周预产期就到了, 我就能休产假去了。”语文老师刷刷地改着试卷, “这俩孩子也是有意思, 本来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就因为这事儿老死不相往来了,这都过去多久了啊还能干起来。不过仲岩其实还是个老实孩子, 主要还是这个倪影,犟得不行,爱钻牛角尖……”
“等会儿。”田野立刻坐了起来,“您的意思是说,她俩本来关系很好?”
“如胶似漆,同进同出。”语文老师连声叹息,“后来倪影不是说英语老师摸她手了嘛,就带着一帮孩子一块儿闹,当时仲岩可能表现得不是很积极,就是有点往后缩着你懂吧?倪影就不满意了,从那之后两人话都不讲的。其实仲岩又能怎么办嘛,她爸妈离婚了,妈妈当时还跟后爸谈着,她那后爸本来就不待见她,她哪里敢在学校里搞事哦……”
那怪不得田野一直觉得她俩之间没什么联系。
好在调座位时一直都把两人调得远远的,不然矛盾可能还得提前爆发。
田野一阵后怕:“那我以后多注意……唉,这样的话忍到现在才有摩擦也算不错了。”
“忍到现在?我看未必。”语文老师耸耸肩,“学期初我就看倪影带了一伙人把仲岩堵在楼梯口了,说什么出卖不出卖的……”
“啥???”田野眼珠子瞪大,“您怎么早没跟我说呢?”
“唉,小孩子闹矛盾嘛。其实这种事你很难判个对错出来,插手孩子们之间的恩怨,大概率最后是惹得一身骚。你看那些家里有两个孩子的,自家孩子打架爸妈都不敢拉偏架,就让他们自己解决,这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田野至此才终于有点能领会“无为而治”的逻辑,但果然还是很在意:“好吧……但是‘出卖不出卖的’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多听。不说了吗,我现在看到倪影都嫌怕。”语文老师说,“大概就是倪影质问仲岩为什么出卖她,仲岩就低着头不说话。至于其他孩子说的我就没听太懂了,什么‘打厨子、端粮仓’什么的……”
田野:???
*
时隔数月,田野重新把倪影写的那本嗯劈文从箱子底翻了出来。
这当时对她来说可是个烫手山芋,收也不是,留也不是,还也不是。好在倪影也没要求她还,不然万一倪影妈妈发现这本子又回到倪影手上了,肯定又得来和她商讨一波。
今夜不回家 第62节
于是她就乐得把这本子往箱底一放,权当它不存在了。
现在再翻出来一看,确实是个密码本,但并不是暴力打开的,也就是说倪影妈妈知道本子的密码。
那么现在显示的四个数字……
“0、9、1、9……”田野念了出来。
是仲岩的生日。
*
“写故事都是为了给人看的吧。除非是一些日记、心情什么的,可能是为了自己解压。像这种小说体裁的,说不传阅我觉得不太可能。”当晚的小河边,笑笑跟田野就这么沿河散着步,“那一撮人应该都挺喜欢看的,所以才会怪那个叫仲岩的女生‘端粮仓’。”
“但是不见得真是仲岩泄漏了密码。”田野说,“用最好的朋友的生日做密码也很常见,而且9月19日的话正好是学期初,倪影妈妈得知女儿的好朋友过生日,于是就试了一下,就这样破解了也很可能啊。”
“真是这样的话仲岩会辩解的啊,怎么可能低着头受这么大的委屈。”
“你不知道,这孩子很可怜的,她后爸对她很差劲,可能就是不敢闹……”
田野说着说着顿住,她隐约记起了仲岩说有轻生想法的那天,似乎说过什么很不自然的话——
“田老师,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但是说实在的我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其实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一些自私的、阴暗的、恶毒的、令人失望的事。”
“如果有一天我选择了离开,希望老师不要太伤心。”
“因为我是应该受到惩罚的。”
*
“不至于吧。”笑笑挠头,“就是说因为出卖了朋友,就想要去死吗?”
“不是,这孩子是本来就不太想活……然后可能还,出卖了朋友。”田野后知后觉在自己开会、备课、参加活动、调解矛盾、家校共育的同时,班里可能还在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幺蛾子,“你别不相信啊,做叛徒的感觉很难受的,连认知都会受到冲击。”
田野说:“我这个人虽说干不成什么大事,但总归是仁义礼智信的,我是觉得人家信任我,我就应该对人真诚。所以被逼到不得不出卖别人的时候,会产生‘我不是我’的想法,确实会觉得自己是自私的、阴暗的、恶毒的、令人失望的。”
“还是怪我啦,我给你出的馊主意。”
“不,你说应该告知家长的时候我还是犹豫的,是因为看到她的影子已经站到窗户边上了,我才发消息给她妈妈。”田野说着去踢脚边的大石头,“谁知道她在窗边干嘛呢?是想跳下去吗?够高处的东西吗?还是单纯地想开窗吹吹风?我不能拿这个去赌啊,赌错了怎么办呢。”
笑笑看看她:“不说这个了吧。周末要不要去周边城市玩玩?”
“周末吗?说实话,周末想睡觉。”田野一如既往的低能量。
“……你不能老这样啊。”笑笑皱了皱眉头,“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能搞到连生活都没有了吧?”
“工作了的人有几个是有生活的啊。”田野还是玩着那块石头,“不都说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吗?退休了才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那我怎么办呢?我想和自己的女朋友多接触啊,我也希望有一天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聊的不是你的工作啊。”笑笑牵着她的手紧了紧,“我做基层工作也很累的,但是再怎么样也会尽量平衡工作和生活。回到小城镇的好处不就是这个吗?虽然工资低一点,但是好歹不用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了。”
田野低头笑了笑。
“怎么了?”
田野扶了一下他的肩膀,顺势站到了那块大石头上,比笑笑高出了一个头:“笑笑,我问你,你所谓的‘生活’指的是我吗?”
笑笑拉着她的手帮她保持平衡:“是的啊,我现在除了工作,就是想见你。”
“真羡慕你。”田野低头看着他,“你真是个好男人啊。”
“你不信吗?”
“信的。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妈是因为活得没有自我,才把所有的心血放在家庭、放在女儿身上。但其实也有一种可能,就是她选择的自我就是这样,为家庭、为女儿付出可以让她感到由衷的快乐——就像有些人就喜欢玩养成游戏一样。”田野说,“我想把人分为两类,一类为自由而活,一类为责任而活,你和我妈好像都属于后者。”
笑笑困惑了:“这是夸我吗?”
“是的。”田野说,“但现在我可能要说些让你难过的话了。”
“我不是一个为责任而活的人,也就是说,我没法把爱人和家庭当成生活。对你来说人生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工作,这是为了赚钱;另一部分是家庭,这是让你快乐、给你充电的部分。但是对我来说,人生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工作,二是家庭,三是我自己。”
她确切地说:“不管是工作还是家庭,对我来说实际都不是充电。我需要自己待着,缓过劲儿来了,才有能量继续面对工作和家庭。”
空气因这样的宣言而安静了一会儿。
“嗯……”笑笑晃晃她的手,“确实有点让人难过。所以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快乐吗?”
“有电的时候是快乐的。其实很多次虽然拒绝出来约会,但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还是会想你。因为我真的,超级喜欢你。”田野环住他的脖子,“可我感受到的累也是你不能理解的——不是有那种,下班回家后爱在车里坐一会再上楼去的人吗?我就属于这种。”
“那不是你们女孩子口中的渣男吗?”
“现在爱在车里坐一会儿的女孩子也不在少数吧。”田野凑近他,“有想过找个更顾家一点的吗?”
笑笑也抬起头来,轻轻在她嘴上一吻:“可那都不是你啊。”
第75章 假装
“啊, 你这么跟他说的啊。”程舟边摇杯边摇头,“那他肯定难过死了。”
“不是你说我应该用真实状态跟他相处的吗?”
“你这也太真实了点。”程舟服了这个不懂变通的,“你看之前小邢生司旭的气, 那我还能真打电话去骂老板吗?我不是打给你了吗?”
田野才想起来自己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顿的事:“你好意思讲?你这个完全是在唬弄他吧?”
“那不然怎么办?说人家是我老板,让他忍着点?”程舟说,“糊弄能解决的问题非得掰扯得这么清楚干嘛, 你看你这就属于把自己放在了付出等级的较低点, 以后一吵架他就开始‘哎呀我把你放在第一位,你呢, 你就觉得自己是最重要的’——不要小看男人记仇的功底啊, 我除了分手那天以外总共就凶了小邢一回, 这都过去多久了还跟我翻旧账呢。”
“我谢谢你,我倒是没有想那么长远。”田野晃着手上的香橙热红酒,“所以是真的有人能做到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的对吧?”
“当然有啊,付出型、奉献型人格嘛——有人是在被服务的过程中感受到快乐,有人是因服务别人而快乐。就像有人是通过自己待着来充电,有人是通过吸别人的能量来充电——这不是你跟我讲的理论吗?”
田野抬头看看她:“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是真不信有人是喜欢和人接触的, 我一直以为大家都是强撑。在遇到笑笑之前,我也一直认为没人是心甘情愿把时间都用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直到我发现他是真心希望我能参与他的一切——甚至就连听歌都想分我一个耳麦,而我就是死也不希望和任何三次元人分享我的歌单。所以他其实也在吸我的能量吧, 你们俩应该都属于, e人?”
“你还信那个测试啊。”程舟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到现在也没见有几个人能说清到底什么是i什么是e的, 一会儿说是内向外向, 一会儿说是能量获取的形式,一会儿又说是某种思维方式。”
“所以你测了吗?”
“没有, 如果测了的话,最终就只会得到4个字母吧?然后就好像我和那些跟我测得同样结果的是一类人了。但是其实那些人我都未必喜欢,甚至可能还很讨厌——不敢想象万一我和我讨厌的人测出了一样的结果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所以我选择不测。”
程舟想了想:“而且这玩意不是还会变的吗?那测它干嘛呢?我只要专注于自己的感受,自然就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啊。”
“那真是不好意思呢,我就是那种难以专注自己感受的人。”田野嗦酒,“反正你承认你有在从我这里吸收能量对吧?”
“对啊,甚至有时候想到你在被吸我就觉得好涩。”
“……”田野顿住片刻,“那要这么说的话,我觉得我的能量源头也不是独处,而是自然。”
“噗……你自然个鬼,让你去看个日出你都得跟我拉磨半天。你根本就不喜欢亲近大自然,你的能量源头估计是睡觉。”
“不对,如果是睡觉的话我就会珍惜一切睡觉时间,但我完全无法接受工作完就睡觉、睡醒了就工作这样的模式,我觉得这才是真拉磨。”田野说,“我说的自然不是那种,必须要爬一座山才能看到的风景,而是某一瞬间一抬头看到的景象——白云滚滚的天空,路灯下一棵发光的树,甚至是窗帘后的闪电和雨声,这些才是真正能带给我幸福感的东西——如果我卧室的窗户能看到日出,那我肯定也会很喜欢啊。”
“那你直接说你懒得爬山不就完了吗。”
田野忽略她的吐槽:“所以我有时就在想,我的能量从自然中来,然后被你吸收,那你吸走的能量又去了哪里呢?”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我的能量就是被自然吸收了呗。”程舟恍然大悟,“所以我愿意爬山看日出、喜欢到处玩、喜欢折腾,其实都是在释放过剩能量吗?”
田野抬手跟她击了个掌:“世界线连起来了。”
*
世界如此枯燥,好在还有人能一起聊些奇奇怪怪的话。
有时田野会想,人为啥不能一毕业就死呢。学生时代虽然苦,但好歹每次任务完成后能放松个几天,但是现在她被赋予的任务已经不是考试那么简单。
其实当她被赋予考编任务的时候她还是很好接受的,说到底还是考试嘛,但是到现在她都没能接受结婚生子也是她的任务——她不是只要学习好、工作好、晋职称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做这么不务正业的事情?
但是她似乎又是幸运的,仅仅是一次相亲就遇上了一个很好的对象——他首先就是个很适合结婚的人,然后他们互相之间又产生了真实的爱意。
田野能感觉到,如果他们是那种受父母阻挠的自由恋爱,那她可能已经进入了“非得在一起”的状态,但反倒是这种万众瞩目、所有人都恨不得他们明天就洞房的感觉,让她有往后缩的冲动。
但这对笑笑来说是不公平的吧。说实话田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犯哪门子的犟,就因为心底里和妈妈的对抗情绪吗?或者说是因为自己难以屏蔽长辈的要求,而对于婚姻感到胆怯?可这些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问题,不该由笑笑来承受的。
田野是个常常穷思竭虑的人,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时常让她陷入焦虑。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当人不断地在心里发问的时候,生活总会在某一瞬间给出回应。
它会裂开一个缝隙,让答案照进来。
那晚从公无渡河回家后,田野看到妈妈正在房间里,帮自己收拾桌面和床铺。
她的东西一向混乱无序,但她知道每一样东西在哪,反倒是妈妈收拾完之后她就找不到了。她反抗过很多次,无果,就只能安慰自己收拾好了确实看着也是敞亮的。
至于妈妈收拾时的那些细碎的数落,田野早就可以拔天线自动屏蔽了。
但是这次似乎有些不同,妈妈说了些平时不会说的话:“瞧你这一屋子乱七八糟的,我不说你还真能忍着不收拾,要是让笑笑知道你这个样我看你怎么办,我就不信这要是你自己家你还能这么邋遢!”
田野一直觉得自己挺能忍的,就算有忍不住的时候也总是你来我往个几轮才爆发,但是这次就这一句话,她就忍不了了。
她飞快地冒出一句:“我哪来的家,我根本就没有家。”
*
在这寸步难行的世间,可能少懂一些会开心很多吧——女人就是应该多倾注于家庭,与男人结合,生下孩子;同时也必须要有自己的事业,哪怕赚得少一点,那是自己的底气。
因为在无尽头的指责中成长起来,她们总是忘记自己是有选择的。毕业后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生活状态?是要在职场上步步高升,享受攀登的快乐?还是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大概率不论作何选择,最终都是会被指责的。选择职场的人会被斥责为不负担家庭责任,承受‘不顾家’的骂名;选择家庭的人会被斥责为不务正业、手心向上要钱、总有一天会被抛弃。
真正的好女人似乎是妈妈那样,平衡好工作和家庭,兢兢业业上班的同时,还能做家务、接孩子、做饭、辅导孩子学习——当然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有骂名的,就是因为承担了过多而脾气不好,成了一个控制欲过强的疯母亲。
田野说出那句话之后,妈妈的反应可想而知。
“你什么意思,我说你两句不能说?”
“你也就在我这儿还能这样,等你到笑笑家你试试呢?你跟笑笑妈也这么说话吗?你就由着家里这样邋里邋遢的吗?”
“你俩现在感情什么的都比较稳定了,你也该长大了,哪能再跟以前似的由着性子?付出都是相互的,以后你们的小家里,你指望笑笑跟我似的单方面付出吗?饭不会做、家务不会干,你这是过日子的吗?”
“你是不是以为笑笑性子好,什么都能忍让你了?你觉得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了,只有丈夫的爱才是无条件的?我告诉你你整个儿搞反了,丈夫不爱了你就一下子什么都没了,只有父母才是会一直爱你的!”
“我说这些就是为了告诉你,婚姻也是需要经营的,不是仗着一时的喜欢坐享其成的。你不要跟个炮仗一样,说两句就炸……你要觉得我说得不对,你可以不听,反正以后过的也是你自己的日子。”
妈妈说着气鼓鼓地从田野的房间出来,扫帚扔回原位:“真是吃力不讨好,谁爱收拾谁收拾去吧。真不知道你从小这么听话的孩子,工作了怎么就成了这样!”
“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我不是说了很多遍了吗我本来就是这样!”田野大喊,“你到底在做什么梦呢,哪有人是真能这么听另一个人的话的啊,不这样我能怎么办!不装成这样我能怎么办!”
第76章 叛逃
“太过分了, 真的太过分了!”程舟眉头紧锁,“怎么会有妈妈跟女儿说这种话呢?我妈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我嫁个小军官,就图我结婚后还能住自己家里。当然我也并不想住自己家就是了。”
今夜不回家 第63节
“我知道你妈开明, 但你能不能稍微收着点。”田野无语地看着她,“不在饥饿的人面前大声咀嚼也是一种仁慈。”
“这也没开明到哪里去吧,你妈要是心思迷在小军官上你也顶不住。”
“那倒是, 我妈觉得公务员、医生、事业编、国企还有军官都不错。你看, 选择范围很宽泛嘛。”
程舟叹气:“这个孝女就非做不可吗?”
“孝女?她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教育有问题了。”
“那不挺好吗?都知道反思了。”
“你以为她反思的是自己的教育方式?”田野摇摇头,“她只是在反思为什么没能把我教得再听话一点。”
“可你是人啊, 人怎么可能做到叫干嘛干嘛, 狗都有叫不动的时候呢。”
“她会说她都是为我好——她的逻辑是‘因为她不会害我所以我应该什么都听她的’。”
田野又品了一下:“也不对, 其实我感觉她也明白人类不可能百分百听话,只是如果我没有按她说的来,她会觉得很恐慌。对,这是这次争吵中我最深刻的感受,她在害怕。”
程舟问:“她怕什么呢?”
“她怕我结婚。”
*
程舟一整个困惑住:“不是她要你结婚的吗?”
“但是她觉得结婚后我将不再属于她。”田野思考着,“她觉得我将属于另一个人, 有新的家庭,到时候我就不会那么听她的了。”
“我的亲娘啊。”程舟脑子都要炸了,“有这么复杂吗?”
“人本来就很难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觉得她也不是很明白。”田野说, “我绝不认为她是因为不爱我而说出‘等你结婚了这就不再是你家’之类的话,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感觉她是希望我反驳, 希望我说‘这里才是我永远的家’——你发现没, 当她意识到我可能真的会接受笑笑的时候, 她开始描述婚姻的不好了,开始告诉我‘丈夫的爱只是一时的’。她试图让我明白, 我和父母才是真正的一个阵营,丈夫实际上只是外人。”
“你不觉得你好像古代的那个太监吗?”程舟眯着眼,“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在揣测上意——你为什么要想这些呢,她的想法很重要吗?”
“很重要,因为如果我只看表象,我根本就搞不清我心里的矛盾感究竟是哪来的。”田野看向她,“如果我不想这些,我会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挺合理的——现在就业形势这么差,有个铁饭碗挺好的;对象是个公务员,体贴顾家高高帅帅挺好的;可能要步入婚姻了,提醒一下婚姻需要经营这也没什么错。如果我不去深想,那我就会否定自己的痛苦,然后稀里糊涂地走进她设定好的生活。”
程舟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说了这么多,其实你就是不喜欢她设定的生活。”
“对。但我并不想恨她,也不想怀疑她对我的爱,所以我必须要先理解她。”田野说,“我觉得她是在深思熟虑后决定要生个孩子,只生一个所以一定要牟足了劲精心培养,倾注自己的所有心血,把一切最好的都给我。除了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她每天早起做饭,一天三顿不重样,连水果都是定量喂;十二年雷打不动接送我上学放学,和我聊学校里发生的大小事,就连上大学后也几乎每天一个电话。”
“你能愿意接也是挺牛的。”
“因为那时候我们没什么矛盾,我根本不觉得难受。我们会聊很多有趣的事,我可以倾诉我的烦恼,她会给我一些建议——虽然有时候是以指责的形式。包括她问我毕业后什么打算,我说我打算考个教师编,我知道这样她会很高兴,于是我会为她的高兴而高兴。”
田野把话头拉回来:“那么回到原本的问题上来——她是真的爱我,真的为我好,她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掌控我,因为她只是想把她认为最好的东西全部给我——就算我说我不想要,她也觉得我只是不知道好赖而已,只要硬塞给我了我就一定会喜欢。她担心笑笑把我娶走之后会给我一些不好的东西,更担心我会‘学坏’、会理直气壮地拒绝她给我谋划的‘好东西’,我觉得这才是掌控欲的真相。”
程舟还是很迷惑:“你说的这些我能听懂,但知道了这个有什么用呢?”
“程舟,我没法去恨一个为我付出了一切的人。如果反抗的前提是恨,那我永远都反抗不了。”田野说,“我必须体谅她,我要肯定爱是存在的——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爱。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我才能去反抗。”
*
妈妈是世界上最爱女儿的人,所以她当然想要用爱禁锢女儿。如果认为这是合理的,那么女儿爱妈妈却奋力挣扎逃离,就也是合理的。
如果有以爱为名的绑架,为什么不能有以爱为名的叛逃?
从争吵到决定,田野用了一天时间,第二天晚上从公无渡河回家后,她就收拾了床铺,决定去学校宿舍住段时间。
她的妈妈是个很强势的人,强势到不可能阻拦她、不可能去抢夺她手上的铺盖,她只会怒吼:“敢走你就永远别回来,从此以后这个家跟你没有关系!你以为笑笑看中的就只有你这个人吗?如果你爸妈不是国企员工,如果你一分钱嫁妆都没有,如果你在鹅镇的名声就是跟妈妈吵架还离家出走的女孩,我告诉你你连跟他相亲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田野反抗的勇气其实不是从笑笑那里来的,甚至不是从程舟那里来的——她只是不反抗不行了而已。
毕业了,有了文凭学历,为未来的生活打好了基础,终于开始择业、择偶、经营自己的生活。严格来说美妙人生才刚刚开始吧?放在以前,穿什么衣服无所谓,去哪个学校无所谓,甚至选文选理都无所谓——真要让田野选,她可能更愿意学画画。
可现在已经不是无所谓的时候了呀!再佛不能佛到这个地步呀!
田野叛逃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妈妈是一伙的。她们一起对抗懒惰自私的爸爸,对抗刻薄虚伪的奶奶,对抗世界上的万般不如意。但是现在,她决定逃离这里。
“想事情”几乎是她唯一的强项,像她这样的人,本就不可能死在不明不白里。
*
与此同时的邢者也陷入谈判。
“你确定你跟她说清楚了?她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爸爸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质疑。
邢者确切道:“确定。她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也知道我的眼睛治不了了,但她说她不在乎这些。”
“那这姑娘她图啥呢?”
“……爸,我总有优点吧。”
“你有啥优点啊?”
“……”
妈妈在那头夺手机:“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么大人了话都不会讲——阿者啊,你爸不是那意思。他意思就是讲吧,这两人过日子,互相之间肯定都考虑条件的。我们家的情况这样,其实就不图人小姑娘什么了,能找差不多的就知足了……”
邢者沉着声音:“人家条件比我好,人家都没嫌我什么,我总不能去嫌人家吧。”
“哎,这不是嫌人家啊。”妈妈说,“你得知道,那姑娘毕竟还年轻,很多以后需要面对的困难她可能都想不到——谈恋爱嘛,肯定就只顾着看优点了,但以后的日子还是两人一起过的呀。你多考虑一点这不是嫌人家,是为了以后你俩都能好……”
“那万一她就想跟我在一块儿呢。”
“阿者啊,没有人是愿意过苦日子的呀。她可能是真喜欢你,但是她那些漂亮衣服啊、包包啊,咱家是负担不了的。再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自己愿意,那她爸妈能同意吗?她回家一说咱家条件不好,你眼睛又看不见,到时候她爸妈态度一出来,那受伤的不还是你俩吗……”
“你说我眼睛就说我眼睛,别老说我们家条件。”邢者语气凶起来,“我们家条件怎么了?我爸开挖掘机赚得少了?你这些年到处帮工闲过一天吗?而且你们讲来讲去都是告诉我不要骗人,让我考虑女孩的感受,不要耽误了人家。我没觉得你跟爸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小路有什么不好,我们家比一些看似体面但欺负女孩的人家好多了。”
手机里顿住片刻。
爸爸的声音从较远处飘来:“……还是得从长计议,主要是我觉得这好事儿它不能轮到咱家。”
妈妈也反应过来:“是啊阿者,这个事儿它不太现实。你跟那姑娘到底怎么说的,你们聊过以后吗?”
“聊过,聊得不太细。后面我可能会离开鹅镇一段时间,尝试在钟市之类的地方生活。”
“什么?你当初说要去鹅镇我就不同意的,你还要去钟市?”妈妈急了,“你让我们怎么放心得了啊,你别让人给骗了吧?”
“骗我去干嘛啊,我是能去黑煤窑挖矿我还是能被人拐去当儿子啊,这能找到买家吗?”
“哎!那你不还有很多健康的器官吗!”
邢者和爸爸同时倒下:
“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啊手机给我。”
“妈你不行还是少看点短视频吧。”
“阿者啊,”爸爸接过手机,“当初你去鹅镇呢,爸爸是支持的。爸爸是没什么本事,但是呢一代一代地想往更好的地方去,那肯定是好事。但我的建议还是要脚踏实地,一步步来,不要想着一步登天……”
“可你让我在鹅镇干嘛呢。小路以后成绩不好就回家乡熟人多,成绩好就考大学留在大城市,怎么也没有去鹅镇的道理。”邢者终究也学会了张口就来,“你要是希望我们互相之间有个照应,那还不如让我先去大城市探探路。小路那么聪明,万一以后发展好呢?你不能把他的上限就定在鹅镇啊。”
爸爸一下子沉默住了,妈妈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嘶”了一声:“我先挂了吧,我跟你妈再合计合计。”
“先别合计了,我能不能真去还不一定呢。”邢者说着挂断电话,洗澡睡觉去了。
第77章 尴尬
“所以还能有个靠谱的妈吗?”程舟也是服的, “一个觉得我是饭毒的,一个觉得我是贩器官的。”
今天的吧台格外热闹,三个位子满员——邢者、田野还有笔试结束的眼镜娘静静。
“考得咋样?”程舟问。
静静说:“屎一样。”
“别这么说嘛。”程舟把她的酒递上, “这不还没出分呢吗,不如等待一个奇迹。”
“那我确实是在等待奇迹,我连面试都不打算准备了。”
田野插话道:“那要是今年还没上岸, 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再来一年, 最后一年,再考不上我就随便找个工作了。”静静摇着酒杯, “但很难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了吧?我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啊, 考公机构会要一个上不了岸的来当老师吗?”
“等会儿?”程舟乐了, “上岸了谁还去机构当老师啊,所以机构老师其实都是没能上岸的啊。”
上过机构课的田野却摇摇头:“不是啊,有些是体制内辞职。像我考编时的老师就是在编老师辞职。”
静静头痛:“服了,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考上了还辞。”
“我倒挺能理解的。”田野扁扁嘴,“围城嘛,进来就会发现有很多和想象中不一样的地方。”
“还想咋地啊。以后你和笑笑俩人组成的家庭, 我跟你说那是坚不可摧的——光说疫情时候,除了这还有哪行是能保证工资准时下发的呀?别跟我说工资低什么的,你俩就算是月光族,也不用担心下个月饿死, 只要物质欲望别太高完全可以过得舒舒服服的。田田妹妹你可好好的啊, 别看那些私企一年挣多少多少万的, 首先咱去私企咱不一定能拿这么多, 其次挣那么多钱也累啊, 再次还得考虑中年失业问题。我跟你说,好好干, 前途一片光明!”
田野咯咯笑笑:“你怎么这么像我妈派来的说客。”
“那不至于,但我确实知道你们母女俩吵架了。”静静说,“你妈在办公室拉着我妈说呢,说你书读太多,想法变复杂了——我肯定是不会帮你妈说话的啊,但是就这事儿而言我觉得你妈做得对,你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田野试图把话头往偏了引:“你为啥肯定不会帮我妈说话?”
“嗐,不瞒你说我到现在还有点记仇呢。”静静耸肩,“我记得我小时候不听话吗,我妈拿我没办法,就找你妈取经,问怎么教育孩子。你妈跟她说别打也别骂,就门一开把孩子推出去,关门,怎么喊都别开,一次见效。就这事儿,到现在还是我的童年阴影呢。”
*
是邢者不感兴趣的话题,他试图找程舟聊:“你的比赛……是什么时候?”
“比赛吗?这周六。”
“在哪里来着?”
“虹都。”程舟摇着摇壶,“我今天还查那边最近什么天气呢,看当地人的意思是天气忽冷忽热,最好每一层都穿能见人的衣服。这次要带的东西也不少,想想又是一场负重越野呢……哎,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程舟忽然打断田野和静静那边:“我说田小野,你现在反正也跟你妈吵架了,应该能自由行动了吧?要不周末跟我一块儿去趟虹都,给我打打下手?”
“好家伙,我去负重越野是吧?”田野喝着酒,“你是真拿我当自己人啊,也不怕我看到你的落榜时刻。”
“这有什么好怕的啊,谁还没落过榜似的。”程舟无所谓道,“去不去嘛,可别告诉我你离家出走没带身份证。”
“倒是带了……”田野语塞片刻,“但你胆儿是真肥,居然敢这时候约我。”
程舟扭扭腰,仿佛人间苏妲己:“我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
说实话,在被邀请的时候田野条件反射地感到恐惧,那是一种“万一被发现了会被杀掉”的感觉。
但是理智告诉她,没关系,鲨人是犯法的。
今夜不回家 第64节
可能的后果,一是她被骂一顿——这没什么,毕竟本来就在吵架,不过是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罢了;二是程舟被骂一顿——这应该是她在发出邀请时就能想到的,她自己都不怕,田野也就不打算再替她怕了。
“好啊,我陪你去。”这么说出口的时候,田野有一种非常新奇的感觉,仿佛是要去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
当然她也敏锐地感觉到了来自自己左手边的低气压:“嗯……小邢要一起吗?”
*
程舟愣了一下。
邢者手指抚着刚喝空的酒杯,头也不抬:“不了吧,比赛那么重要,我就不去添乱了。”
静静因喝多了而言辞随意:“这酸味冲我脑子。”
程舟田野齐刷刷看向她。
静静才反应过来:“……我说这酒,这酒柠檬汁儿放多了。”
越描越黑。
邢者也知道这是在揶揄他,听不下去地起身:“我先走了。”
“等一下,你是想……”程舟卡在这里,在静静发出致命嘲讽之后,她现在问邢者要不要一起都显得很怪了。
果不其然邢者也没让她说完:“不是,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你有人帮忙了就好。”
“可是多一个人也不多啊。”
田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你要不还是别说话了。”
邢者一句“少我一个也不少”就在嘴边了,想了想到底还是咽下,调整一下情绪:“真的没关系,刚好我周六当班,这样的话我就不用请假了……本来这阵子店长对我就挺不满意的。”
“那你本来就是想请假陪我去的啊。”程舟一脸理所当然,“刚好我还担心田野一个人拿不动,有你在的话当然更好啊。”
有时候田野觉得程舟好像只懂调情不懂共情:“也、也、也不光是拿重物,主要是比赛的时候男朋友能在下面加油肯定挺好的……”
邢者脸色更难看了:“我还不是她男朋友。”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留下吧台处三个尴尬的人。
*
“好嘛,你情商高,彻底惹生气了吧。”程舟摊手。
田野咆哮:“这是我情商的问题吗?你就不觉得是你俩的问题吗?你们都搞成那样了他还不是你男朋友?”
“我觉得是了啊,不就是没明说而已……那他觉得不是我也没办法啊。”
“你为啥不明说?”
“我能说我没来得及吗……”
静静听着听着反应过来:“你和他不会已经那个了吧?”
“do了啊怎么了?”程舟故意逗她,“体验感非常不错哦。”
“你糊涂啊!”静静大叫,“你这孩子咋这样呢,明明长得漂漂亮亮的,你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啊!你不会真要找个这样的吧?我要是你妈我得愁死!”
程舟笑出鹅叫。
*
总得来说,整个鹅镇给程舟的体验感都挺好的。
一份轻松写意的工作,一个顽强内敛的挚友,一个害羞可爱的恋人。保守的人,开放的人,浪漫的人,麻木的人,密不透风的关系网,四处漏风的八卦阵。他们在平淡的生活中谋求共鸣和刺激,又于复杂的情感中寻觅爱意与真我。
程舟知道,这个小镇有着很多关于她的流言,但她真的不在意。倒是可能直到十年、二十年后这里还是流传着关于她的传说,在任何关于“美女”的讨论中都将有人说上一句:“这算什么,你还没见过以前公无渡河的那个女的呢,那才叫真漂亮!”
那她还有什么理由不热爱这个小镇,和镇上形形色色的人类呢?
她是真想带点伴手礼走的。
第二天下午,快活林的电梯门一开,店长便抬头道:“哟,来啦?小邢估计还得十分钟左右结束,要不沙发上坐会儿?”
程舟一脸无所谓:“没事儿,8号空着吗?”
“8号刚结束。”
“那让8号给我按吧。”
*
店长和技师之间有对讲系统,在程舟走进那间推拿房的时候,邢者和小周看上去都已经知道这事儿了。
小周两腿发软:“姐,你别搞我心态啊,你俩是吵架了吗……”
邢者根本就不理睬他们这边,自顾自跟手上的女客人客套:“现在这个力度可以吗?”
“行,嗯……再往下一点,这儿疼得要命。”
“好。”
程舟翻了个白眼,往隔壁床上一趴:“说的什么话啊。好好按,按得好的话以后换你。”
小周尖叫:“这可不兴乱讲啊姐姐!”
*
然后邢者那边就没音了,小周也不敢说话,整个空间里只有程舟的声音。
“嗯……嗯……轻点,对,舒服……哎,就是那里……”
虽然这叫得是很带劲儿,但恐惧和欲望之间到底还是恐惧占了上风:“姐,你再这样我真不一定能活到明天早上。”
“没关系啦,他又不是我男朋友。”程舟完全是故意的,“哎,周师傅,这里多按一会儿……”
私密的暗号被用在别人那里,邢者到底是没有忍住:“程舟你不要太过分!”
“干嘛?谈了没多久,管得还不少。”程舟还是趴在那里,“小周不要理他,大不了今晚别住寝室了,姐姐带你出去住。”
小周人麻了。
第78章 烈酒
邢者忍了十分钟, 直到计时器报时把手上的客人送走之后,立刻唤小周道:“换人。”
小周两手一收就要撤退,程舟偏偏不放过他:“干嘛, 我点的就是8号,凭什么给我换人?”
邢者已经不由分说捏在了她的后脖颈上:“你就不是诚心来推拿的!”
“我怎么不是诚心……喂!疼疼疼啊!”
*
对小周来说其实是好事,因为工钱算他头上了, 但邢者把活干了。
“你到底来干嘛的?”邢者放缓力气给她按着。
程舟就舒舒服服地趴在那里:“来看看你啊。别说, 看你给女客人推拿我这心里还挺不得劲儿的。”
邢者的心境一下子就柔和起来:“……这也没办法啊,这就是我的工作嘛。”
“知道啦, 所以我不是也没说什么嘛。”程舟被按得哼哼唧唧, “你看你每天在别的女人身上摸来摸去我也不嫌弃你……”
“我没有摸来摸去!”
“你喊什么, 生怕别人听不见啊?”
“……我没有摸来摸去。”
“呵,你那个手可说不准。”程舟摇头晃脑,“我算是见识过了,该按的地方按,不该按的地方也按……轻点疼啊!”
邢者在她身上泄着愤:“那是因为是你!而且你是故意的,所以我才……”
“救命, 你再这么按我真发火了?你这跟家暴有什么区别!”
“我这是正常手劲儿!我给别的客人就是这么按的!”但到底还是收了手。
程舟赶紧扶着脖子抬头,却神奇地发现脑袋真没那么重了。
好像是有点好受啊。
*
还是恢复了平时的力道。
“所以我就是想跟你讲,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好了,摆那个别别扭扭的样子干嘛啊。”程舟说, “你知道我最不擅长应对这个。”
邢者声音闷闷的:“我是要直说的, 但我刚问到在哪里, 你就已经邀请别人了。”
“我邀请的是田小野, 田小野也算别人吗?”程舟好笑道, “你知不知道凭我和田小野的关系,就算我现在一通电话打过去, 跟她说让她别去了,换你,她都不带跟我生气的。”
“……我也没有要你这样。”邢者用掌根给她揉着肩膀,“但是你想找人帮忙的时候第一反应确实不是我。”
“因为你也需要人照顾啊。”程舟说,“这又不是去爬山,我能一直关注着你的需求,等到了虹都我肯定是要专注忙自己的事的。”
“可跟她比的话、跟她比的话我未必会差吧。”邢者显然已经很知道田野是个什么人了,“她爬山的时候就一直喘,感觉平时也不怎么出去玩的样子,有时候还懵懵的……我和她到了外地谁会更需要照顾还难说呢,说不定有些户外软件我用得还比她好……”
程舟听得哭笑不得:“邢者你真是出息了啊,都开始吃田小野的醋了——那我问你,跟你约好的事情我临时换成她你能同意吗?”
“不能。”
“那你看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还在需要经营的阶段,和她都已经过了这段了。所以我说我和田小野之间更亲近些,你应该也能接受吧?”程舟说,“至少我不用担心她突然跟我发脾气——甚至还是十分钟以上的脾气。”
邢者闷声应下:“知道了。”
“所以你现在不生气了?”
“生气就不是这个力道了。”
“……那周末请个假,咱们仨一起去虹都?”
邢者犹豫了一下。
“一起嘛,人多有意思。好不容易去一趟,周六比完周日还能在那玩一天呢,虹都游乐场你不想去吗?”程舟进一步引诱,“而且田小野睡觉打呼噜哎,我才不想跟她一间呢,你去的话我就能和你一间了,让她自己单独一间。”
“……咳。”邢者虚假地干咳一声,到底还是应下,“那好吧。”
顿了顿又问:“……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当晚,程舟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今夜不回家 第65节
邢者再次确信了,女生是香的——不仅头发是香的,脸颊是香的,内衣是香的,就连整个住处都是香的。
“留香珠味。我洗衣服时喜欢放一点。”程舟说着打开洗衣机,把出门时洗的衣服掏出来晾起,“当初我就想,你能从洗发水味、化妆品味、留香珠味里面精准识别出我的内衣洗衣液味,也是挺牛的——地方比较小啊,你就坐床边吧。”
邢者依言坐下:“……要不还是换回之前那个口味吧。”
虽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听他把内衣洗衣液的味道说成“口味”,程舟还是飞快地冒出一脑子黄|色废料。
她扬着嘴角把最后一件晾好:“你更喜欢玫瑰味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在跟我生气的时候换的茉莉花味的……所以这个味道让我觉得你很冷漠,会跟一些难过的事联系起来……”
“好啊,臭小子。”程舟抓住了狐狸尾巴,“我就说你怎么平地也能摔,你早就知道我换洗衣液了?故意在我面前装柔弱?”
她挑起邢者的下巴:“从实招来,你怎么认出我的?”
“不告诉你。”
“那我可要严刑逼供了啊。”程舟说着跨坐到他腿上,揽住他的脖子,和他亲吻着。
邢者也毫不抗拒,顺从地回吻,然后被轻轻推动着躺下,躺到程舟的床上。
连床也这么香。
*
相比较之前的干柴遇烈火,这次两个人似乎都温柔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在“家”里的缘故,可能是邢者已经不再那么着急,也可能是按今天的气氛,程舟就想来点绵柔型的。
他们慢条斯理地亲吻着彼此,尽全力照顾着对方的感受,空气中千丝万缕的香气,让邢者以为自己置身一片美丽的花田。
其实他稍稍有些拘束,因为不想自己的汗液将这里弄脏。但转念又想,程舟也流汗了,难道女生的汗也是香的吗?
他低头吻去,果然入口的细汗也是茉莉花味。
邢者彻底沦陷了。
其实对于他这种后天致盲的人来说,眼前并不是完全没有颜色——他毕竟曾经看到过,所以眼前有时会出现类似幻觉的光影。
比如闻到草地的味道,眼前会闪过绿色;听见流水的声音,眼前会出现蓝色;听到鸟儿的叫声,眼前是柔和的黄色。
而在程舟这里,他似乎看到了无数种颜色,花团锦簇,花香如浪。
这巨大的幸福几乎将他淹没,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汗吗?汗当然是臭的啦,不然我也不用买走珠液了。”结束后的程舟躺在邢者怀里,给他科普,“但是很神奇的是,胸口这里确实一直是香的——就是说哪怕大夏天在外面玩了一整天,t恤闻着都一股馊味了,内衣也还是香的。”
邢者在被窝里搂着她,贤者时间内的行为无关欲望,就只是单纯地想抱着她:“嗯……为什么?”
“不知道,但确实是这样子——你怎么会有这种癖好啊,那幸好你没舔什么别的地方,不然我真是……”
“我没有特殊癖好!”邢者反驳,“……我只是好奇而已。”
程舟咯咯笑笑,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起来吧,搞点东西吃,饿死了。”
然后便起了身来,悉悉索索地穿着衣服,顺手又把邢者的内裤捡起来扔他脸上。
邢者逆来顺受地把内裤从脸上拿下,老老实实穿起来,又循着记忆里衣服掉落的方位蹲在地上摸索其他衣服。
摸着摸着,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其实刚刚失明的时候,我脾气很差的。”
“现在也没好到那儿去啊。”程舟跟他耍贫嘴,“你不是说你那时候只觉得对不起爸妈吗?”
“确实对不起啊,我觉得要是没有我,他们的人生会轻松很多。但是我又觉得死掉也不行,死掉的话他们肯定更难过……而且主要是我也怕疼。”邢者说着套上摸到的衣服,“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手机有无障碍模式,就觉得我的世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每天都过得很压抑。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我当时非常抵触像这样摸东西。”
程舟看看他:“就是找东西这样的摸吗?”
“对。就是我明知某个东西大概放在什么区域,但是我不愿意像这样摸着找,就一定要我爸或者我妈来帮我才行。如果他们正在忙别的事,跟我说‘就在什么什么地方,你伸一下手就能拿到’,我就会开始大哭大叫说我就是找不到。”
“那现在呢?”
“现在就觉得无所谓了,伸手摸一下又没什么。”邢者提上裤子,加了一句,“现在想想,那时候没死真是太好了。”
*
冰箱里还有鸡爪、鸡翅和玉米,程舟翻出之前买的卤料包一锅炖了,又支使邢者去路口买俩烧饼和一碟油炸花生米。
于是邢者回来时,就闻到了卤菜和玉米的香气。
“厨艺不错。”他称赞。
程舟尝了口咸淡,砸吧砸吧嘴,满意道:“是吧,我也觉得——虽然我只会做下酒菜。”
“没关系,家常菜我基本都会做……只是得有油烟机才行,不然油烟味散不掉。”
“哦?你可以做饭的吗?”
“可以,只是有点慢。”邢者说,“我是瞎又不是傻,除了看不见以外,我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这似乎是第一次从邢者嘴里说出“瞎”这个字,程舟好笑地看看他,从柜子里叮叮当当摸出自己常用的一些小酒伴。
20毫升朗姆酒,20毫升龙舌兰,20毫升威士忌,20毫升加利安奴,混合之后完全是可以点燃的烈度。
程舟将着着火的烈酒拉高注入另一个高脚杯,然后盖住杯口让火熄灭。
邢者从背后贴过来,搂住她的腰,亲昵地嗅着她的颈间:“干什么呢。”
“在调一款烈酒。”
没有糖浆,没有柠檬,没有果汁。有的只是酒精的辛辣和火焰洗礼后的炽热。
程舟拿起来小酌一口,惬意地晃晃脑袋,然后递给邢者:“敬生命,敬生活,敬自由——这杯酒有个有趣的名字,叫‘今夜不回家’。”
第79章 小猫
当然, 今夜不回家的也不止一个邢者,还有田野。
下班后她在办公室把表填了、课备了,到食堂时人已很少, 但反正不到十块钱就有三菜一汤。
吃完晚饭餐盘餐具直接丢在回收处就好了,然后就可以去澡堂洗澡。
冬天的学校澡堂很暖和,女学生们嬉笑着说小话, 看起来青春美好有活力。
为了躲避学生们, 田野去了一个人很少的角落,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遇上了同样想躲人的她的学生——仲岩。
*
哇哦, 做老师的三级尴尬——下馆子遇到学生、上厕所遇到学生、泡澡堂遇到学生。
这突如其来的坦诚相见, 让对方也是一愣:“……老师好。”
“……你好。”田野把手上的篮子放下了。
她决定先洗面奶后沐浴露, 然后用洗发水把头发搓搓,最后把水一开所有泡沫一次性冲掉,然后她就能出去了。
嗯,就这么干——顶多是多个“田老师洗澡巨快”的传言。
但仲岩看起来比她还着急,连头发都没湿就已经有要收拾离开的趋势。
田野只好叫住她:“哎仲岩,你不是住校生, 怎么不在家洗澡?”
仲岩见一时走不了,手上顿了顿,到底还是选择把头发洗了:“我后爸在,我在家洗澡不方便。”
“好吧……”田野撇了一眼她的手臂, “是不想让人看到胳膊上的伤, 所以躲到这边来?”
“就是看这边有位置, 就过来了。”仲岩把胳膊往身后藏, “……老师今天怎么也在学校洗啊?”
其实“家里水管冻上了”是个好借口, 但田野莫名不想这么说。
她直截了当道:“跟家里吵架了。”
仲岩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之前不是也跟你说过吗,被掌控的人生令人痛苦。”田野刷刷地洗着头, “当妈也是个技术活吧,不爱不行,太爱也不行,不能主外不行,不能主内更不行。不像爸爸,咋都行——我对他没什么期待,世人也对这个角色没什么期待。”
“如果不是为了安慰我的话……那这话听起来还挺安慰人的。”仲岩重又低下头去,“被妈妈全心全意爱着也这么苦恼吗?”
“是的。”田野解释,也像给自己梳理,“比方说你养了只小猫,你特别爱它,那你肯定就希望它一辈子轻松快乐,直到十几二十年后,它年纪很大了,你送它走,你的任务就完成了。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你养的是个能活得比你久的东西呢?”
“那就……教它一些本领,让它没了我也能活着。”
“活着就行了吗?”田野摇头,“如果你真爱它,你会希望它尽可能活得好。我们还拿猫举例子——如果没了你,小猫只能去抓老鼠,去吃垃圾桶里的东西,那你肯定觉得很可怜。你会希望它能有个温暖的新家,会给它找个爱它的新主人。”
仲岩皱起眉头:“那万一新主人虐待它呢?”
“是的,所以新主人要找,本领也还是要教,这样万一新主人对它不好,它还能自谋生计。”田野说,“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为你的猫考虑得非常好,但它跟你说它不愿意抓老鼠,它只想抓鱼。可抓鱼比抓老鼠难得多,只会抓鱼的话可能食不果腹,还有掉进河里淹死的风险。”
“那我会先教它抓老鼠,直到它学会了,我再教它抓鱼。”
“很好,现在你的猫会抓老鼠了,也能抓到一点鱼了,甚至可能在抓鱼的过程中爱上游泳了。它告诉你它可以养活自己了,不需要新主人了。它说它根本不喜欢被人抱在怀里揉来揉去,更不想被关在房子里喵喵叫,那你怎么办呢?”
“……可能会找那种农夫家做它的新主人?那里应该是可以散养猫的,这样它既有了家,又有了外出的自由。”
“好的,现在它是农夫家的猫了,它既能在屋里吃饭打盹,又有出门的自由,那你觉得它会出门干嘛呢?”
“当然是抓鱼和游泳。”
“它可能会淹死在某次抓鱼的途中,可能会因为游泳打湿身上而感冒。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将为它这个没用的爱好而担心。”
仲岩叹了口气:“它就不能不喜欢抓鱼吗?”
“不能啊。”田野说,“我就喜欢抓鱼,我妈要求我抓老鼠和找新主人。”
*
仲岩听明白了:“那我妈的话,她无所谓我要抓老鼠还是抓鱼,但她应该会要求我找新主人——可我自己会担心这个新主人靠不住,所以肯定要学会抓老鼠。”
“那鱼呢?”
“我没有这一项。”仲岩摇摇头,“我只想以后过好了,好好对我妈,让她离开我后爸,让她知道我是可以依靠的。”
“想证明你比弟弟更是个依靠?”
“对。”
今夜不回家 第66节
田野的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点点头:“你还小,这种想法对你的发展有利。等以后你上了大学,生活会越发多姿多彩的。如果那个时候你还联系我,我们可以再讨论这个问题。”
“到那个时候,你还会把我说的话告诉我妈吗?”
田野鲠住。
仲岩便自己说开了:“你口口声声说你有自己的想法,不想被妈妈的思想束缚,但其实你也条件反射地把我当作我妈的附属物。在你心里,你不能为我的安危负责,我也不能为我的安危负责,只有我妈才能为我的安危负责——哪怕之后我出了点什么事,只要告知家长了,家长知情了,就怨不得旁人了。”
“其实还是会怨的。”田野扁扁嘴,“只要你出了事儿我就逃不了干系,有没有及时通知家长,也只是责任大小不同罢了。”
“这就是未成年吗?”
“知足吧,你还有3年就成年了,我还要在这里应对一届又一届未成年呢。”
田野冲着头上的泡沫:“我才25,等我老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延迟退休,你们这些事儿我大概还得应对个40年吧,听起来是不是还挺惊悚的?我一直觉得我这个研究生白读,不如本科毕业直接考编,现在想想读这个研究生的意义大概就是可以少上3年班。”
仲岩看看她:“你确定还要做这行吗?你不是不喜欢抓老鼠吗?”
“如果抓鱼无法果腹,老鼠也还是得抓吧。”
*
田野是很需要个人时间,是很喜欢想东想西,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变成自己的账号,继续在网络世界、在二次元中生根发芽。
但是这些东西如果想要变现,还要考虑营销、流量,要逼着自己不断产出,还要焦虑不断波动的收益额。这就涉及到了究竟要不要把爱好变成工作的问题。
在离开家的这几天,尽可能屏蔽掉外来因素后,田野做了一些设想——她真的有足够的能量,像程舟那样把爱好做成事业吗?或者说至少此刻,它是个现实的路径吗?
程舟已经准备了很久。她从小接受调酒文化,十多岁时就以此为目标,做过两年兼职,对上升路径也有足够的了解。她能接受现阶段微薄到可笑的工资,能顶住全世界的不理解,应届生、高学历、职业鄙视链她都能不管不顾,只要是为了自己想要的就勇往直前。她有足够的自信,坚信自己在这行一定能有所建树,就算是觉得必败的比赛也能勇敢参加,哪怕最终没能走通这条路也在所不惜。
而最牛的是,即便是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她还是能每天开开心心的。
田野觉得自己学不来。
对她来说,如果爱好变成工作,那很可能就连爱好也变得枯燥了,这只会让她更加疲惫。她的理想生活绝不是为了将爱好变现而疲于奔命的,所以她还是要有一份固定收入——无关喜不喜欢,这是为了生存。
当然如果她在大四时有真正的自主择业权,那她可能会往自己喜欢的方向考虑,比如新媒体运营之类的;再往前,如果她有自主选择专业的权利,她可能会选择艺术类这种能更好表达自我、发挥创造性的——运气好的话成为每天动力满满的程舟,运气不好变成另一个失败的司旭,或者死心后回到家乡的笑笑,这谁说得准呢?
但是现在进行这些设想已经没什么意义,路已经走到现在这步了。
那么就此时此刻的境遇下,她想过上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究竟需要做些什么?作为一个毫无干劲的田小野,她应该抓住什么舍弃什么?这庞大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她不论如何也不想选择的究竟是什么?
洗完澡回到宿舍后,田野躺在床上,翻开了从校图书馆借的一本书。
她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读书了。不去考虑笑笑的邀约,没有人会随时推门进来,那些工作上的事,下班了也尽量不去回。
她觉得过了很久,但是拿起手机一看才10点。看来她平时在家备课做事的时候是真的很磨叽,精神总是被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拽走,或者是在心情很压抑的情况下干活,不知不觉就搞到了12点。
而现在,距离她平时睡觉还有两个小时呢,也就是说,还有两个小时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是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的——对着窗子发呆,出门逛操场,或者去小卖部买杯奶茶。随便吧,反正没人能管得了她。
田野都难以想象如果有一天这样的日子要终结,那将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了。
第80章 开荒
周五傍晚如期而至。
去虹都最快的方式是先打车到钟市, 然后飞过去。但程舟看了一下票价——冬季是南下旺季,这个价格绝对不适合三个穷鬼。
所以退而求其次,先打车去钟市高铁站, 然后高铁至虹都。
根据顺路原则,程舟让司机先去鹅林初中接上了田野,然后再去丹枫小区接邢者。
程舟看着田野昏昏欲睡的模样无语:“拜托!我们这是去虹都哎, 你稍微兴奋一点好不好!”
“你让我睡会儿等到了那边我还能有精力帮你拖箱子。”田野真是一点精神也没有, “你是白天补过觉了,我可是上了一周的班呢。”
“受不了你, 那你一会儿去副驾睡去, 我和小邢还能坐宽敞点。”
“求之不得。”
说着话车就已经拐进了小区里, 田野抬头向高处看了一眼。
程舟注意到了,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你那学生就住这儿吧?”
“你怎么知道?”田野诧异地看向她。
“她家住余雷家楼下,我找余雷租车的时候……”
“余雷是谁?”
*
合着原来鹅镇并不是任意两人互相之间都认识。
“余雷啊,河西汽修厂的余雷——你干表哥的朋友你不知道?”
“我干表哥本人我都好几年没联系了,他的朋友我哪能知道。”田野揉揉眼,“但你这么一说我脑子里能有个大致的形象, 反正就是街溜子之一呗。”
“对。总之就是余雷说她住这儿……哎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程舟说,“小邢投喂的俩流浪猫被人给药死了,就倒在那块儿,我没让他知道, 只说找人领养了——你那学生应该干不出这事儿吧?”
“当然不会!”田野几乎脱口而出, “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她才多大啊?”
“你喊啥, 我又没说是她干的——是因为有人说看到过她也在喂那俩猫, 我才这么问一声。”程舟被她叫得捂耳朵,“我对她印象也很好啊, 不得比举报我接待未成年的那个强多了……”
“谁说的这话啊,影射意味也太强了吧?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余雷他妈。你别在我这儿喊,你上去骂她。”
田野直接忽略这话:“而且喂流浪猫,咱姑且不论可能造成的其他影响,单从动机上来看,这是不是有爱心的体现?你说孩子过得这么苦,找点别的精神寄托不也很正常吗,我们学校的校狗大黄她也经常喂啊……”
“哟,你们学校还有校狗呢?”
“……现在没了。”
*
程舟语塞片刻:“……是不是有点怪?”
田野一口气差点提不起来:“大黄!它不是被药死的!是捕狗队抓走的!”
“咋的这狗咬人了?”
“没啊。”
“那你们鹅镇最近有发生野狗咬人事件吗?”
“……也没听说。”
“那这大黄都在你们学校混成校狗了,捕狗队闲着没事儿抓它干嘛?”
“不是程舟你怀疑人你也得有点……”
“你带点脑子说话,别跟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程舟骂她,“真正的变态是不会打电话找捕狗队的,他们只会自己下手。所以我不是在怀疑她——你想,她喂的小猫,被人给毒死了,她喂的小狗,让人举报给捕狗队了……你确定你们学校没人欺负她吗?”
*
别说,你还真别说。
“你干嘛要在周五晚上跟我说这事儿啊。”田野有过一瞬的崩溃,“你都怎么想到的这些?”
“笑死。田小野,你这样子怎么应付那些小黄毛啊?”程舟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你上学的时候真就只学习吗?我初中那会儿有天换了个新发型,结果一进校门就有女生抽我一嘴巴子问我凭什么学她,气得我直接跟她互扇巴掌扯头花,门卫都拉不开。我这种有仇当场报的都算直妥的,我们班上还有住校生之间不知道有什么过节,一个偷偷拍了另一个的果照;还有那些男生,骂人的,开黄腔的、打群架的……”
“别说了,要心梗了。”田野捂住心口,“随便遇上一件我都可以直接去死。”
“哈哈,放心,大多是不会‘上达天听’的。这些人一般不跟‘乖孩子’闹,就是因为乖孩子是真会报告老师,而老师一下场就会显得底下全是小屁孩,会让人觉得很不爽、很没劲儿。”
“那照你这么说仲岩就挺乖的啊,她要是被欺负了,为什么不找我呢?”
“???”程舟失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
哦对,田小野都忘了,她还是个不被信任的叛徒。
“那你要这么说的话她好像确实和一个同学有点过节,就是……”
“嘘——人下来了。”程舟摆手打断,“别说了啊,尤其猫的事儿。”
说着就推门下车,向着邢者方向喊:“小邢,这边!”
田野也自觉地下了车来,绕到副驾去,开门时向小邢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眼程舟。
遥想当时程舟拉着她去钟头山露营,汽车开着开着忽然拐弯,拐进这个小区里。喇叭连响三声,把邢者唤了下来——那是田野第一次想用“水灵”来形容一个成年男子。
那时候互相之间还很陌生。程舟人来疯,一人能抵千军;邢者举止含羞,却大大方方地谈论着自己的残缺和生活。
到现在程舟似乎开始全身心地接受他,不再仅仅是酒肉情侣;邢者也解开了对程舟的诸多疑惑,开始真正理解程舟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
田野终于想要修改之前对这对小情侣的判断了——他们说不定还真能修成正果呢?
毕竟这是程舟第一次挺过了倦怠期,前所未有地进入了一个平和温馨的恋爱状态。
当然作为朋友,作为一个比程舟更能融入“常人社会”的人,她不可避免地会去思考一些程舟好像完全不考虑的问题——和盲人在一起,真的没关系吗?以后可能会面临诸多不便,真的想好了吗?她甚至会想,嫁给一个盲人,程舟家里能同意吗?
想到这儿她就觉得自己傻了——程舟什么时候干过家里同意的事儿?
田野永远不会去提醒程舟考虑这些的,就像她不提醒程舟注意穿着,也从未干涉她对于调酒一行的选择。
她毕竟是程舟啊,哪轮得着别人担心?她不管在哪里,和谁一起生活,最终都会是多姿多彩的。
邢者听见程舟的声音,便用盲杖探着路向她们这边走来。程舟也前进两步迎上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他:“哎呀,想我没?”
邢者笑笑:“一般般想。”
于是程舟捧住他的脸亲吻他,他也丝毫不躲,由着她亲。
出租车司机没眼看,田野也没眼看,倒是4单元的楼上,不知多少脑袋探在那里,发出遥远且兴奋的声音——
“卧槽亲了亲了!” “复合了,真复合了!”“赶紧来赶紧来——唉算了你走吧,你也看不见。”
那一刻田野确信,这对郎貌女貌的小情侣,是有在被鹅镇祝福着的。
*
“田野……也在吗?”上了车的邢者问候道——显然他还是不太习惯叫田野的名字,可能还是田老师更好叫出口。
田野在副驾应他:“嗯哪,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
“不不不,没有的事……”邢者慌忙否认。
他试图聊点别的:“……我们是去钟市东站对吧?”
“对的。”程舟说,“话说你说的那个无障碍服务约好了没?”
今夜不回家 第67节
“约好了。”
田野在前面发问:“那是什么东西?”
程舟应她:“小邢说高铁站有无障碍服务,好像意思是会有工作人员来带他,他想试一下。真的方便的话,他以后就可以自己坐高铁了。”
“这么神奇吗?”田野也是第一次听说,“小邢真勇敢啊,要是我肯定就不行——话说我的票你帮我买好了吗?”
“别啰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
结果到了钟市高铁站,因为担心被人觉得“有同行人还约无障碍服务”很怪,程舟和田野硬是没敢跟上去,装出一副不认识小邢的样子在一旁溜达。
因举止可疑被保安盘问一通,解释清楚了才被放走。
而小邢在向路人询问并找到服务台后,很快就有工作人员接待了他,引导他掏出各种证件拍照存档,很熟练地拍拍肩膀让邢者把手放上。
眼瞅着小邢被带向二楼了,程舟和田野也隔着一段儿距离跟上,隐约能听见邢者在说:“可我还没有取票。”
工作人员告诉他:“不需要取票的,一会儿刷身份证就好了。”
“好。”
田野凑到程舟耳畔:“可是万一有人假装工作人员怎么办?他这样很容易被坏人骗走哎。”
“……你也是个操心的命呢。”程舟跟她交头接耳,“用他自己的话说,骗他干嘛啊,不能真是要拆开卖吧,咱的治安也没这么差啊。”
“行,你放心就好。”
说着话扶梯已经把他们运上了二楼,工作人员扶着邢者说:“好,这里抬腿,对,然后继续扶着我……”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闸机口的座位旁,工作人员还特意试坐了一下,确定座椅是好的:“好,您就先坐这里吧,您的高铁还有大概20分钟发车,到时还会有人过来引导您进站。”
“好的,谢谢。”邢者第不知多少次道谢。
工作人员走后,程舟和田野过来之前,他就这样坐在位子上,兴奋且放松。
他从家乡到鹅镇打工,又坐汽车去过钟市,但是这是他第一次有了要去远方旅行的实感。
邢者的星球,终于又要扩大了。
第81章 旅程
发车前, 另一位工作人员准时过来把邢者带走了,这个时候程舟和田野发现他能走爱心通道,而她俩只能去排队检票。
等她们拖着程舟的两个行李箱来到站台边时, 邢者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还和工作人员相谈甚欢。
程舟说:“你看,也没什么问题吗。虽然手续是繁琐了点, 但是既然叫‘无障碍服务’, 肯定就是能做到无障碍的。”
“真好啊。”田野探头张望,“这年头只要胆子大, 盲人也有出行自由……倒是我没有。”
“你没有你也已经在这儿了。”程舟斜眼瞄她, “我觉得主要是你也没多喜欢旅游, 你不是说你喜欢的是那种偶然抬头看到的风景吗?你看你又烦订票订酒店,又不爱定行程,对景点啥的也没什么欲望……那你就只适合跟着玩啊——金牌陪玩,出门只管分担餐费路费叫去哪去哪,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也没什么怨言。嘿嘿,喜欢。”
程舟缀了句:“我是做不到的。如果我出门只是跟着别人的行程走的话, 就好像我没玩到一样,那还不得憋死我。”
“很难理解吗?你可以想成是拆盲盒式的旅游。”田野用了个好词儿,“可能因为我想象力比较发达吧,对我来说做了行程就好像玩过了一样, 那我还去干嘛呢?我会比较喜欢那种不知道今天会在哪、也不知道明天会去哪的感觉, 就可以一直保持期待……”
“说白了还是懒。”
“我这叫低能量!”
“说真的哦田小野。”话到这里, 程舟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万一这次全国赛我进了前三, 那我就要去印尼比赛了,到时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啊?”
田野愣了愣:“你不是说大概率不行吗?”
“万一呢?”程舟看向她。
田野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真是拿印尼当第二故乡啊。”
“怎么了嘛, 花不了多少钱,又能体验白沙海滩和特色城市,还能看到月球表面般的神秘火山,给你你不心动吗?”程舟伸个懒腰,“而且对我来说确实很特殊吧,我的汽艇、跳伞还有潜水都是在印尼学的,确实在那边度过了几个非常愉快的假期——你知道吗,跟着我去的话我可以带你深度游哦,我知道很多当地人爱吃的小店。有一回我去巷子里吃bakso还被围观了呢,虽然我也不太能听懂他们说话,但大致意思就是‘老外居然也要吃bakso啊’这种感觉。”
“真好啊。”田野的想象力确实不错,即便只是听着程舟说的这些,她就已经想象出了和程舟、邢者一起在国外游玩的愉快场景。
她点头应下:“好啊,你要是能进亚洲赛,我就陪你一起去。”
然后她就被一只狐狸贴上来黏住:“哇哦,你好棒啊田小野!我就知道你会心动的,你最好了宝贝!”
*
等了不多时,高铁进站了,机器的轰鸣加上人声嘈杂,让邢者看起来有些不安。
但工作人员提前扶住了他,同时用对讲机跟自己的同事说了些什么,等高铁停稳开门后便把他带了上去,似乎是示意他在这里等待。
然后程舟她们看见这个工作人员下了车来,很快又有另一个乘务员找到邢者,拉着他去找座位。
算上最开始带他找服务台的路人,这是今天帮助他的第四个人了。
程舟她们排着队上了高铁找到座位的时候,邢者已经好端端地坐在了自己位子上。
“哟,帅哥一个人吗?我能坐你旁边吗?”程舟装模做样地逗他。
邢者看起来稍稍有些拘束,但还是抬起头来:“要我帮你放行李吗?刚才乘务员说帮我把包放上面了。”
所以他知道上面有个置物架。
“这次不用,刚好车厢之间的行李架还有位置,我们放在那边了。”程舟说着落座,“怎么样,感觉能接受吗?”
“挺好的……还有点感动。”邢者说,“他们很专业,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话,我觉得单独出行是完全没问题的。”
紧接着田野也过来了,点着脚尖把书包推到架子上,坐下后往程舟肩膀上一倒又是那个死出:“困死了,我要死了,让我睡会儿,别跟我讲话……”
程舟白眼一翻,肩膀倒是老老实实定在了那里,转而又看向邢者:“你要不也睡会儿?上了一天班吧?”
邢者摇摇头,把肩膀让出来:“你睡吧,明天你还有得忙呢。”
“我?我刚睡醒去接的你们,我精神好得很。”完全没有意识到邢者是希望她去靠肩膀。
邢者姿势顿了顿,很快又把肩膀收了回去。
那就聊点别的:“那个……我想问一下,高铁跟火车到底有什么区别?”
程舟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就是快吧?其他没什么区别啊,不就是长长的一截一截的在铁轨上跑……”
她努力回忆了火车什么样,然后才记起:“哦对了,火车座位是面对面的吧?这个不是,这个更像公交车,座位朝一个方向,所以我们对面是没人的,我们对面是别人的椅背,椅背上有这个。”
她抓着邢者的手放下了小桌板:“可以放点吃的喝的,不过前面的人如果调座椅的话有碰撒的风险,所以建议还是不要——如果确实有奶茶咖啡什么的要放,可以放窗台上。”
说着又带着邢者摸了下窗台。
“其他应该没什么了吧……哦对,座椅底下有充电的地方,在这里;然后扶手这里有二维码,你想在车上买东西的话可以扫这个……哎这么一说上厕所也挺复杂的。”程舟拉着他就起身,“走走走,我教你怎么上厕所。”
靠着的肩膀突然消失,田野差点栽倒在扶手上。
*
大致教会了邢者怎么在高铁上厕所。
回来时田野已经睡成了另一种造型,程舟他们坐下后,田野又非常自觉地靠了上来。
程舟完全拿她当空气:“大致就是这些,别的我也想不到了。如果实在有什么困难的话你可以扫码买包手帕纸什么的,然后趁着列车员来给你送纸时向他求助。”
“好,知道了。”因为扶着一排排座椅来回穿过车厢,邢者已经大概能想象出周围的空间状况,精神也因此放松了不少。
听一下手机时间,已经是晚上8点了,等到虹都差不多要12点。
平时这会儿他一般都还在上钟,但现在居然都离家这么远了,想想还真是神奇。
见他忽然不说话,状态也挺松弛,程舟便又劝他道:“累的话睡会儿吧,真没事儿,现在正是我一天当中最兴奋的时候呢,我肯定睡不着的。”
“我感觉我也睡不着,我也挺兴奋的……”这倒是实话,“要不你跟我讲讲明天的行程?”
“啧,靠谱,太靠谱了。”程舟连连摇头,“这不得比那种只知道睡觉的强。”
她真的安排道:“明天上午大概7点左右得起,我会把所有需要用到的食材、酒、工具分成一模一样的两份,一份你带着,一份田野带着,我们一块儿出门吃个早饭,然后就得赶去赛场。上午主办方会向选手们介绍比赛场地和评委嘉宾,还会抽签决定比赛顺序。中午的话可能只能赛场旁边买点吃的随便垫两口,找地方坐着休息一下,然后下午1点半比赛开始。你们俩的任务就是看好自己的那份东西,不要弄丢,不要摔碎,不要有破损——当然最重要是确保冰袋没有彻底融化。”
她解释:“我行李箱里带了几个冰袋,夜里会用酒店的小冰箱给冻起来,这样明天一早就可以用了。但难办的是虹都这两天天气挺热的,万一冰袋化了,你俩得尽快买冰棍给续上,所以明天到会场周围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冰棍摊的位置——放心,别有压力,气温高的地方肯定不缺冰棍卖的。”
邢者沉默片刻,然后才应道:“现在我知道你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找我帮忙了,我可能很难快速找到冰棍摊……”
程舟哭笑不得:“你要相信能找田小野帮忙的事儿,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儿——甚至我一个人也能做好,就是累而已。实际上你们明天的任务就是拖着东西跟着我,买个冰棍又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是田小野一个人跟着我,估计也是她看着东西我去买冰棍。既然你来了,有点什么事情你们俩能配合,我这边就更灵活些,去加加评委微信啊、跟选手们聊聊天啊,对以后在圈子里混都有好处……”
正说着话,只觉得另一边肩膀也是一沉,两边终于平衡了。
“小邢?”程舟小小声叫了一下,不见回应,只能听到邢者均匀的呼吸声。
她失笑:“我讲话这么催眠吗?”
高铁一路南下,窗外的树影在漆黑中不断向后闪过,偶尔路过城市,又是一片万家灯火。
飞驰的车厢内,程舟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看着网上的调酒视频——她对肩膀上的重量几乎无感,却已经足够让这两个疲惫的人儿睡上个安稳觉了。
第82章 卓氏
虹都是较早发展起来的城市, 早年以彻夜不休的闪烁霓虹闻名。
同样因为发展较早的缘故,市中心建筑大多已经比较老旧,但透过风霜又依稀可见当年的繁华, 看起来别有一番风貌。
一晚舟车劳顿,入住宾馆时已是下半夜1点。满打满算睡了不到6小时,程舟的震动闹钟就响了。
邢者在她来来回回的拖鞋声中坐起身来:“已经7点了吗?”
程舟一边“咔咔”地摆弄着什么瓶子, 一边应他:“还差点, 你还可以再睡十分钟。”
“……那你为什么这么早起?”
“我得化妆。”
*
但邢者也不好意思再睡了,爬起来穿衣洗漱、整理头发。
7点刚过田野过来敲门, 是邢者给她开的:“你醒啦, 她还在化妆, 进来等吧。”
田野有过一瞬的震撼,因为邢者接待她接待得好自然,好像他是这个家的主夫。
“哦,好的……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她说着进屋关门。
程舟当场拆台:“哟,怎么舍得起来了?以前哪次出门不是我把你从床上拽起来的啊。”
今夜不回家 第68节
田野气血上涌:“你以为我现在是什么人?我可是个老师!平时这会儿我都到班里了好吗!”
“不错,看来当老师是能治好赖床的。”程舟说, “两份比赛用品我都准备好了,泡沫盒里是蜜瓜糖浆、奶酪和火腿肉,都是需要保持低温的,注意点别让冰袋化了。”
“好, 我发现它快化了我就恐吓它, 让它不许化。”
程舟笑出鹅叫:“邢秘书, 跟她说说今天的安排, 我还差个口红。”
然后邢者真的就非常乖地把今天的整个流程跟田野描述了一遍, 包括买冰棍。
*
田野听完这一大段,神情有些困惑:“就是跟着她跑, 冰袋如果化了就买冰棍补上?”
邢者点头:“简单来说是这样。”
田野心里憋得慌,扭头看向程舟幸灾乐祸的样子——程舟明知道她不在乎行程,只需要告诉她她要做什么就好了——她就是故意让小邢在这儿啰嗦一通的。
也不知道是在欺负她还是在欺负小邢。
“好啦,今天也非常美丽。”化妆完毕的程舟喷上定妆喷雾,“ladies and gentlemen,bring your bags and follow me!”
田野依言把包背上:“吃什么?”
“先去路边找个咖啡店。”
“啊?简单吃吃不是应该吃包子吗?”
“不行,我得喝杯黑咖啡消消肿。”程舟十分坚决,“今天可是要被直播出去的哎,脸怎么可以是浮肿的!”
*
一般人这种时候应该担心调酒用具有没有缺漏,或者临场发挥会不会失误。程舟永远不担心这些,她只关心自己的脸达没达到上镜的标准。
吃了顿西式早餐后,三人打车至虹都体育馆,赛场就设在体育馆附近。
刚下车程舟就打了个响指:“看,冰棍摊,记一下位置。”
田野看了一眼,应:“好的。”
而邢者那边传来飞快的机械音:【文件传输助手】【发送实时位置】
邢者说:“好了。”
程舟和田野压住肃然起敬的心,继续向会场内走去。
*
会场路线稍稍有点绕,好在他们来得早。
程舟一开始也没找明白,幸好半路遇上了gigi:“嗨吉吉,好久不见!”
吉吉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她的名字:“哦,米凯拉!这次会场好大呀,我都要紧张死了!”
过于阴柔的男声让邢者表情变怪,被田野拽了下衣角制止。
于是换上一脸礼貌的微笑。
程舟赶紧抓住吉吉:“你找到会场了吗?我们绕了两圈了都没搞清楚!”
“看到那扇门没?那边进去别有洞天。进去后右拐再右拐,走到头就是会场——你的好朋友小红已经到了,你进去一眼就能看到她。”
“你是说小橘吗?”
“现在已经是小红了。”
*
“小橘!”程舟高跟鞋都踩出了马蹄声,“砰”得和小橘抱在一起,“你这次的发色好好看啊!这叫什么色,漂了几次?”
“海王红,就漂了两次,红得超正的对吧?”小橘热情回应她,完全看不出是跟她吵完架就消失的人,“我一会儿把攻略发给你,你自己在家就能染!”
“发给我发给我,好家伙,谁还能分得清你和人鱼公主啊……”
二人声音渐渐远去,显然是说着话就走了。
田野也赶紧把肩膀给小邢:“你跟着我吧,她一时半会儿应该顾不上你了。”
“好。”邢者这么说时人还有点懵。
田野好笑道:“是不是觉得她平时的状态已经够收敛了?遇上同类的时候她更聒噪。”
“没……”邢者扁扁嘴,“主要是没想到这么能说的人可以有两个。”
*
主办方的人还没到,程舟就在会场内积极认识其他大区的选手。
田野和邢者在旁边发呆,不去找别人说话,也没人想来认识他俩,像极了两只误入潮人区的土鳖。
“哦哦哦我知道!我看了你们大区的比赛视频了,最后点火那一下超燃的!”
“你的那杯也超级华丽,你是用了食用闪粉模拟星云对吧?要是现场能调灯光肯定效果更好,你吃大亏了!”
“还有你们第一名的那位,太会说了,我听着听着眼泪都快下来了——水晶玛丽是吧?我看完就复刻了一下,口感绝了……哦就是你啊,不好意思啊换发色了我没认出来!”
“没事没事。你那杯我也复刻了,一晚上连喝了三杯呢——来,我们加个微信吧?”
“好啊好啊。”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邢者强压着内心的慌张恐惧,无意间又往田野身边靠了靠。
*
“我永远也干不了这行。”邢者听都听累了。
田野还是一如既往木着张脸,极力保护自己的能量不被掠夺:“告诉你一件特别可怕的事——他们不是在营业,是真的很兴奋、很开心。”
为了让这话更加严谨,她缀了一句:“当然这里面有没有装的我不确定,反正程舟是真开心。”
“那她跟我们在一起不会无聊吗?”
“不会。听见没,她现在在叽里呱啦地释放能量。”田野说,“这能量就是从我们这里吸过去的。”
“什、什么时候?”
“和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可我和她在一起很开心啊。”
“废话,我也开心,我是事后累。”
邢者皱皱眉头:“我事后也很开心。”
田野狐疑地看看他:“你这是热恋期还没结束吧……也可能是因为你天然独处时间很多呢?你看你平时就经常一个人待着,上班也比较偏体力劳动,脑子想什么都可以。”
她说:“如果我之前的理论没有错,你的能量应该也是从环境中来的。只是你不是通过视觉,可能是听觉嗅觉之类的。”
田野这么说着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邢者的能量是从八卦中来的。
*
两边各自聊着不同风格的话题,眼瞅着时间就快到了。
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后场方向进来,其中好几个是老外,包括那个“肯德基爷爷”。
程舟的方向刚好最先注意到他们,便仰头示意其他人主办方来了。
但是主办方看起来也没法立刻招呼选手们,因为他们被一伙人围住了——那些人都是一身职业装打扮,手上拿着单页,嘴上劈里啪啦一刻不停地说着什么。
有人小声讨论:“这什么情况?”
小橘回头看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那些苍蝇一样的人吗?那是酒商啦。”
要说忙都忙成这样了,就算听到了一般人也不会在意才对,但程舟分明地看见人群中有个西装筒裙的漂亮姐姐向他们这边瞄了一眼,然后提高分贝用英语喊道:“詹姆斯先生,我是卓氏集团旗下的,我父亲是卓东,他将ddl的这笔单子交给了我。我们卓氏旗下不仅有专卖店、电商还有酒店、酒吧,我们有信心将使用了‘ddl伏特加’的鸡尾酒作为爆款推出去!”
这话似乎吸引了“肯德基爷爷”,也就是詹姆斯先生的注意:“你是卓先生的女儿?”
“是的,詹姆斯先生。”
“比赛都还没结束,你就已经确信能将冠军酒推广出去?”
“我们没有打算推广冠军酒。”漂亮姐姐说,“营销是要看噱头、看名气的。本场比赛既然是新人杯,那即便拿到了冠军也只能让调酒师本人在圈子里有点名气而已,如果想做到让客人知道这杯酒、想点这杯酒,那绝不能是新酒配新人。”
小橘惊得转身看了一眼,又扭回头来怒道:“这死女人在说什么啊,是说我们很菜吗?她要是真有本事她怎么还在这儿追着主办方自荐呢?”
有虹都本地的选手拉住她:“喂,她说她是卓东的女儿啊,你没听过卓东吗?难道只在我们这儿比较出名?”
他身边的助手拿胳膊肘捅捅他:“哎,你觉得卓氏长公主能来这儿吗?她可能是后面的……”
程舟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而那边詹姆斯已经发问:“那请问卓小姐打算推的是什么酒呢?”
“我只能告诉您,我找到了愿意为ddl伏特加打造爆款鸡尾酒的一位世界级大赛冠军。”
“哦?是哪一位?”
“thomas程。”
程舟两眼瞪大。
小橘立刻看向她:“那不是你……”
詹姆斯彻底被这单生意吸引住了:“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能请到他呢?这个单子我们近期就要签出去了,如果我们奔着thomas程选择了你,而你最后又没能请到他,那这个损失是卓氏承担还是你个人承担呢?”
“您放心,我能请到他。”卓小姐说,“因为他现在就在门外。”
程舟:???
第83章 放心
田野曾多次见过程舟妈妈, 但从未见过程舟爸爸。
她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在身无分文且声名狼藉的情况下,迎娶这样一位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
然后今天她见到了。
当她知道那个正用一口塑料英语和老外自信攀谈的男人是程舟的爸爸时, 她飞快地冒出一句:“不是,你爸谢霆锋啊?”
*
今夜不回家 第69节
一个将近五十岁的老男人,身高也不是特别出众, 眼角、法令纹都已展现出老态, 可举手投足间仍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何等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可能因为工作性质原因, 也可能人家本来就比较有艺术细胞, 总之整个人穿搭得非常有腔调, 头发也经过了细致打理。
而且从会场上其他人的反应可以看出,此人在业界应有相当的声望。
所有人都偷摸地拿出手机拍照,只有程舟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我早说了吗,他这人没什么文化,英语发音很搞笑的。”
“可他不是都在国外待了很多年了吗?”
“和口语好坏也没什么关系——我不是说了他平时只和东南亚员工一块儿玩,你没听出来他口音还有股咖喱味儿吗?”
邢者脸色都变了:“什么意思……你爸爸也来了吗?”
“是啊, 我都烦死了!”程舟看起来是真的很烦躁,“刚才进门时还咧着个嘴冲我笑,我都不敢搭理他——我来比赛他来谈生意,就非得让旁人都觉得我是关系户吗?”
田野这才觉出味儿来:“哎, 那这还真是挺尴尬的……其他人现在知道他是你爸吗?”
“除了你们只有小橘知道, 小橘会不会往外说我就拿不准了, 她这个人嘴巴一点儿数没有。”程舟扭头看了一眼, 小橘正眉飞色舞地跟旁人说着什么。
她忍不住想叹气, 但没叹出来就被匆匆赶回的吉吉打断了:“我听说thomas来了,是真的吗?”
程舟指路:“那儿呢。”
“哇!真的是他哎!”吉吉尖叫, “我等下要去找他合影,米凯拉你陪我一起吧!”
“不了,你自己拍吧。”
*
笑死,程舟跟他的合影海了去了。
而邢者现在担心的根本不是一码事:“舟舟,这个、这个有点太突然了,我感觉、我感觉我还没有准备好……”
“没准备好就别搭理他。”程舟干脆利落,“他有他的事要忙,我们有我们的事要忙,当他不存在就是了。”
邢者一愣:“可是、可是这也不太好吧,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我本来眼睛就不好,要是还这么没礼貌的话……万一你爸爸不喜欢我怎么办?”
“他凭什么不喜欢你啊?”程舟失笑,“你是我选中的人,他不喜欢,他想干嘛?给我找不痛快?”
“可是……女儿选择的对象,父母给把把关也是正常的吧……”
“把关?他还想给我把关?”程舟笑出声来,“他自己当初就是婚恋市场的最底层,我外公为了为难他甚至让他改姓程,谁能想到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啧啧,真是为了入赘豪门无所不用其极。你说就这样他能有什么可帮我把关的?他自己也就那样吧?”
“可是……”
“别可是了,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吗?”程舟捧着他的脸,“就这么跟你说吧,以后谁要是敢说不喜欢你,那我们就不回家了。我家可不跟你家似的还有个孩子,我家就我一个,你以为得罪了我对他们来说能有什么好处?我的小邢师傅,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田野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舟啊,你二婚能选我不?”幺呜2耳7唔儿叭亦
*
因为今天的重点毕竟还是比赛,在被酒商们绊住片刻后,詹姆斯客气地邀请他们台下就坐,自己则走到台上去。
“ladies and gentlemen, i would like to welcome you to this national competition. first of all, i would like to introduce you to the process of this competition...”
是在说比赛流程的事儿了。
田野大致能听懂,但是也没有闲到来这儿做英语听力的地步,便又瞄向那位坐在会场后头的英俊老父亲。
他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视线一直瞄向自己的女儿,就像看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有时也会笑容收敛,看向再旁边一点的邢者——显然程舟亲密的举止已经吸引了老父亲的注意。
然后视线再移动一点,就和田野来了个交汇。
老父亲很优雅地冲她一点头,田野也回了个点头礼,然后一脸淡漠地扭回头来。
捂住自己狂跳的小心脏。
差不多就是这时,田野的手机震动起来。
*
她出去接起来:“喂,表姐。”
“喂,野子啊,你现在在哪呢?”
“在外面玩呢,怎么了?”
“你跟你妈吵架啦?”
“嗯。”
“没事儿,偶尔吵吵也是好事。你看你从小到大连顶嘴都少有,我们都觉得你被你妈压得太死了,现在长大有工作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妈还想照老一套来,肯定也不是个事儿……”
“……表姐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嗐,你妈说你生气搬去学校住了,寻思着这周末了你该能回家了,左等右等没等到你人,去学校门卫那一问又说周五晚上就走了,那你妈肯定着急啊,就让我打电话问问……”
田野叹了口气:“表姐,我25了,没必要这样吧?”
“我懂哎,但你也得理解你妈,她就你这一个孩子,还是吵架后跑没影儿了的,她心里头怕啊。她真要是不管不问你就开心了吗?你说不定又要觉得她不关心你了。其实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能知道当妈有多难了——我就是生了宝宝之后,那真是觉得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可我已经不是个宝宝了啊。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吗?我不能去交自己喜欢的朋友,为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努力吗?”
“那我问个问题哦野子——你想要的那种生活里面有妈妈的位置吗?你会想着赚了钱给妈妈买点什么、给爸爸买点什么吗?你以后去玩、去旅游,会想着说要带爸妈一起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吗?”
表姐说:“我平时看到点什么好吃的都是想着我爸妈的,出去玩也是跟爸妈一起才最开心。你好像不是这样,你好像就觉得钱够你花就行了,你开心就行了。你也从来不想着去帮妈妈什么忙,我看你们家里外都是你妈一个人操持的……”
“那我爸呢?我爸为什么不操持?他每天一下班就往屋里一躺。”
“哎,你爸每天工作也很累啊……”
“他跟我妈干的是一样的活,怎么我妈下班什么都干,他就累得什么都干不了了?”
“啧,过日子不是这么计较着过的啊。你妈干活利索她就多做一点,你爸做事不利索但他总会从其他方面补偿。反正我们都觉得你爸挺好的——你妈脾气那么差,换个男的都难能忍这么多年,你看你爸一不家暴,二不出轨,充其量就在外头吃吃饭、喝喝酒,还都是为了应酬,这就不错了。我不怕你笑话,就你姐夫还打过我呢,你爸不得比他强吗?”
田野一句“不要比烂”就在嘴边了,想想那是她表姐夫,到底还是选择咽下:“所以你觉得能过成我妈那样就不错了?”
“当然啊,你妈那是神仙日子啊!我当初要跟你姐夫好的时候,我妈就骂我说‘想让你过你姑妈那样的日子,你非要来过我这种日子’。说实话我现在是后悔啊,你看你妈,自己是国企,嫁的也是国企,一辈子稳稳当当的,以后养老金什么的都解决了,平时还有空照顾老人孩子。我呢?孩子孩子没忙好,事业事业没忙好,爸妈也愧对了……唉,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野子,其实日子一眼能望到头,那就是最好的……”
田野到后半段就没听了,因为邢者从会场内走了出来。
“表姐你等一下。”她捂住手机,“怎么了小邢?冰袋应该还行吧?”
邢者才知道她在这里,转身正对她的方向:“行的。就是我看你挺忙的,我就提前一点出发去把冰棍买了,刚好我又没什么事……而且在会场里我也挺不自在的……”
是的,谁和女朋友她爸共处一室估计都挺不自在的。
“那你行吗?我这儿也不是要紧事,要不我和你一起……”
“背着这么重的包就别两人都去了,正好我把我的包也放这里你看着。”邢者说着把背包放在了田野脚边,然后从侧兜里掏出个东西,“我带这个保温袋就好了,很快回来。”
“好吧……有什么困难打电话给我。”
“放心,我导航用得很好的,何况还是走过一遍的路。”邢者说着摆摆手,然后转身摇着盲杖就走了。
田野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愣了愣,想想,姑且决定相信他可以。
于是她拿开手继续道:“喂表姐,刚才我朋友……”
她说着说着顿住,因为会场的门一开,里面又出来个人,正是程舟爸爸。
田野立刻开腔:“叔……”
程舟爸爸却笑眯眯伸出根手指跟她“嘘——”了一声,然后狗狗祟祟地跟在了邢者身后。
第84章 谢谢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田野语塞片刻, 然后才重新拿起手机:“喂姐,我刚跟朋友说话呢,你还有啥事儿吗……”
“本来也没啥事儿啊, 不就随便聊聊嘛。”表姐似乎没听出她是想挂电话,也可能是假装听不出,“我刚刚听怎么好像有男的声音, 你跟男的一块儿出去玩的啊?”
“……有男有女。”
“你妈跟我说了, 是那个小舟是吧?”表姐说,“我知道, 这种女生很吸引人, 很令人向往, 但她那套咱是学不来的啊。你实话告诉我,她有没有教唆过你离家出走?”
倒是真的有。
“没有。而且我也没离家出走啊,我不就是去学校寝室住吗?”
“那你现在不也跑没影儿了吗?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呢,在钟市?”
田野皱起眉头:“我25岁了我不能跟朋友一块儿旅游吗?”
“不是不能。人孔夫子都说,‘父母在,不远游, 游必有方’,就是你去哪儿了你好歹得告诉爸妈。你要是觉得你马上结婚了,爸妈管不了你了,那你至少也该告诉笑笑啊。连笑笑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你说你妈能不着急吗……”
田野头痛欲裂:“她还找笑笑了?”
“那当然要找笑笑啊!你妈本来还以为你跟笑笑出去玩了, 结果是你跑丢了笑笑连知道都不知道, 有这么当男友、当老公的吗?”表姐说得理所当然, “所以说你也别觉得找了笑笑就万事大吉了, 他也做不到对你一直上心的——其实等结了婚你就知道了,男人对你的态度还是取决于你娘家的能力, 父母才是你一直的后盾。只要有你爸妈在,他就不敢太放肆……”
“那要是这种思想的话,你为什么要结婚呢?”田野笑出声来,“这是在给自己找个敌人吗?”
“哎,我结婚之前也不知道你姐夫是这样的呀。要不说你命好呢,遇到笑笑——他从小到大口碑都不错的,你妈也是千挑万选给你选的这么个如意郎君,再加上你性格温和,你们俩肯定能把日子过好啊。而且你又是个老师,有寒暑假在,既能给他教育孩子,又能帮他照顾父母,到时是他有求于你,那还不得使劲儿对你好吗……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你姐夫店里新进了一批男装,你家笑笑穿什么码啊,我给你留两件,就当姐姐姐夫送给笑笑的。”
田野都快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我不知道。”
“啊?我说什么码数的衣服。你连笑笑穿什么码都不知道啊?哎哟,那你这女朋友怎么当的……”
*
直到挂了电话,田野脑瓜还嗡嗡的。
是生了孩子说话就会这样吗?田野想了想——也不是,眼睛娘静静姐还没结婚呢,说话其实也这味儿。
蹲下去摸摸包里的冰袋,还剩一小半。她想打电话给小邢问情况如何,要不要帮忙,但是小邢才走没多久,这时候打过去显得太不信任他了。
而且程舟爸爸毕竟跟过去了,他应该知道小邢找冰棍摊是要干嘛,如果小邢遇上麻烦,他肯定会帮忙的。
这么想着,田野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另一个电话:“喂,笑笑。”
*
那边顿了几秒才说话,语气有些冷淡:“怎么了?”
“我妈她……没说你什么吧?”
“她不会用对你的态度对待其他任何人的。”笑笑说,“她对我很客气,只是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说我不知道,她就没再说什么了。”
“嗯……那就好。”
今夜不回家 第70节
“你没什么别的要说的吗?”
“……嗯?”
“拒绝我的邀请,说周末想休息,但其实跟朋友出去玩了。”他叹了口气,“我很能理解你把‘自己想做的事’排在我前面,但现在连朋友也在我前面吗?”
“……因为‘陪朋友参加比赛’是我想做的事,就像‘去印尼看火山’也是我想做的事……”
“唯独和我在一起不是你想做的事。”
“抱歉,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田野。”笑笑叫她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这怎么说呢。”田野抬头看向体育场高高的穹顶,“你觉得唐僧喜欢女儿国国王吗?”
笑笑那边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那我完了呀。”
“对不起啊。”田野低下头去,“我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
“那怎么样才算对得起我?”
“可能,跟你结婚才算吧。”田野说,“我本来打算回去后当面跟你说的,但是刚才知道我妈去打扰你了……所以我想,既然决定了不如早点讲吧。”
田野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眼泪挺虚伪的:“笑笑,我们分手吧。”
对面的声音不再那么冷淡了,似乎温柔了许多,又好像是认命了一样:“你说现在的小姑娘是不看脸了吗?都说我长得帅,结果谈了三个都要跟我分手。”
田野又被他逗笑,又哭又笑很是难看:“对不起啊,对你来说我真的不是个好选择。”
笑笑语气轻松:“啊对对对,前面两个也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田野笑着,“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但我有想要的那种生活,而那生活里塞不进一个丈夫。”
“那为什么要相亲呢?”
“因为在相亲前我也不知道我是这样的。”田野说,“所以我特别庆幸遇到的是你。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我可能会想着我是因为没爱上他才不想结婚,遇到真爱就会好。但事实是即便遇上了真心喜欢的人,我也还是不愿意。”
她再次抬头把眼泪倒回去:“我怀疑了我的朋友那么久,但我万万没想到,原来我才是那个‘不婚主义者’。”
她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震惊,我居然是个不婚主义者。”
“……对我来说其实还挺意料之中的吧。”笑笑那边似乎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在讨好你啊,你身上确实有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但我可能就是犯贱吧,明明早就感觉到了,偏偏还不信邪,这个能算是征服欲吗?”
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可想有个自己的家了。”
“……希望你遇上比我更好的。”田野说,“你一定能遇上比我更好的。”
“所以真的没可能了吗?”
“是的。大概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吧,可能在平行时空里,我没有那么乖,没有把所有时间用来学习。我积极探索自己的兴趣,早早立下自己的志向,我找到自己的梦想并在获得学历门槛后一头扎进去,就这样把为人生目标而奋斗的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在那样的生活里,能有个心爱的伴侣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田野说,“那样一个世界里,我们应该是能在一起的。”
对面静住片刻——就是,能听懂,但不知道自己造的什么孽。
然后带着点报复心,笑笑回了句:“你妈不会放过你的。”
田野笑道:“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让我看看事情最糟能糟成什么样。”
“你确定你这不是在报复她吗?”
“报复?我怎么可能报复妈妈。”田野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比我更爱她。”
“真吓人啊。”笑笑叹息道,“田老师工作这么忙,这段时间以来,耽误你时间了。”
“不,是我耽误……”田野说着说着换了句话,“……谢谢你,浪费在我身上的时间。”
*
再次挂断电话,田野压抑着想哭的心情,用纸巾擦着鼻涕眼泪。
分手的感觉比想象中更难过,但好在,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尽力调整好呼吸节奏,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再抬头看向穹顶时,仿佛置身异世界。
是的,世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田野两手揣在上衣的兜兜里,久久地伫立。
她从未如此刻般确信,她是她自己。
是盲杖左右敲击的声音把她唤回的——一低头,邢者戴着墨镜,晃着盲杖,正拎着保温袋从容返回。
现在这个步速和明眼人无异,但很可能是他单独行走的速度上限。
她倒很庆幸邢者看不见她红红的眼眶:“在这边!”
但邢者的听觉敏锐:“你怎么鼻音这么重?”
“就是突然这样……”不行,有点吓人,像是阳了。
田野只好说实话:“分手了,刚哭完。”
“啊?哦……”邢者愣了愣,然后安慰道,“那滋味确实很可怕。”
但是比起田野的分手,还是程舟的冰棍比较重要。
他立刻蹲下打开包包,拿出泡沫盒,摸到里面的冰袋还剩个硬硬的芯子。于是把冰袋拿出来,打开保温袋把老冰棍一支支放进去,最后把泡沫盒重新封好放回包里。
这个过程中程舟爸爸就在不远处看着,田野便没上手,由着邢者摸着第二个包包,将同样的工序再做一遍。
邢者似乎也没什么怨言,权当田野是分手了在emo。
三下五除二干完活,邢者也松了口气地背起自己那一包:“那我就……先进去了。你别太难过,其实未必是坏事……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知道了。”田野抬抬手,“你进去吧,我去洗把脸。”
看着邢者推门进去后,田野便看向了另一个方向:“他还挺好的对吧,程叔叔?”
第85章 代价
事已至此, 程舟爸爸自然已经发现了邢者的不对劲儿。
但他看起来还好,有一定的可能是因为程舟总是谈不了多久就分的缘故。
“挺好的,以前就听说过有些盲人手机软件用得好, 什么都能自己干。当时还觉得很难想象,今天算是见到了。”程舟爸爸说,“小伙子挺坚强的, 脑子也好使, 中间走错了两回很快就拐回去了,跟人问路也大大方方的。”
“这体育馆里路本来就绕, 明眼人也不见得走得明白, 走错了两回也正常。”田野应道。
“明眼人是指看得见的人吗?”
“对, 他们是这么叫的。”
“还怪有意思的……你和小舟是挺好的朋友吧?”
“叔叔,我是她本研室友,头对头睡了7年呢。”
“哦——原来是你啊,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小舟多亏你照顾了……”程舟爸爸光“哦”,到底也没能说出她的名字来。
田野怀疑程舟根本没跟他说过学校里的事儿, 他是装的。
“对,叔叔,我是田野。”
“我知道我知道,小田嘛, 小舟老说起你呢。”这是老演员了, “她这阵子不跟家里联系, 是去找你玩了吧?”
“……也不是不能这么理解。”
“嗐, 这孩子随我, 从小就是犟种,她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 我挺喜欢跟她一块儿的……”其实田野心里想的是犟也不一定是随爹,也可能是随妈。
“好好好,那就好。”随着客套完毕,爹开始进入正题,“那什么,这小伙子,是你们那边的?”
“对。”
“通过你认识的?”
“不是。”田野说,“我和她一块儿去推拿……遇上的技师。”
推拿爱上技师也不太像靠谱的人干的事儿啊。
“哦——是这么回事儿。”爹琢磨着,“人品什么的都挺好?”
“叔叔,程舟眼光刁钻,要是人品有问题她也瞧不上。”田野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位父亲,“而且主要是,我看程舟那个气势,旁人也管不了……”
“管得了管不了的,作为父亲我总得打听打听。”程舟爸爸说得很实在,“那他这个眼睛……不是先天的吧?”
“不是,是后天……被猫砸的。”
*
硬是解释了一通才说明白这是怎么个事儿。
程舟爸爸看起来有点懵:“那、那这小伙子……还挺有爱心的。”
“对对。”田野擦了把汗,“而且后天全盲能走出来,也很勇敢了。”
“嗐,谁说不是呢,也是个可怜孩子。”程舟爸爸点点头,“那以后小舟要是有点什么别的打算,他能理解吗?小舟从小就是要去哪就得立刻去,让多等一天就撒泼打滚的……”
“叔,这话怎么说呢……他俩是分过一次的,分完又好上了。”田野挠挠头,“我看那意思就是程舟去哪他都能陪着,这次来虹都还申请了无障碍服务,总的来说行程挺顺利的,进出站都有人陪同……不过我也拿不准,看他俩自己怎么安排吧。”
“对,主要还是看他俩自己。”程舟爸爸从容应着,“而且年轻人谈恋爱嘛,走不走得到最后都还两说。”
田野皱皱眉头,她觉得这位父亲似乎把邢者当成了和程舟的前男友们一个档次。
她试图让他更重视些:“不是,叔叔,我觉得程舟这次……”
但她没想到程舟爸爸又接了一句:“而且就算真走到一块儿了,那不是还能离嘛。”
*
芜湖,6。
一时半会聊不完,程舟爸爸和田野一块儿坐到了台阶上。
“婚姻这个事儿啊,真是难讲。”程舟爸爸语重心长,“我当初为了跟程舟妈结婚,那是什么都不要了,就想在一块儿。后来程舟出生,她妈妈什么都不会,她又是个高需求宝宝……当时我在家带了她三年,直接把我带崩溃了。”
“我都不知道那三年我怎么熬过来的。老丈人身体不好、生意衰落,有脾气全往我这儿发。他女儿是宝,他孙女是宝,我就跟那佣人似的。我寻思我出去上班吧,那不行啊,孩子夜闹妈妈根本就应付不来,还得是我。好不容易到小舟能睡个整觉了,好带了,我寻思着我得赶紧跑。”
程舟爸爸说:“我原本是想离婚的。我本来就是因为爸妈偏心离家出走、背井离乡,遇上程舟妈妈以为日子会好,结果好像还这样——可能在自己家被欺压惯了的人,身上到底都带着股好欺负的劲儿吧。结果恰恰好那阵子我师父要出国,问我要不要一块儿,我跟程舟妈一合计,她还很支持,我就走了。”
“要不然啊,当时估计就离了。”
见田野缄口不言,程舟爸爸问道:“刚听你说,分手了?”
“嗯。”
今夜不回家 第71节
“怎么呢?”
“跟叔一样。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田野声音闷闷的,“我是个低精力者,需要独处时间,上班和家庭生活都会消耗我。如果都选的话,我的人生就结束了。而二选一的话,选家庭我将成为家庭主妇,选上班我将成为不婚主义……我选了上班。”
程舟爸爸看看她:“你是个老师吧?”
田野蓦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能看出来。”程舟爸爸说,“也挺好的,学校会管你一辈子的。我和程舟妈就希望她当老师,这一辈子过得,多潇洒啊。”
田野有了一瞬的破防:“相信我,论潇洒没人比得过程舟。”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非得干调酒,对女孩来说又脏又累又危险,还对身体不好。”程舟爸爸连声叹息,“有时候孩子决定了的事,做父母的真的没办法。想的是把最好的给她,那她就非不要,非得在浑泥坑里摸爬滚打,你有什么办法你说……”
“就让她摸爬滚打吧叔,每个选项都按爸妈的意思来,那是养成游戏里的纸片人啊。”田野说,“而且现在工作也不如以前好做了,管你下没下班一条微信消息就能让你干活,老师这行也早就不是上上课就行的事儿了。我现在就觉得所谓的‘正常人’,其实就是能把自我融进工作,或者能把自我融进家庭的人。做喜欢的工作,或者就喜欢做饭收纳养孩子,那人就活得下去。程舟就属于做了喜欢的工作的。像我这样又不爱工作,又不喜欢家庭生活,甚至还不爱钱的人,我妈才是要愁死。”
“那你这确实愁人。”程舟爸爸看看她,“那你这幸好还有个工作牵绊着,要不然跟成仙了似的,容易陷入虚无。”
他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感叹:“其实你也很有勇气。卡夫卡不是说了吗,无论规则多么离奇荒谬不合逻辑,大多数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遵守。因为遵守它,事后才会付出代价;不遵守它,立刻就会付出代价。”
程舟爸爸就这样起身离去了,而田野手机一响,代价扑面而来。
*
“喂,妈。”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得知田野和笑笑分手,田野妈妈的语气反倒很平静了,“田野,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我自己的人生。”
“你不是很喜欢笑笑吗?难道你还能找到比笑笑更好的吗?”
“找不到又怎么样呢?”田野说,“就算以后他什么都不让我干,我下班回家总会看见他吧?我得跟他说话吧?你就希望我在外面上一天班,下班回家陪他吃饭、聊天、睡觉,醒了之后再去上班,一天天就这么过?”
“你还想怎么样?”妈妈完全困惑了,“这叫你陪他吗?他难道没有陪你吗?”
“我根本不需要他陪啊。”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想找个不存在的。”
“你怎么会这么‘不正常’呢?”她把“不正常”三个字说得很重,说得痛彻心扉,“我前面有两个哥哥,你外公外婆从来就不重视我,你两个舅舅都是大学生,我只是个中专学历。当初怀你的时候我就想着,我这辈子就只生一个,我好好教育,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什么都得给你最好的。我也不要你赚多少钱,怎么回报我,我就要你每天幸福快乐就好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呢?”
“我也不知道。”田野沉着张脸,“可能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吧,后天教育是改不了的。”
妈妈那边猛地吸了口气,应该是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为你想得非常好,我想着等你和笑笑订婚了,我给你陪嫁一套房、一辆车、一套金首饰,再给你六万六的嫁妆钱。你本来性格就软,我怕你嫁过去之后受委屈,我想着给你多准备一点,你腰杆能硬一点,生活压力也能小一点……”
“别担心了,妈妈。”田野的眼泪不断掉下来,却一点哭腔也没有,“我不结婚的话,就不用受这份委屈了。”
“你可想好了,你不结婚房子车子我都不会给你的。”
“捐了吧。”田野说,“我可以一辈子住学校宿舍的,至少比住家里舒服。”
“我真不知道我操劳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妈妈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没有这样的,田野,没有人是这样过的!”
“妈妈,你觉得世界上有多少种人?”
“我不管有多少种人!我只想你正常,我想你过正常人的日子!”
“四个字母,十六种组合,这世界上足足有十六种人呢。”田野自己回答道,“这十六种人,都是正常人。”
第86章 父亲
有人觉得用四个字母区分人类过于草率, 人类明明有上亿种。有人却觉得用四个字母区分人类太过复杂,人类只有正常和不正常两种。
当然,田野明白, 程舟爸爸所说的“代价”不仅仅是妈妈的一通指责而已。
他是跳出过规则的人,他知道不遵守规则将会面对怎么样的千夫所指。程舟曾对抗过的那些大山般的成见,田野终究也要对抗起来了。可这又怎样呢?日子总归是为自己过的, 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11点多, 会议散场了,程舟一从场内出来就奔向她:“怎么回事儿?小邢说你分手啦?”
田野一上午连哭两场, 额头以下鼻梁以上都是红的:“咋地分手很稀奇吗?”
“你的话挺稀奇的啊, 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谈一个就得结婚的。”
“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 现在发现我不是。”田野又擤了把鼻涕,“得,彻底成不孝女了,白听话这么多年。”
“亏大发了。”程舟捧哏,“刚刚抽了签,12个人我第7个上场, 黄金顺序啊——我都想问问我爸有没有帮我暗箱操作。”
“都操作了不能操作点别的吗,操作个抽签有什么意思。”田野不理会她的胡咧咧,“吃啥啊?”
“你说呗,你不是哭了吗?给你补补。”
“少来——小邢有什么想吃的吗?”
邢者乖巧地立在程舟身后:“我随便。”
“看来还是得我来。”程舟说着打开软件, 附近美食一搜, “我们去门口吃这个鸭肉卷饼吧, 虹都的鸭子做得很不错的, 刚好卷饼吃得也快不耽误比赛。”
“那你爸呢?”
“他还在里面跟主办方说话呢。”程舟阴阳怪气, “也不知道他打哪认识的这么个卓小姐哦,不把那大美人的活儿办妥了他哪吃得下饭啊。”
*
倒也很少见姑娘在外头这么说爹的。
虹都的鸭子确实不错, 田野吃到一半时程舟已经去买了第二个回来,已经吃完两个的邢者小小声问程舟“我能不能再吃一个”。
程舟嚷嚷:“想吃吃啊,我还能饿着你吗?”
然后在邢者排队买第三个鸭肉卷饼的时候,程舟爸正好拿着个卷饼来到程舟她们这边。
可怜的老头往台阶上一蹲,目视前方,装作不认识她们一样:“臭丫头,知道你妈多担心你吗?她也没说你什么啊,怎么就这么大气性呢?”
程舟更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认识他。
没得到回应,程舟爸爸继续道:“我也不容易啊,没几天圣诞节了,正是我一年到头最赚的时候。我这时候回国,我们家损失惨重啊,你要知道这可都是为了你……”
“谁让你回国了啊。”程舟一点不避讳田野,“你不好好在外头赚钱回来干嘛,损失惨重也别算在我头上,你就不能等圣诞节过完再回来?”
“圣诞节过完我上哪找你去?”程舟爸爸说,“我就估摸着你肯定打比赛去了,今年下半年国内也没几场比赛,新人杯区域赛的视频一出来我就去找了,果然你就在里头,还拿到名次了。那我就知道了啊,到全国赛赛场肯定能找着你。”
“哟,那你来这儿是为你闺女了?”
“那你说的。”
“那你那卓小姐怎么回事儿?”
“什么我那卓小姐?有这么说自己爸爸的吗?”程舟爸爸正色道,“我辛苦挣钱还不都为了这个家?我告诉你你别跟你妈瞎说啊。”
“那我要是能进亚洲赛,你得给我钱去印尼。”
程舟爸爸乐了:“哟,你不挺横的吗?不连手机号都换了不要我的钱吗?怎么着,去印尼的盘缠都没凑上啊?”
这嚣张的语气听得程舟心烦,但要钱的时候也不得不低头:“去比赛的话肯定是够了啊,但我把我朋友都拐去了,我不得带人在那多玩几天?”
程舟爸爸大手一挥:“你早说嘛,老爸给钱!你这朋友真不错,还陪你去印尼……哎,那你那新男朋友也去吗?”
程舟丝毫不遮掩,甚至也不关心爸爸怎么知道那是她男朋友的:“他当然去啊,就这次差点没带他,他还跟我着急呢。”
“行。还不错。”程舟爸爸品味着,到底还是忍不住可惜道,“但为什么是瞎的呢?”
程舟说:“因为我不会治啊。”
*
好像是很有道理。
爸爸一边啃卷饼一边提醒:“但我实话实说,你去印尼那事儿啊,未必能成行。”
“算命我另有他选,你就给钱就行了。”
“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真以为你的对手都是新人呢?他们背后都有师父指点的,能进全国赛的你稍一打听就知道背景不简单,像去年得冠军的那个家庭调酒师,那就属于天才了。”
程舟无所谓地嚼嚼嚼:“那要这么说我单枪匹马杀进全国赛,也挺牛的了?”
“那肯定的。”程舟爸爸吹捧着,“来闺女,你跟我说说这次你是怎么个思路?”
“我不跟你说,你也要拿ddl伏特加做鸡尾酒的,万一你抄袭我怎么办?”
“抄袭你?你爸就这点出息啊?”程舟爸爸催促,“赶紧的,反正一会儿你就上台比赛了,你当我看不见呢?”
程舟这才把吃完的塑料袋一卷:“用ddl伏特加做黑胡椒奶酪酒,糖浆用蜜瓜风味的,装饰用生火腿。”
到这儿旁听的田野以为这位大牛爸爸该给点建议了。
但程舟爸爸大拇指一竖:“厉害啊姑娘,你也是有天赋的,这风味搭配水平,绝对够拿奖的!”
田野合理怀疑,这爹其实只是程舟的无脑吹罢了。
*
程舟翻了个白眼,心里显然也有数:“你有事儿没有啊?你要指导不了你就别问,啰里吧嗦一堆没一句有用的。”
“说实话我觉得思路完全没有问题。”程舟爸爸说,“就是我看你之前的调酒视频,你摇壶时习惯从身前往外发力……”
程舟眉头紧皱,甚至忘了避嫌地看向爸爸:“我这是标准动作啊。”
“你别往我这看啊——我意思就是说,没必要所有动作都按一套标准来。标准只是大多数情况下这么做是对的,你要想做一个成熟的调酒师,每个动作都得带着思考去做,不能没头没脑地去遵守标准。你看你这次摇的是黑胡椒、奶酪酒和蜜瓜糖浆对吧?真要是想把颗粒和糖浆完全摇匀,出水口这边能摇到是非常重要的,但出水口是对着自己的啊,所以说……”
程舟爸爸说着比划了个动作:“先打出去,然后往回抽。你跟平时反过来摇,效果更好。”
程舟眯着个眼睛:“你这靠谱吗?不会扣我动作分吧?”
“不会不会不会。”程舟爸爸飞快地摆着手,好像她在说什么非常可笑的话,“摇壶方式本来就不止一种,像我还习惯摇之前先晃两下,调整冰块的排列顺序。不过这个我一时半会儿教不了你,你就注意反过来摇就行了。我跟你说,你这个风味搭配再加上一点技巧,打一个新人杯足足够的——加油,轻装上阵绝对没问题!”
程舟咂摸咂摸味儿:“不行,好不爽啊,这显得我要是进前三了成了你的功劳一样。”
“哎,哪能啊,主要还是你有天分。”程舟爸爸继续吹着彩虹屁,“你可是thomas程的女儿,哪还需要别人教啊!”
程舟听着这话浑身一个激灵,她再次看向爸爸:“你找到我的区域赛比赛视频后,是不是还去论坛里留言了?”
*
是的,当初程舟在论坛里看到那句说她爸是“thomas程”的评论,一个不爽甚至打给小橘问是不是小橘搞的鬼,现在看来还真不是。
她一直以为那句话是对她的阴阳,但她万万没想到那条评论的背后其实是个沾沾自喜、骄傲至极的老父亲。
他的意思是——那可是我女儿,哪需要别人来教啊。
*
今夜不回家 第72节
吃了午饭,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这就快到比赛时间了。
下午各方宾客纷纷到场,酒商、酒厂、调酒师、各方生意伙伴乌泱泱坐在台下,原来这才是比赛现场真正的热度。
有高挑漂亮的礼仪小姐用托盘端着几杯ddl伏特加,欢迎各位宾客品尝。田野和邢者对酒没什么兴趣,但听说玻璃杯是赠送的,又有了想领一杯的冲动。
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个儿。
邢者从未参加过这么喧闹的大会,周围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相互寒暄让他无所适从,想想这些人待会都要在台下看比赛,他不由得想问程舟紧不紧张。
但程舟这会儿哪顾得上别的——貌美的新人选手可是香饽饽,有几家酒吧已经积极挖过来,和她热情攀谈着。
程舟也积极联络,熟练地和对方商业互吹,因为几个内部笑话而笑得喘不过气来,三两下就熟得好像认识了十年一样。
听起来好厉害。
邢者不安地捏捏自己的手指,然后一杯酒就塞到了他手上。
田野说:“别想太多,你又不是程舟,不需要做到她这样。”
然后杯子一碰,田野道:“干!”
邢者也笑了笑,抬抬杯子:“干!”
第87章 选择
很快, 一阵更加高亢的音乐声盖过了喧闹,詹姆斯走到台前,微笑致辞, 宣布此次比赛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那位虹都本地调酒师,看得出稍有些紧张,英文发音很标准, 但硬背的成分很大, 中间评委问了个问题后,节奏就完全打乱了。
最后还算是囫囵个儿地完成了出品。
目测是不会有名次了, 但对于第一次打比赛的调酒师来说, 进了全国赛还没出大洋相, 就已经是成功。
只是看了这位的表现之后,后面的选手压力更大了。
第二位就是小橘。
作为在区域赛“杀疯了”的头号选手,小橘可以说是万众瞩目,但这样的期待随着倒糖浆时的一个手抖全盘落空。
程舟甚至在台下猛拍了一下大腿:“哎呀!”
邢者吓了一跳,附耳过去:“怎么了?”
“我朋友失误了。”程舟说,“她家里不让她干这行, 她就总觉得这次不能拿个总冠军的话,调酒之路就走到头了……她压力太大了。”
确实,从手抖拿那一下之后小橘眼眶就红了,但用抹布抹掉滴落的糖浆后, 她还是强撑着完成了剩下的操作。
田野已经不敢抬头了——她本来就最怕在公开课上做实验, 而这里的观众可比公开课上多得多。
倒是上午刚被小橘奚落是苍蝇的那位卓小姐, 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 耸耸肩, 又扭头去和程舟爸爸说着什么。
程舟爸爸也摇着头摊手,与卓小姐相谈甚欢。
*
此时上场的第三人顶着巨大的压力, 但好在是不出错地完成了,也获得了目前为止较高的一个分数,场上气氛因此稍稍缓和了些。
gigi这个时候上场,其实是很有利的。
“拿到‘酒与香辛料’这个课题时,我完全没有感到难度,因为从小我的奶奶就会为我制作一种特殊美味。她将芒果切块,撒上辣椒面和梅子粉,那是我童年甜美又酸涩的记忆,很高兴有机会将这个思路应用在鸡尾酒中。”
“先来一点tabasco辣椒酱,然后加入1盎司ddl伏特加,半盎司自制的芒果风味糖浆,半盎司青柠汁,半盎司芒果汁。”
做好这些之后,gigi暂且将摇壶放在了一边:“现在我们先来准备一下酒杯。我用到的是这个古典杯,用青柠沾湿杯口后,蘸上一圈辣椒和梅子混合的香料粉。好了,接下来进入冰块环节。”
他展示了一下完全透明的漂亮冰块,然后投入杯中,之后又取了一些小块碎冰放入摇壶,开始shake:“很多人在听说芒果和辣椒粉的组合时会望而却步,认为这是种猎奇的组合,但事实是辣椒粉压住了芒果的酸涩,芒果也柔和了辣椒的辛辣,将甘甜的气息调至最高点。两种不相干的味道组合在一起,反而给味蕾一种新鲜感,果味和辣味的双重刺激让人停不下来。再加上风味独特的ddl伏特加,它似乎又在提醒我——哦,我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shake结束,橘红色的酒液倒入古典杯中:“儿时最爱的味道加上成年才可畅饮的酒精,喝上一口,如同用经历风霜后的成年人视角看向童年。童年的烦恼因经历了成年而变得渺小,成年的辛苦因回忆童年而得到治愈,一切不完美似乎都在被淡化,只留下最美妙的那部分。待喝到微醺时,便能在儿时最爱的风味中飘飘欲仙——我为这杯酒命名‘和解’。”
gigi最后将几块青芒穿在钢签上,搭在杯口:“我对酒精的追求,从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同世界的和解。世界予我偏见与苦难,我回敬乐观与真诚。人人都能理解的人生未免太过乏味,唯有难以理解的,才是风味。”
英文流畅,全程姿态优雅,没有任何失误。
评委们对这款酒进行品尝后,随着最高分的刷新,赛场氛围重新紧张起来。
*
“他好强,他好强啊。”田野连声感叹,“他做的那杯酒好好看,而且他好会说——程舟你能说得过他吗?”
程舟也麻了:“不是啊田小野,我们换个思路——又不是非要做得比他好才行,只要能进前三名那也够用了啊。”
竟然放弃抵抗了。
邢者再次确认了包里的各种物件:“我们什么时候去做准备?”
程舟说:“不着急,这才第五个呢,等第六个展示的时候我们就去前面排队。”
话音刚落,前台发出“砰”得一声,摇壶的小盖子直线飞到了一位评委老师的脸上。
第五位选手炸壶了。
*
第五位提前结束,第六位登台。
程舟拉扯邢者:“走走走,我们可以去前面了。”
邢者还有些发愣:“啊?刚不是还说……”
“情况有变,来,手放我肩膀上。”她就这样一路带着邢者去了舞台一侧,礼仪小姐示意他们在此等待。
自打确定了风味配方后,这杯酒程舟已经调过将近百次,每个材料、道具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几乎到了不用看,靠肌肉记忆就能拿对的地步。
她最后在心里复习着台词和动作,因此一时没有说话。
邢者似乎以为她是紧张,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道:“没事的,就算没发挥好,我们也可以专程去玩一趟。”
程舟听得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安抚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但邢者能这么说还是让她很欣喜:“好啊,到时候我抱着你跳伞,拉着你潜水,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完全是轻松的语气,看来担心得有些多余了。
邢者也因此放松了不少:“好……要检查一下包包吗?”
“不用,你办事我放心。”程舟在大庭广众下双手揽着他的脖子,凑上去用气息在他耳畔轻挠,“今天表现不错,晚上好好奖励你。”
邢者的脑袋飞快地红起来:“……你还有工夫想这个!快放开,叔叔不是在吗?”
“别管他,他乐意看让他看。”
*
田野又扭头看了一眼一脸阴郁的可怜老头。
再转头看台上时,第六位已经接近尾声了——他心态放得挺平和的,毕竟连炸壶都已经出现了,再糟不能比这更糟了。
田野是看不太懂,反正最后评分时,去掉最高、最低分,最终拿到了一个仅次于gigi的次高分。
而评委打分的时间,就是程舟和邢者在台上整理工具的时间。
按程舟的要求,邢者只是在旁边拿着包充当一个支架的作用,程舟一样一样地把工具拿出来,放到自己平时惯用的位置。
一切准备妥当后,她拍拍邢者的手臂,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随着第六位选手的评分结束,聚光灯终于打回了台面处。
她一如既往地开场道:“hello, everyone. my name is michaela.”
*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鹅镇,钟市边陲的一个闲适缓慢的小镇。它不算富裕,也不够美丽,要说它给人的第一印象,那就是小、空、静。”
“年轻人争相离开那里,于是发展缓慢,人口减少,老龄化加重。但恰恰是那种在当地人看来一汪死水的寂静,最适合放慢步调,思考人生。”
她开始动作了:“我在鹅镇唯一的披萨店后厨得到这块芝士奶酪,现在加入牛奶,ddl伏特加,柠檬汁。充分搅拌使其形成沉淀,离心,得上层清液。”
“我的出租屋楼下有个只开一扇窗的小卖部,我在那里买到了这种包装简陋的老式小包黑胡椒。”
“以及,再加入一些我在鹅镇的果园摘下的蜜瓜,制作的蜜瓜糖浆。”
做完这些后,程舟向摇壶内加入冰块,拇指抵住盖子,手臂打出去,然后往回抽。
相反的shake方式让她有些不习惯,但好在,要说的台词她已经说了无数遍了:“我因gap year来到这座小镇。它的占地面积是小的,人心中的成见却是大的;它的街头巷尾是空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是乱的;它的清晨夜间是静的,堵不住的流言蜚语却是吵的。这听起来或许有些讨厌,但我却依然享受这段时光。”
“旁人很难想象我在鹅镇过得多么有滋有味。就像在我介绍食材时,没人知道我曾经为了找这种风味独特的老式黑胡椒找了多久,这种连网上都买不着的东西,鹅镇居然还在卖;没人知道鹅镇的蜜瓜有着特殊的甘甜,但苦于没有电商销路,就仅仅是自产自销。”
shake完毕,程舟将带着均匀黑色颗粒的翠绿酒液倒入马天尼杯,然后用钢签穿起一片肉片:“也没人知道,鹅镇人家冬日会制作这种层次分明的咸火腿,而他们竟只是将此等美味私藏,不与世人分享。”
她拿起一只喷枪,对着肉片烘烤:“鹅镇人不会觉得这些司空见惯的食材有什么稀奇,但就是它们拼凑成了这样一杯美味的鸡尾酒。是开了近40年的小卖部,是鹅镇的肥硕土地,是冬日暖阳下的风吹日晒,每一样都充斥着小镇的老旧气息和珍贵回忆。所以我为这杯酒命名‘鹅镇’。”
“生活在这里的半年间,我所经营的唯一一家清吧,被失眠者当作了避难的圣地;我在出租屋里制作各种下酒菜,喝到飘飘欲仙心境开阔;我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招摇过市,欣赏那些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神情;我努力学习调酒理论和技巧,为自己向往的生活拼尽全力。我还频繁光顾一家平价推拿店,从那里拐走一位不能视物却实在可爱的恋人。”
随着一阵哄笑,邢者的脸已经红成绛色。田野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害羞的样子,紧接着就听见程舟说:“并带坏一位挚友,因为我全力支持她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于是田野也变成了鸵鸟。
“一个人的gap,三个人做出了选择,非常值的买卖。我来到了这个赛场,少年将随我去远方,挚友选择了回归鹅镇,赋予自我闲暇时光。而我想说的是,不论离开还是回归,只要是自己真心想要的,那就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那个人类最古老的笑话中说的,在你所在的点上迈出一步,不管往哪儿走,都将是往前走。”
第88章 商战
程舟下来后直奔田野、邢者这边, 完全是人来疯在成功展示自我后的常见症状:“我讲得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棒?你们有没有感动哭?”
而田野、邢者还没从鸵鸟状态中出来:
“挺好的,挺好的,不是我没敷衍你啊真挺好的。”
“对对, 很、很流畅,很自信的感觉。”
让程舟感到一丝丝无力。
全场唯一听哭了的是程舟爸爸,一边拿小手绢擦泪, 一边激动地跟卓小姐说着什么。卓小姐表现出了生意伙伴应有的热情, 非常配合程舟爸爸的情绪,看口型已经要把程舟夸出花来了。
在第八位选手准备时, 程舟的比分就出来了——以毫厘之差屈居gigi之下, 成为了新的次高分。
*
今夜不回家 第73节
好在后面没什么超级黑马杀出来。
比赛在傍晚时分结束, gigi第一,程舟第二,第三名是另一个虹都本地调酒师,因为来得比较迟的缘故程舟没跟他聊过,不是很熟。
不过这一下午她也加了不少人的微信了,酒吧的, 酒商的,找她当合伙人开店的,甚至还有问她愿不愿意当网红模特的。
程舟反正是来者不拒一律全加,既然要走这条路, 那就绝不是搞搞调酒就万事大吉的——本事只是敲门砖, 人脉比本事还要重要。
那边詹姆斯一宣布散场, 又是一群人蜂拥而来, 程舟早已恭候多时, 情绪饱满地加以应酬。
同时,酒商们也再次一拥而上, 围住了詹姆斯。
*
卓小姐大方依旧:“詹姆斯先生,您这边请,咱们今晚就在卓氏的酒吧谈谈生意的事儿,程先生也会一起。我们争取早日把事情定下来,这样……”
眼瞅着詹姆斯都已经跟她走了,忽然又是一人到了跟前:“哟,这不是卓梦吗?我爸昨儿还念叨你爸呢,说有日子没见了。抱歉啊詹姆斯先生,打扰了,这是我的名片……”
卓梦沉着张脸,伸手把对方的名片劫了过来。
那人也不恼,只是又掏出一张:“詹姆斯先生,我是代表贺氏来的,我父亲贺溪非常仰慕您。”
詹姆斯客气地收下了名片,说着“我的荣幸”。从反应中可以看出他知道贺溪是谁,但他觉得不如卓东。
程舟一边应酬一边抽空瞄着那边,因为这气氛很怪——看样子贺氏对卓氏完全没有威胁,但那个被叫做卓梦的姐姐已经隐约展现出了吊儿郎当的摆烂气息,贺家的儿子却看起来胜券在握。
他也不着急跟詹姆斯谈生意的事,只不紧不慢地看向卓梦:“哎梦梦,你母亲三太最近身体还好吗?”
*
这话是用中文说的,翻译凑到詹姆斯耳边,将这翻译成了——你的妈妈,你父亲的第三个爱人,身体还好吗?
詹姆斯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只是面上还一如往常地维持着微笑。
卓梦翻白眼看向这个贺家子:“你装什么蒜呢?几年前就死了的人你提她干嘛?”
贺家子则换上一脸错愕:“啊?真抱歉,我、我真不知道这事儿……节哀顺变吧,是怎么……”
“来脏的是吧?”卓氏嗤笑一声,“贺玖你给我等着。”
说罢包包长链一放,换了个省力的方式斜挎在身上,高跟鞋也踢掉了往手上一拎,骂了声:“这破鞋,痛死我了。”
随后便在一众错愕的目光中赤脚走了出去。
*
邢者忙不迭地拉住田野:“什么意思?三太?是我想的那个三太吗?”
田野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啊?你问我啊?我不知道啊。”
程舟这才得空抽身:“就是你想的那个啦。虹都富人多,有些是会养小老婆的。”
邢者的八卦列表被刷新了:“这种事是可以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吗?”
程舟耸肩:“你也不是没大庭广众下说过啊。”
邢者闭嘴了。
*
很显然这就是来抢生意的嘛。
卓梦走后,詹姆斯和贺家子就谈上了。程舟他们对ddl的销路不感兴趣,便整理了东西背上包包往外走。
“那就是说她是小三的孩子?”田野试图捋清。
这种事邢者脑子转得比她快多了:“不不不,这样的话二太才是小三,三太只能是小四,她是小四的孩子。”
“哦——”田野恍然大悟,“那这还是私生女啊,这不犯法吗?”
程舟摇头晃脑:“犯啥法啊,她还有继承权呢。”
“不是……我是说她爸。这不算重婚罪吗?”
“没领证、没办婚礼就不算吧。”程舟搜索着自己脑内的知识,“他这个顶多算出轨,而出轨是道德层面的事儿……但是如果因一方出轨而导致离婚,那出轨的算过错方,是要给赔偿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爸常年在国外,他要是有点什么不对劲儿的我得帮我妈跟他打官司啊。”
*
这不是妈妈的小棉袄,这是防弹衣。
田野还是眉头紧皱:“我没明白啊,那原配为什么不跟他离婚拿赔偿呢?”
“他们家肯定就不是普通的富了,肯定是觉得比起拿一笔赔偿离婚,还不如一直做这个大太太来得划算呗。”程舟摊手,“你看三太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这老登孩子能少了吗?大太太说不定还得为她的嫡出子女们考虑——不离遗产能拿大头,离了可就说不准了……”
说得正high,邢者忽然一把把她按住:“嘘——”
程舟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邢者手上一指:“在那个方向。”
*
确实,隔了大概三棵树的地方,卓梦正冲一个清洁工招手:“对对,叫的就是你,过来。”
那里刚好是监控死角。
清洁工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却见卓梦把刚在会场上领的免费酒杯往地上一掷,碎成了八瓣。
清洁工当场发作:“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哪有你这样……”
卓梦却打断道:“看见那边那黑车没?有立标的那个。”
“……怎么了?”
“一会你扫玻璃渣时落个大的在那车轱辘底下。”
清洁工一下就明白了:“哦哟,这种事我可不能替你干……”
“给钱也不干啊?”
“……你能给多少?”
“你要多少?”
“那我这工作没干好,肯定是要罚钱的啊……”
“罚多少?”
“300肯定要有的哦……”
卓梦笑了一下:“给你现金,这600你拿着,再加200是补胎钱——另外我得提醒你,工作失误没关系,顶多是扣点钱,要是被人知道你收钱了,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放心吧老板,我有数,有数。”
清洁工应完,大手一挥,扫着玻璃渣子就出发了。
卓梦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拎着高跟鞋向程舟他们的方向走来。
程舟实在没忍住:“……你在干什么?”
卓梦把贺家子的名片往地上一扔,边走路边踩了一脚:“商战。”
*
芜湖,好吧。
段子照进现实——网上的商战:断他资金链;真实的商战:扎他车胎垫。
“可她怎么知道哪辆车是对家的呢?万一扎错了怎么办?”田野又操心起来。
邢者说:“听他们说话像是之前就认识,可能认识对方的车吧?”
“也不一定,我还在想她抢人家名片干嘛呢。”程舟说着看看地上,“为了方便挪车,车前窗都会留电话号码,能对上名片上的号码的就是对家的车了——那她好聪明啊,就是说在对方递名片的瞬间就已经想到要去搞他车子了吗?打算在对方车胎爆掉无法载人时开过来抢生意?”
田野皱眉:“这听起来也不是很体面啊……”
“无所谓吧。”程舟说,“她活着本就是件很不体面的事了啊。”
*
不过能二话不说从兜里掏800块钱出来干这事儿的人,显然和一个老师、一个技师、一个刚刚起步的调酒师都没什么关系。
“哈哈,终于解放啦!让我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夕阳下的程舟边走边喊,“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今晚这顿我请,犒劳一下辛苦了一天的田老师和邢师傅!”
邢者一如既往:“我都行。”
田野也不耐烦:“随便,赶紧的,吃完我得回去睡觉。”
“嘶——我看看啊,火锅?火锅不行,我吃火锅不下酒。烧烤吗?这么燥的天吃烧烤也够呛……”
趁程舟纠结的时候,邢者又向田老师请教:“对了,那个……什么是gap year?”
田野也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好像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啊?gap year?我的理解是不上学也不工作的一年……就是休息的一年吧?”
程舟笑喷:“什么鬼?你们在说什么啊——gap year是毕业后工作前,去某个想去的地方做一次长期旅行啦。做义工,尝试在喜欢的领域实习,或者啥事儿不干也行,但目的一定是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生活、想在哪生活,可以理解为学校和社会之间‘衔接的一年’……不过也得看具体情况。照顾应届生就业的话,毕业后的第一年就是找工作的黄金期,要想找个好工作就没法gap。所谓‘先就业后择业’大概也是类似的意思吧,区别只是在于你得边上班边思考。”
“等会儿,那你凭什么可以gap?”
“笑死,我要做的也不是什么‘好工作’啊。”
第89章 视频
结果是选择了一家当地评分很高的家常菜馆, 图的是他们家离宾馆近,还有个看起来非常不错的卤菜拼盘。
鸵鸟们是不会点菜的,尤其是旁人请客的时候, 于是程舟就对着菜单勾勾画画:“龙虾来一盆,然后烤鱼来一条,再来点带皮牛肉、猪耳朵、卤藕、……”
田野赶紧打断:“你少点点儿, 三个人你点这么多干什么?”
“啊?三个人我就点三个菜啊——龙虾、烤鱼, 然后后面的是卤菜拼盘,可以选七样呢, 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田野这才凑上前去:“凤爪吧。”
“小邢呢?”
“……金钱肚你们吃吗?”
“那就金钱肚。田小野再来一个。”
“腐竹。”
今夜不回家 第74节
“行, 小邢再选一个。”
“猪大肠你们吃吗?”
*
总算是逼着他们点了菜。
卤菜拼盘摆盘漂亮, 还配上了解腻的小黄瓜、油炸花生、蘸酱、洋葱、大蒜、泡椒,一盘子花花绿绿好看得很。
程舟去冰箱里自助拿了三瓶精酿原浆,一人一瓶给他们起了:“今天我们仨在外地,算是人生地不熟,而且呢还都要喝酒,所以我们就点到为止, 一人一瓶,微醺状态,刚好睡觉!”
“好——”捧场二人组很给面子地应和。
在程舟视角有点像幼儿园小朋友在排排坐吃果果:“非常好!然后我们今天主要是为了庆祝本次比赛圆满、顺利地结束,庆祝我本人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其次, 恭喜田小野同学正式开启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不论她选择了什么, 我们都支持她所有的决定!”
“最后, 恭喜小邢师傅迈出了勇敢的一步, 来到千里外的虹都,正儿八经地证明了他是可以独立乘坐高铁外出的!”
“或许未来我们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 但是没有关系,没有人的一生是一帆风顺的!至少我们吃的苦,都将是我们自己想吃的!是像咖啡一样越品越香的!”程舟拿着酒瓶伸出手去,“为我们圆满完成的过去,为我们即将开始的新征程,为我们终于成行的印尼之旅——干杯!”
“干杯!”
“干杯!”
*
但实际上一瓶啤酒只有程舟能微醺而已,其他两个跟没事人一样。
在程舟已经脸颊绯红舌头发硬的时候,田野还飞快地剥着小龙虾的壳跟邢者说“这虾真好吃”,邢者则小心地吐着刺说“烤鱼也不错”。
点的时候都说别点了,吃的时候倒是不含糊。
程舟笑笑地看着他俩,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把手机壳抠开在那捣鼓着。
田野探头:“你干嘛呢?”
“把手机卡换回去。”
“哟,原手机卡你还随身带呢?”
“一直就放在手机壳里啊。”
说着就已经把卡推了回去,然后逐一登录原手机的所有账号,或者把账号绑定回原手机。
爸爸对印尼之行的赞助已经到账了,程舟发了个“感谢”的表情包,爸爸没回,估计是在谈生意了。
妈妈也给她发了不少消息,很多是深夜发疯,程舟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一通视频电话打过去:“喂,老妈!看得见我吗?”
她对着镜头又是摆pose又是比剪刀手,忸怩作态的样子。
而妈妈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拿着手机就进屋道:“爸,囡囡来电话了!囡囡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于是卧床的外公也出现在了镜头里:“喂!囡囡啊!你这孩子真是,怎么去哪也不说一声啊!”
程舟理所当然:“因为说了就去不了啦!”
“你现在在哪儿呢孩子?我都怕我死前都看不到你哇!”
“我在虹都啦外公,刚吃饱饭。来,你看看我这一桌子的菜……还有这是我朋友田野。”
田野一惊,赶紧把龙虾放下:“爷爷好……阿姨好!”
程舟说:“你看多有礼貌啊。”
外公忙道:“你好,你好小田!”
说着话镜头又转向了手足无措的邢者,程舟从背后揽着他的脖子,手机举得高高的:“还有这是我男朋友邢者,等过年我带他回家看你!”
外公飞快地戴上了老花镜。
*
“哦哟小邢是吧?”外公脸上所有的褶皱组成了一个高兴的微笑,可见他对邢者的第一印象不错,“蛮好蛮好,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不是长头发,也不是小黄毛。蛮好蛮好——还是囡囡眼光好啊,不跟你妈似的,那时候一天天净瞎找!”
虽然长头发的黄毛程舟也不是没谈过,但她暂且选择遗忘:“那当然,外公我跟你说他不上相的,到时候你当面看更好看!”
“好好好!”外公说着从枕头下拿出个厚实的红包,“过年我等你来啊小邢,这大红包都给你备好了啊,看到没有!”
镜头下的邢者只僵直着对着前方,并没有要看镜头的意思。
程舟便替他解释:“他看不见啦外公,他是视障者!”
“什么叫视障者啊?”
“就是盲人啦,他一点都看不见的!”
屏幕里的外公颤抖几下,然后在妈妈一声“爸”的呼唤中倒在了床铺上。
*
好在是没什么大事。
可怜的老老头哭泣着,但还是舍不得骂程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咱们老程家找的这都是什么啊!”
程舟已经略微有些尴尬地拿着手机去了店外:“你干嘛啊外公,你看我妈跟我爸两人不也挺好的嘛。”
“好什么啊,你妈原本肯定能找个更好的!”
“那更好的肯定有,找了更好的还有更更好的,苏格拉底摘麦穗的故事听过没?非要摘最大的麦穗,结果就是压根摘不到麦穗。”
“那你也不能找个这样的啊,你说矮一点、丑一点都没事,你不能……”
妈妈赶紧把手机抢了过去,一脸刚哭完的样子:“你行了哦爸,囡囡好不容易打电话回来,你就不要说这些话了呀——囡囡啊,你意思是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一月份有个比赛,先比完再说吧。”
“什么比赛啊?上哪比啊?就你自己吗?”
“哎哟你管这么多干嘛……”
“我没管!我就问问!”
“问也不要问!”程舟烦死,“我最近忙,你没事儿多和那几个姨喝下午茶,或者你去找老头跳广场舞都行,就是别老盯着我——我刚从我爸那搞了笔钱过来,等我回家带你逛街哈,挂了哦!”
挂断,回屋。
*
邢者眼眶红红的,一副委屈样儿。
程舟脑细胞劈里啪啦的,刚哄完一个这儿还一个:“还哭着呢?田小野你这心理工作做得不到位啊。”
安慰了邢者半天的田野已经头昏脑胀:“不是程舟你能干点儿正常人干得出的事儿吗?有你这样直接让双方视频见面的吗?你就不能提前说一下让两边都有点心理准备?”
“妈呀,我听着都头疼——就是我得先跟我妈我外公汇报小邢的具体情况,然后还得给小邢做思想工作,直到两边都点头然后我才能打这么个视频电话?搞这么复杂你不如把我杀了。”
她把凳子往邢者脸前挪了挪,离他近近的:“小可怜儿的,你哭什么啊?不都跟你说了吗我在我们家是说一不二的……”
邢者却只是打断她:“外公……外公还好吗?”
“好着呢,我外公耳聪目明。”程舟挠挠耳后,“其实他从二十年前就总是装晕,经常说自己快死了,你别理他就是了。”
“哪有这么说自己外公的啊……”
“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啊。”
邢者顿了顿:“你确实应该先跟家里说一下我的情况,然后再把我介绍给他们。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避免这种尴尬,尤其是我情况还这么特殊……”
“我不觉得你很特殊啊。”程舟捧起他的脸,“还记得你说的吗?你只是看不见而已,别的和其他人都是一样的。”
“可我现在明确知道你的家人对我不满意了……”
“你要他们满意干什么?你又不跟他们一块儿生活。”
“可你是他们的女儿、孙女,是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他们把你培养得这么好、这么优秀……”
程舟大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觉得我是因为他们培养得好才优秀的?他们要是有这本事他们培养我干嘛?他们不如培养培养自己了?”
田野发出游魂一样的声音:“她觉得她优秀是她天生就优秀。”
“但是,舟舟,你不明白。”邢者眼泪再次涌上来,“我很后悔,如果早知道会遇见你,我就应该更努力一点。我应该早点为自己打算,去参加盲人高考,提升自己的学历,尝试其他行业,成为更优秀的人……”
程舟不太明白:“可再优秀你也还是盲人啊。”
邢者破防了。
*
就这么从店里哄到宾馆,从大堂哄到床上。
程舟头上包着干发帽,让她看起来像只小羊:“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说你如果单纯是为了让我的家人对你‘满意’而产生这些想法,那完全没必要啊。如果你就想要个学历,ok我支持你明年参加盲人高考;如果你不喜欢推拿这行,ok我们去尝试其他行业。但我绝对不会允许你为了讨好谁而去做这些事情——只要我们俩好好的,他们不满意也得满意,不满意也得憋着。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给你添堵的事儿了。”
“可钱怎么办呢……”
“什么?”
“我知道你不喜欢谈论这种太过现实的问题,但是……你可能想都没想过,推拿是个体力活,我现在工资还可以是因为我还年轻力壮,万一以后年纪大了,精力上不行了,工资一定是会下降的……可能、可能我没法给你很好的生活,可能永远都赶不上你以前的生活水平……”
程舟仿佛看到什么可爱的小动物在哭唧唧地说“我赚不到很多钱怎么办呢”。
她伸手把邢者掰成正面向上,他想躲,就骑上去按住:“笑死,你想‘给我’很好的生活?小邢师傅,你这也有点傲慢了——我难道是死的吗?我想要钱我自己不会赚?用得着你养?”
她勾起邢者的下巴:“如果我说,对我来说钱不是最重要的,你会觉得我在装吗?”
“我明白,可是……”
“我从不爱财,但我坚信钱会奔我而来,因为我有想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心。”程舟俯下身去,与他肌肤相贴,“换句话说,你赚再多钱对我而言都等于0,因为我要的是我自己的成就,如果不是通过这份成就赚来的钱,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所以说,别再摆这个苦瓜样儿了哦,再这样我要烦了。”程舟在他身上颇有技巧地磨蹭着,在被一只大手抓住屁股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安慰”奏效了。
第90章 副业
“对不起……”邢者的嘴和手仿佛归属于两个不同的人, “我又这样了……”
程舟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没关系啊,本来就说了要奖励你的。”
“我是说我又情绪化了,你早说了你不喜欢我这样的……”
“没有不喜欢你啦, 就只是烦而已。”程舟在他胸口画着圈圈,“但怎么说呢,你的情绪表现得还挺坦诚的, 比起那种生闷气让人猜的又好了不少, 所以我觉得还行。”
她说:“可能是我太优秀的缘故,跟我在一起的男生都挺有压力的, 但比起他们你有一点好, 就是你有压力会想着提升自己, 而不是一个劲儿地打压我。”
今夜不回家 第75节
这种时候听到关于程舟“前男友们”的话题,邢者心情复杂,但到底还是接了话头:“……怎么会呢,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就打压你吗?”
“是啊。对我的穿衣风格评头论足,说调酒师是‘不正经’的行业, 威胁我说再去酒吧上班就分手。”
“……你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呢?”
“唔——你这么说的话我也觉得我是脑子坏掉了,但当时肯定就是有吸引我的点嘛。我是真心喜欢才会去恋爱的,所以被这么说的时候也是真的难过。”她不再挑逗,转而依偎在了邢者肩头, “我甚至有想过要不要为对方做出一点改变, 也可能在恋爱过程中确实变了一些, 但是有些东西让我改等于将我抹杀……所以就只能分手咯。”
邢者听得难受, 忍不住紧紧抱住她:“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的……不要再为那些人不开心了。”
“不开心?哈哈, 完全不会。”程舟这是大实话,“我分手走出来的最迟期限是三天, 我很快地爱上他们,又很快地忘记他们。但是你不一样——是因为你的毛病比较小吗?现在想想,也就只是患得患失过了头而已。我知道你从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就像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不同一样。”
程舟说:“大概就像《小王子》里说的——看东西只有用心才看得清楚……”
邢者的声音和她的声音重叠,一起说出了后半句:“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他们亲吻在一起,用手掌感受着彼此的存在,然后他们击穿着、包裹着,共同融化在相通的心意间。
*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牛的是田野醒得比他们还晚。
看来老师也是会睡懒觉的嘛。
程舟跑去隔壁敲门,田野是闭着眼开的:“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你等我醒醒困……”
但是田野刚盖上被子,程舟就钻她被窝里闹她:“可以醒了,你也看看这都几点了!你昨天夜里干嘛去了?”
田野迷迷糊糊的:“你也真好意思问,你俩昨晚那动静,我实在是没法睡……”
程舟尴尬了一瞬,然后找到了逻辑:“那也就是说,我们俩不闹了你就能睡着了,你的睡眠时间一定是大于等于我俩的!那我俩都醒了你也该起了,还记得我们今天要去虹都游乐园吗?”
“我能不去了吗?”
*
一小时后,田野已经坐在虹都游乐园的长椅上吃雪糕了。
她还是挺喜欢游乐园的,可以看到花花绿绿的气球,快乐玩耍的小朋友,穿着玩偶服热情打招呼的工作人员……她总是会被这种真善美的气息感染,感觉暖暖的,很贴心。
但她也是真没什么可玩的——摩天轮嫌高,云霄飞车嫌快,大摆锤嫌晃,跳楼机怕死。
所以邢者第一次进游乐场就把所有项目玩了个遍——陪程舟玩这些刺激的项目,然后他和程舟还得陪田野玩旋转木马。
高高的跳台上,凛冽的大风中,程舟和他都绑上了蹦极的束带。
程舟说:“确定可以吗?现在害怕还来得及哦。”
“可以的。”邢者完全是玩high了,“我不会怕的,你带我做的事一定不会有危险。”
“那走喽,三、二、一!”
“啊——!”
兴奋的尖叫声回荡在勇者峡谷的上空,田野站在踏实的地面上,一面摇头感叹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一面说着:“请再给我卷一个粉色的棉花糖。”
*
虹都之行就在这样的欢乐中结束了,返程时三人都已筋疲力尽,所有衣物行李随便塞塞就走了,连程舟都脑袋一歪睡死在返程的高铁上。
行至钟市,又打了辆车,抵达鹅镇时已经很晚。先把田野送回了学校,然后直接开到出租屋。
程舟的床比快活林寝室的香,又比快活林寝室的软,两个疲惫的人儿睡得仿佛一对交颈天鹅。
是累到啥事儿都做不了的程度。一夜无梦。
早上邢者悉悉索索地起来,用上次留在这里的洗漱工具刷牙洗脸,程舟还迷糊着:“起这么早吗?”
“得上班啊。”
“辛苦的小邢师傅。”程舟翻个身继续睡,“走的时候记得过来亲亲我哦。”
邢者笑了一下,顿一顿:“我在想……如果以后有机会到处跑一跑,是不是可以试着拍点视频什么的。我觉得应该会有人想知道盲人是怎么四处游玩的……”
“哟,你网感不错啊。”程舟半梦半醒,“那你有空查查呗,看需要些什么,靠谱的话到印尼你就可以拍起来了。”
“……这个也是可以变现的对吧?”
“当然可以啊,不天天有说这个博主赚多少,那个博主赚多少的嘛。不过具体怎么变现就得你自己研究了,我没搞过账号。”
“好……”邢者捏捏手指,“其实我有稍微查一查,可能会有点复杂……因为我看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好拍的画面,所以先用手机拍着试水不太现实。我想买个可以别在胸口的小相机,还得是防抖的那种,可能贵一点,然后可能还得买台电脑……”
“买啊,你又不是没钱。”程舟说着说着转回身来,“怎么,你资金很紧张吗?”
“不是不是。”邢者忙道,“我就是觉得还不一定能做起来,就得花这么多钱……我心里不太踏实。”
“那你踏实一点。”程舟又转了回去,“该花花,该买买。我到处比赛还花钱呢,实不相瞒到现在我的个人收入还是负数,你再怎么花还能把积蓄花完了吗……”
话音未落,额头便被轻轻一吻。
“谢谢你……那我上班去了。”
“去吧~努力的小邢师傅。”
*
在邢者努力研究怎么以最少的启动资金买到最全的装备,并学习如何使用快捷键剪辑视频时,另一边的田野还在琢磨怎么把自己上交的护照搞回来。
周一的教职工大会上,她难得受到了校长的表扬,说她认真负责,最近总留在办公室备课,还住在教职工宿舍方便工作,鼓励其他老师竞相学习。
然后散会后,她就听到了尖锐的吐槽,一点也不避着她——
“神经病啊,谁下班不回家陪老公孩子啊,下班了我还留学校干嘛?”
“就那些还没结婚的能做到呗,人家那叫一腔热血,我们这些老同志是做不到喽。”
“没结婚不能回家陪陪爸妈?现在的年轻人哦可容易被洗脑了,真把单位当家、把工作当全部呢。等过几年回头再看,能把自己笑死。”
田野没搭理这话,只追到校长身边去:“校长,您稍等一下……”
校长笑眯眯的:“哦,田老师,最近工作确实很积极啊。再接再厉。”
“谢谢校长。我寒假想去趟印尼,想了解一下怎么做出国申请……”
校长笑容收敛:“你去印尼干嘛?”
“去玩。”
“必须得去吗?”
“嗯。”
“……你去填一下因私出国的的备案表吧。”
“好的……有表格文件吗?”
“呵,我也没出过国啊,你去问问别的老教师吧。”
*
田野原本是没护照的,但入职时校长说没护照也得交护照,她才专门去办了一个上交。
那时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能用上这护照的一天,没想到这一天竟还是来了。
当晚,田野在网上下载了文件,填了表,在校内打印店印好就回了寝室,想着明天交到校长那里。
然后在准备开始写教案时,表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野子啊,怎么听你妈说你打算以后不结婚了,一辈子住学校宿舍?”
“看情况吧。”田野说,“我打算发展发展副业,要是自己赚得到首付我就买房呗。不过目前学校宿舍也够我用了。”
“唉,野子,你要不喜欢笑笑你分了重找也行,你不能这样跟你妈赌气啊。你说你家就你一个,你爸妈赚一辈子钱不给你给谁?你这不开玩笑吗?”
“他们可以自己花啊,去旅游,去吃好喝好,干什么都行。”
“他们辛苦一辈子早就苦惯了,他们哪里舍得啊。而且年纪大了,也没那么大精力旅游了,大鱼大肉的也不好消化,其实还都是为你苦的。你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让他们一辈子的努力白费吗?你看那道北的老王,一辈子没结婚,就住在铁道站那小屋里,这人一辈子过得还能有什么意思?人都说他不是脑子有病,就是身上有病……”
田野看她一时半会说不完,索性起来整理之前去钟市的行李箱,准备明天一早要穿的衣服。
理着理着,忽然手上一顿,因为她摸到了一件罩杯远大于自己的蕾丝内衣。
田野头脑一懵,赶紧在箱包里一通翻找,果然她自己的消失了。
“姐我先不跟你说了,我有点急事儿!”
田野说着把电话一挂,紧接着就给程舟打了过去:“程舟,我内衣是不是在你那儿呢?”
第91章 嫉妒
五分钟后, 算是已经和程舟同居的邢者在她的出租屋里,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翻箱倒柜:“是这件吗?”
“不是, 再找找。”程舟一边shake一边低头看着视频电话里的画面,“我不是说了size比我小很多吗,你摸一下就知道了啊。”
“我就是不想摸啊!”邢者急道, “你们、你们是怎么把这个拿错的啊!”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拿错了啊。”程舟也很头疼。
尤其是田野说她没这件的话明天上课就没内衣可穿, 然后不穿内衣讲课她又会觉得很怪,程舟说自己在上班让她自己去出租屋找, 她说她着急写教案实在没工夫来回跑。
那看来晚上还真就只有邢者一个闲人。
听田野的语气好像内衣拿反这件事情全怪程舟所以程舟应该对此负责, 但程舟还是没找到逻辑在哪——又不是她拿了别人的内衣, 是两个人一起拿错,这不是应该两个人共同负责吗?
她努力思考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反的,然后想起去游乐场的那天早上她好像穿着睡袍就钻了田野的被窝——田野确实有把内衣放床上的习惯,那应该是她挂走田野内衣的唯一机会。
程舟冲着手机屏幕吩咐:“你看看我那件有好多纽扣的睡袍,我早上用洗衣机洗好晾在小阳台了,你翻翻看有没有。”
于是镜头离开衣柜, 向着阳台走去,被放到一边黑屏了一会儿后又重新拿起。
镜头里是一件纯棉卡通内衣,画外音是邢者哀怨的声音:“是这个吗?”
*
找了个干净袋子装好,打开去往鹅林初中的导航, 出发去送内衣。
鹅林初中的保安果然没有让他进, 报了“田野”的名字也不行, 看来她在这儿混得是真不咋地——邢者幽幽怨怨地想着。
虽然有田野的联系方式, 但事关这种私密物品他到底是不好意思直接联系田野, 只得又打给了程舟:“现在怎么办?保安不让我进,我要怎么给她?”
“哦, 她说学校西侧有排栅栏,你到了我就让她下来拿。”程舟说着就给田野发了消息,等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她还没回,不知道在干嘛。你先过去吧,我打个电话催催她。”
“等等!……我先给你打个视频电话吧,不然我估计很难找到地方,等我到了你再让她下来。”
今夜不回家 第76节
“有道理,那你打。”
视频电话接通,画面是鹅林初中的大门,以及盲杖的尖尖。邢者身体里仿佛有个指南针:“西的话应该是……这边。”
说着画面就转了个方向,盲杖也左右晃动着向前。
眼看着已经走到了学校边缘,程舟忙道:“好了好了,可以拐了,现在向右转,turn right,对对对。”
于是邢者拐过去,这里是一段实心墙。
“往前,继续向前,还没到。”
画面便继续前进,直到出现一段半生锈的铁栏杆时,程舟赶紧让他刹车:“好了好了,应该就是这里了。你现在被一棵树挡着,她等会儿下来可能看不见你,你往外走一走……”
“外是哪边?”
“外就是……等等,你先别动。”
*
程舟连壶都不摇了,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画面中,一排生锈栏杆内侧,那个叫仲岩的乖乖女正气势汹汹地向前走着,然后忽然冲着前方喊了一声:“倪影你站住!”
倪影不在画面中,但程舟能听到她的声音:“干嘛?”
程舟急得抓心挠腮的,想让邢者把镜头转向另一个人,但又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他描述,只好说:“就这样就这样,千万别动镜头!”
邢者听起来有些为难:“这个姿势我胳膊很酸哎……我听完等会告诉你不行吗?”
“你想什么呢?我不是在八卦!”
*
于是镜头里还是只有仲岩一个人。
她把一个药盒甩在地上,应该是扔向了倪影的方向:“这就是往我喂给流浪猫的猫粮里掺的东西!”
对面静了一会儿,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关我什么事?这是什么?泻药?我没见过这东西。”
“你是没见过,但你知不知道你的态度对班上其他人的影响有多大!”仲岩咆哮着,她浑身都在抖,“他们以为给猫吃泻药猫不会死吗?他们以为捕狗队只是把狗抓走而已吗?无所谓了,我才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我只想知道,当你知道他们这样对待我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是感到意外吗?还是大快人心?”
“你发什么疯呢?”对面说,“你说我的朋友们害死你喂的小猫小狗?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亲眼看到了吗?你有证据吗?”
“我又不是傻子!你以为你们平时聚在一起说的话我都没听见吗?说我臭美,说我化妆,说我东施效颦,说我喂流浪动物是装逼,说我爹不疼娘不爱……”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些话。”
“可他们说你也没制止!”
“我凭什么制止?你把我密码本的密码告诉我妈的时候,有想过我会怎样吗?”
“你怎样了?你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老师严厉批评你了吗?你妈妈放弃你了吗?没有啊,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她还不是永远爱你吗!”
“仲岩你是不是有病啊?”倪影向前走了两步,终于也出现在镜头里,“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把你换到我家来试试?我妈都能找上你来打听我的密码,你就不觉得她脑子不正常吗?”
“我不觉得,我就是羡慕!我羡慕你有个这么关心你的妈妈,因为我的作文就算敞开来放桌面上我妈都不会看上一眼!”
“然后你就把密码告诉她了?那是我们一起定的密码,我写文,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没想到你没改密码。”说起理亏的事,仲岩的语气终于也稍稍缓和了些,“我以为自从英语老师那件事我没有力挺你之后,你就已经换密码了。”
“哦是吗?难道你是因为坚信我换了密码,所以才把旧密码告诉我妈?”倪影抱起臂来,“不是吧?你既想守住这个秘密,又有点酸我有个这——么关心我的妈,还有点好奇如果我妈知道我是个会写这种东西的人,她还会不会爱我。于是你就想赌一把,万一我改密码了,那你就没有出卖我;而如果我没改,那就是天意要让我妈知道了。对吧?”
倪影嗤笑一声:“挺有意思的。我确实没改密码,因为我觉得那事儿也不能怪你。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怂,不敢陪我去办公室,倒也很像你的风格。我以为我们是能和好的,但没想会被背刺,早知道我就该把密码换了。”
好家伙,明明是来讨说法的,却被反将一军。
“好,我承认那件事我做得是不对,但那和那些小猫小狗根本就没关系!”
“我说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事,什么泻药,什么捕狗队,那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会没关系!所有人都是以你为中心的,所有人都觉得你永远是对的,你讨厌的人就是妖怪,背叛你的人就是魔鬼,不管对妖魔鬼怪做什么都算是替天行道!”仲岩眼眶发红,“就因为你讨厌我,你看这学期还有谁跟我讲过话?就因为他们说我坏话你不制止,他们就觉得得到了鼓励!你凭什么说这些跟你没关系!”
仲岩叫喊着:“是,我是对你羡慕又嫉妒,那又怎么样呢?我不能嫉妒吗?你不要一副好像你很无辜的样子,在你纵容他们嘴碎的时候,难道就完全没有带着嫉妒我心情吗?”
倪影夸张地惊笑摊手:“我嫉妒你?”
“对!我知道你妈妈总说,要是你能像我一样理科考满分就好了!我也知道你去过公无渡河,人家连凳子都没让你坐热吧?而且,你也很羡慕我妈妈对我的态度……”
“羡慕你妈什么态度?羡慕你妈重男轻女?羡慕你妈给你买升降桌,给你弟买房?”
终于进入了互相伤害的环节,仲岩脸色通红:“你羡慕我的自由!我知道像你这种获得妈妈所有爱的人活得有多不自由!你永远也别想做自己,你永远也不能有自己的人生,你永远都得按你妈妈的意思走!她为你付出了全部的爱,你只能为她付出全部的孝,你将永远和她共生!”
“仲岩!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没有证据证明给小猫喂泻药、给捕狗队打电话的事是你们那伙人做的对吧?好,那你有证据证明英语老师摸你手了吗?”
“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我撒谎了吗?”
“怎么,有人亲眼看到吗?有监控拍到吗?你拿出证据来啊!你证明你受到伤害了啊!”
倪影上前一步,“砰”得一声把仲岩按在了墙上。
她伸手指着头顶的监控,大声喊道:“看到没仲岩,监控就在那!我就打你了,今天我就打你了!”
随着一声惨叫,邢者赶紧把手机一扔,无力地喊着:“等等,住手,你们不能这样!”
程舟怔怔地关闭录屏键,口中喃喃:“我的妈呀……”
第92章 渡河
田野将永远后悔因为少看程舟一个消息, 而没能及时赶去制止这场殴打。
*
怎么说呢,因为完全出于个人意志选择将这份工作做下去,田野在面对突发事件时的心态也有些不同了。
如果是从前, 她会满心想着“要死了,我要死了”,但现在她确实想拿出老师应有的样子, 好好处理这件事情。
不过也不耽误当她和仲岩母女、倪影母女五人共处一室时, 她紧张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仲岩是受了伤的,仲岩先讲吧。”田野说。
于是仲岩就顶着张乌青的脸, 一脸木然地描述着:“上学期, 倪影说英语老师摸了她的手, 让我陪她去找班主任。我没有去,很多其他同学陪她去了,从那之后班里同学就不爱和我说话了。这学期初,倪影妈妈向我打听倪影的笔记本密码,我告诉她了。后来倪影知道了这件事,带着其他同学来质问我, 再之后,我就彻底被孤立了。”
仲岩妈妈焦心地插话:“您听见了吧田老师?这是长期的、有组织的冷暴力,最终演变成了热暴力,这完全就是校园霸凌!”
倪影妈妈也不乐意了:“哎你这人讲的什么话?校园霸凌不霸凌的, 跟我女儿可没有关系的啊。其他小孩跟不跟你女儿说话那是他们的事, 我女儿没本事让所有人都讨厌你女儿, 更没本事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女儿。凡事啊还得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别只晓得指责别人。”
“哎你这当妈的怎么……”
田野赶紧出言安抚:“二位家长先不要着急, 心情我理解,发生这种事大家肯定都有情绪, 但是情绪不利于事情解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先让孩子讲完吧。”
说罢又看向仲岩:“仲岩你不要紧张,慢慢讲。”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仲岩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本来是想向田老师求助的。那段时间因为家里的一些事,还有学校里的这些,我心情一直不好,就向田老师透露了自己有轻生的念头。但是……田老师立刻就通知了我妈,所以我就没有再说这事儿了……”
话到这里,仲岩妈妈眼睛一红。
而仲岩只是换了口气儿,接着说:“我喜欢小动物,家里养不了,就总是喂一些流浪猫狗。一开始是家楼下的两只猫,有天忽然就消失了,问了楼上大娘才知道被人毒死了。当时我没当回事,直到我总是喂的校狗大黄也被举报给捕狗队了,我才觉得不对。然后昨晚放学时,我又喂了学校后巷的一只流浪猫,刚走就听到有人笑嘻嘻说‘叫她装,让猫知道吃了她的东西拉肚子,看她以后还怎么喂’。我立刻拐回去,但人已经走了,只捡到一个人用泻药的药盒。”
“所以我就带着药盒去找倪影。因为那些人都听她的,也是为了她才不喜欢我,我本意是希望她能约束一下旁人。但是说着说着吵了起来,然后她就打了我。”
终于说完了,仲岩妈妈立刻抹着泪道:“您听到了吧老师?我女儿从头到尾没有什么错的呀,那什么本子的密码,也是人家妈妈问她才说的啊。就按正常的逻辑,人家妈妈问的她肯定要讲的呀……”
倪影妈妈也一点不让着她:“那也不能说你女儿没错,我女儿就有错啊。我女儿也冤枉得很呀——刚你家仲岩自己说的,给小猫喂泻药的根本不是倪影,那别人做的事凭什么要来质问倪影呢……”
田野只得再次打断她们:“倪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倪影从始至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有什么可说的?你从来就不觉得我是什么好孩子吧?”
田野听得两眼发黑,一下子把脾气带了出来:“让你说你就说,有冤现在不说你以为事后谁还管你?”
这种严肃时刻冒出这样随意的语气,让倪影一愣。
她撇了撇嘴,到底还是开了口:“英语老师的事儿,我从来没有因为她不陪我而怨恨过她,只是我觉得如果是她遇上这种事我一定会为她出头,所以当时心里不平衡,对她发了脾气。我也在找机会跟她和好,但是还没来得及呢,她就把我们的密码卖了。”
“那之后我确实恨她,但远没到希望她被孤立的地步。可其他人知道后就是不愿意跟她玩了,这我也没办法——我确实做不到被背刺后还号召大家跟她相亲相爱。不过我确实有说过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其他人该怎样还怎样,不要因为我影响了和她的关系。”
“他们有时会故意在我面前说仲岩的坏话,说实话我听了也不舒服。但要我去帮背叛自己的人说话,还要去斥责我自己的朋友,那也太诡异了。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没那么圣母。”
“那些小猫小狗的事我都不知道,我在我的朋友圈子里可能确实比较核心,但他们也不可能什么事都告诉我。就我自己家还养猫呢,我怎么可能会伤害小动物,昨晚仲岩劈头盖脸跑过来质问我,我完全就是懵的。”
“然后就像她说的,我们吵了起来,翻旧账牵扯出了前面很多事。她先动手推了我一把,看架势是想打我,我就给了她一拳。”
倪影妈妈立刻反应:“听见了吧!听见了吧!你家孩子先动的手,没打过我家孩子而已!我家倪影这是正当防卫你晓得吧?”
仲岩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她撒谎!我没有推她,更没有想过动手,是她直接把我按在了墙上,然后一拳头打过来……我连碰都没有碰她一下!”
眼看场面乱起来,田野紧跟着起立:“冷静!大家先冷静一下听我说……”
但是没人听她的,倪影直勾勾盯着仲岩:“那你拿出证据来啊,你证明一下你是单方面被殴打啊!”
仲岩气得急喘几口气,然后想到了什么:“有监控,当时头顶是有监控的!”
仲岩妈妈也紧接着道:“是啊老师,现在双方各执一词,您把学校监控调出来看看不就全清楚了吗?”
是合理的诉求,田野立刻应下:“好的好的,我现在来申请调监控。大家先控制一下情绪,家长孩子都控制一下情绪,我们先看看监控录像,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再说,好吧?”
*
田野给校长发了消息,但一如往常地不会立刻回复。
由于事态紧急,田野对当事双方稍作安抚后,便直接跑到了楼上校长办公室。
那时候校长说的一番话,田野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你傻啊田老师,那你还调什么监控啊?”
“被打的孩子叫什么来着?仲岩?真要是按她说的来,那你们班这是发生了长期的孤立和霸凌,而你作为班主任一直没有发觉,直到事情演变成了殴打——甚至还是发生在校园内的殴打。这家长真要是较真起来,不管是告你还是告学校都能告倒的,到时你还怎么当老师?”
校长说:“田老师,这年头能有这么一份工作也不容易,什么都没有端稳饭碗重要。你以为这事情说出去,谁会体谅你是新老师、才带班三个多月?旁人只知道你是班主任,你没有负起责任,让孩子受了欺负。”
田野就差跟他拍桌子了:“所以呢?那为什么安排我一个新老师当班主任?教学都没整明白呢我懂什么管理?我知道这班上什么情况?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能力有限没法胜任这个职位?明知道这个班这么乱,你就非压着我去干,现在出了问题你让我顶着?”
第一次看见田野这个状态,校长也愣了愣:“田老师,你跟我喊什么?现在不是我给你出难题,是家长孩子给你出难题。你要知道,学校跟你一定是站在同一边的。你说你没经验,你不懂,那我现在这不是正在教你吗?”
校长说:“这个监控肯定是不能调的,万一真是仲岩说的那么回事儿,学校顶多是摊上点麻烦,你才是真的这辈子完了。而且我们不提供监控这是完全合理的——监控就只拍到了她俩吗?会不会也拍到了其他学生?我们把监控提供给家长,算不算泄露其他学生的隐私?既然如此,那我们怎么能把校内监控提供给家长呢?”
“田老师我跟你说,现在呢就是没有任何证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就这么耗着,到最后肯定是赔点医药费拉倒了。你也别有什么负担,说不定还真就是倪影说的那么回事儿呢?学校里一天天小打小闹的多了去了,哪能件件都跟破案似的处理?难道课不上了,习不学了吗?你要知道,学校到底还是教与学的地方,成绩才是最重要的……”
田野眯着眼看他:“你认真的吗校长?”
“认真啊。”校长一本正经的,“嗐,看你这一身的酸劲儿,还好是当老师了,真到社会上上班不得给人整死啊——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你就想着这事儿怨我,是我不给你看监控,你才只能这么处理的。快三十岁的人了别整正人君子那套了,成熟点,多为自己想想,嗯?有点正常人的样儿,好吧?”
田野的胸口起伏几次,吐出一口浊气,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今夜不回家 第77节
听得校长在后头自言自语:“真不知道这脑子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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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田野还真想过现在拐回去选家庭还来得及吗?
就是说,她刚决定把这活儿干一辈子,吃食堂、睡宿舍、洗大澡堂,度过安安稳稳的一生……然后就开始给她唱这出是吧?
但是仔细一想,这种糊涂账都被她给遇上了,那选家庭后离婚的概率不是更大?倒是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下楼,回到办公室,四个人齐刷刷抬头。
仲岩妈妈忙问:“田老师,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了解我家仲岩,她从来不会撒谎的……”
倪影已经看着田野的神情笑嘻嘻道:“压根就没给你看监控,对吧?”
田野没说话,其他人便看向了倪影。
倪影摊手:“或者说,就算你看了监控,你敢说实话吗?其实英语老师那件事,监控到底是拍到了还是没拍到,我早就不纠结了。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个逻辑——不管拍没拍到,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告诉我没拍到。可以消失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处理呢?”
仲岩立刻就理解了她在说什么,因此略带惊慌地看向田野。
而田野直接开摆了:“我刚看了监控,仲岩说的一切属实。她没动手,是倪影单方面殴打她。”
那一刻,仲岩和倪影眼中闪过了同一种神彩。是震惊,是讶异,是难以置信,也是从死寂中复活。
田野那丧得仿佛一汪死水般的眼珠里,也终于有什么开始流动起来。
*
我是个不正常的人。
妈妈,我是个不正常的人。
在正常人的世界里,没有能载我的船。
*
那之后,仲岩决定相信老师,坚决拒绝妈妈把事情闹大的想法,为此甚至和妈妈吵了一架。
仲岩妈妈也不知道乖巧内向的女儿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有主意,她明明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女儿受委屈,难道还有错了?
倪影赔了医药费,写了检讨,在班会上朗读。
读到最后是:“打人永远是不对的,孤立和欺凌也是。下泻药的人估计是没有勇气站出来了,但我想告诉你你的泻药害死了小猫,你的行为伤害了同学,你打着仗义的旗号做出来的事,可比所谓的‘背叛朋友’要恶劣得多。当旁人聚在我身边说同学坏话时,我没有及时制止,我为此感到羞愧。从今以后我会放下怨怼,做一个更加坦荡、开阔的人。至于那个侥幸没有被监控拍到的禽兽老头,我已经在积极联系历届学姐,寻找是否有其他受害者,或许这才是对抗他的正确办法。我绝不会让他逃掉。”
班会后,同学们纷纷到仲岩位子上安慰她,感慨怎么会有人做出“给猫喂泻药”这么可怕的事情,生怕自己成为“毒死小猫”的怀疑对象。
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随着一月到来,期末考试成了同学们的主要关注对象,班里学习氛围空前浓厚。也不知道仲岩和倪影回班说了什么,田野现在在班里的威信空前强大,学生们迎面走过都开始跟她打招呼了。
虽然田野更希望他们不要打招呼。
中旬,眼镜娘静静的笔试出分,断层第一。
她哭着到公无渡河同程舟报喜,直言如果没有程舟的鼓励她坚持不到最后,还说:“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你可千万不要往外说啊——虽然已经十拿九稳了,但正式上岸前都要保密的!”
程舟拍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能跟谁说啊,我嘴巴严着呢!”
“嗯嗯,我就是信你才跟你说的。”静静擦了把泪,忽然递上一个本子,“这是我最精华的笔记,给我多少钱我都不卖的,现在送给你!你学历那么高,在酒吧打工太埋没了——现在学一点都不晚的,加油,祝你早日上岸!”
程舟:???
*
她把笔记转手送给了真正需要它的人——司旭。
司旭再次证明了自己并没有什么才华,虽然考研还没出分,但在考场上绝望到睡觉的人是确定没戏的。
他看程舟的眼神深情得仿佛看着前世情人:“你真的要走了吗?”
“大哥,我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你跟我犯这个死出?”程舟把笔记塞他手上,“离别礼物,考公绝密笔记,千万不能外泄!加油,艺术路不行还有考公路呢,祝你一战上岸!”
司旭把笔记放在自己心口,看着程舟拖着行李离开的模样,口中喃喃:“你心里还是有我……”
*
程舟确实没有把静静断层第一的事情泄露出去,但是消息还是传到了田野耳朵里,可见静静也不止和程舟一个人说了。
程舟搭出租车去鹅林初中接她时聊起这事,田野摊手:“静静姐还是牛的——四年鹅镇家里蹲,一朝钟市公务员。现在我妈再也不是模范妈妈了,人都去找静静妈打听怎么教育的呢。”
“笑死,真离谱啊。”程舟咯咯笑笑,“话说你们班上那俩孩子的事儿,处理妥了?”
“妥了。我看她俩现在关系还挺好呢。”田野打了个呵欠,“多亏你给我发的那段录屏,否则我就是福尔摩斯我也破不了案那。”
程舟托腮看她:“所以你当时怎么想的?你已经甩了笑笑,万一连这份工作也没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什么打算。”田野靠在她肩头半睡半醒,“我只是想着这工作得干个将近40年呢,装40年多累啊。我想着,对我这种人来说,如果不能在工作中尽可能表现出比较真实的一面,那这工作估计也很难做一辈子。索性就胡来吧——从和笑笑分手开始我就顿悟了,人生是可以胡来的……哎,去丹枫小区不是该左拐吗?”
“不去丹枫小区。”程舟说,“小邢说他要回店里和店长道个别,我们直接去快活林楼下接他。”
*
而此时的店长正苦口婆心:“小邢啊,你这个决定我是真不支持。我开这个店,见过这么多视障者,其实还是稳稳当当的生活最适合你们。你说你就这么跟她走了,你这辈子能有什么保障?等你到年龄了她确定能跟你领证吗?你现在年轻可能还能赚点儿,等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手里能攒下钱来吗?听说自打你认识她之后,花钱那是大手大脚,今天买个电脑,明天买个小相机的,多少钱也不经她这么花呀。”
邢者听得晕头转向:“不是,店长,那是我买给自己的……”
“你就别蒙我了,你要这些东西来干嘛?唉,我也看出来了,你其实也不是正常人思维。正常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你好像不是,你就喜欢往那危险的领域试探……”
“可能是吧。”邢者笑笑,“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哪怕知道是狭路、是险境,也一定要去赌一把。何况渡河也未必会死啊,毕竟还可以乘舟呢。”
话音刚落,快活林的楼下便接连传来三声汽车的喇叭声。
邢者知道,是程舟她们又来接他了。
第93章 番外
“大家好, 我又开播啦。”邢者说。
他已经完全不像第一次直播那么紧张了,很放松地剥着香蕉:“对,今天在车里播的……不是, 今天不是出去玩,是回镇上看朋友。”
“昨天在海边的视频大概今晚能剪好放出来,大家不要着急……我是全盲啊, 有一点光感这样子。”
“你应该是第一次进我直播间的新朋友吧?我之前有说过, 电脑有无障碍模式,我可以通过读屏看到大家的留言。”
“视频是我自己剪的呀, 也是通过读屏和一些快捷键。我会在键盘上贴一些盲文贴纸, 这样就不怕按错了。只是每次剪完后得请我女朋友帮我看一下有没有需要打码的地方, 比如路人的脸之类的。”
“哈哈,视障有女朋友很奇怪吗?我们除了看不见,别的和其他人都一样的。”
“谢谢,确实经常有人说我长得还可以。我只知道我小时候长得挺白的,现在就不清楚了。”
“对,开车的是我女朋友。我的无障碍读屏语速很快, 我自己习惯了能听懂,她是听不清的。”
这时,镜头外有个女声说:“怎么啦,有人问到我?”
邢者说:“对, 有人说想看看你, 可以吗?”
“可以啊, 看呗。”
于是邢者将屏幕向左边侧了一下, 又很快地收回来:“能看见吗?我不确定有没有拍到她。她在开车, 我们暂时不要打扰她。”
于是邢者的直播间爆了。
*
“不是,我女朋友不是爱豆……也不是模特!她是个调酒师——有人听说过‘ddl伏特加新人杯’吗?她在亚洲总决赛中得了冠军呢。”
“对, 之前小火了的印尼视频就是因为陪她比赛,顺便在那里玩了几天。”
“我不用她怎么照顾啊,她那几天就是专心比赛的。然后平时的话反倒是我照顾她多一点。”
“我会做饭的啊,你们想看我做饭吗?那下次开播我做饭给你们看好了。”
“我女朋友啊,看她到时候愿不愿意吧,她愿意的话我会让她出镜的……唔,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邢者想了想,居然觉得没什么好讲的:“就是,我在推拿店做技师,她经常来推拿,后来就一起玩,然后就在一起了。”
“她怎么接受的啊……我怎么说呢?她没有‘接受’这个过程,她好像脑子里没有这根弦……就是她完全不觉得失明是个很大的问题,也不觉得和视障一起生活有很多不便,就包括每到一个新地方要带我熟悉环境,还有吃饭前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什么菜在哪里这些,她都不觉得有什么麻烦。”
“对,我确实很幸运。也就是因为她这样的态度,所以我才敢于往外走吧,会觉得可能在明眼人看来,我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特别……不过在遇到她之前,我应该就是一个很渴望外界的人。我会有那种想换个地方生活的想法,所以离开家,去隔壁镇找了工作,认识了她——那个时候我的一些软件就已经用得很流畅了,导航啊、购物啊、支付啊、聊天啊,总之就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挺像样的。所以说就是要先专注自己、成为更好的人吧,这样才能在遇见对方的时候拿出更好的面貌来。”
“哈哈,你们在想什么,不是她带我走出失明阴霾这样的故事啦——不过,舟舟,如果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刚失明,还处在不太适应的状态,那你还会和我接触吗?”
画面外传来女生好听的声音:“看具体情况啊,怎么个不适应法儿呢?如果是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人生无望,一蹶不振,那我肯定顶不住。但是只要你开始有‘要好好活着’的心思了,只是生活上还不太适应,那我就觉得没什么问题。是你的话,我肯定会尽可能地支持你啊。”
程舟顿了顿,又续上一句:“不过这里头有个悖论——我觉得再阴郁的人从认识我开始都会觉得活着很有趣,那你自然就会开始积极生活了,所以前面那种情况实际根本就不会出现吧?”
邢者冲着镜头笑笑:“你们听见了吧,我女朋友根本就不是救赎系,她是不会陪着忧郁男孩走出低谷的,她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本来就很有趣。”
程舟笑喷:“我喜欢的是你那个害羞又社恐的劲儿!笑死,我现在都有点不喜欢你了,你现在可太阳光了!”
邢者丝毫不信:“你们看,她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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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吵架的。我会希望她去哪里之前能跟我说一声,但她不是个会报备这些的人;她有时着急起来也会觉得我看不见很麻烦,但是我确实就是看不见。所以就只能互相包容一点……”
程舟边开车边插话:“那是互相包容吗?哪次不是我哄你?”
“我倒是想哄你,但我还没开始哄呢你就好了。”
“哟?那我下次气久一点,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哄我。”
邢者没搭理她,只继续道:“反正,每个人都有做不到的事情嘛。有人不会开车,有人不会做饭,像我眼睛看不见的话其实也就是类似这些,只是能力上的欠缺而已。真要是找了个不会做饭或者不会开车的男友或女友,那不也得一起生活嘛。”
他继续读屏听着评论里的问题:“啊,看不到画面的事儿确实很遗憾。因为在我遇见我女朋友的时候我就已经失明了,所以我并不能很确切地知道她长什么样——我可以摸到,但是摸完不会有那种‘好美啊’的想法,因为我也不太能理解什么样算是美。不过大家都说她漂亮,那就一定是漂亮了。”
“嗯……化妆打扮的事儿吗?我问问她——舟舟,他们问你,你打扮得这么漂亮,你的男朋友却看不见,你会不会很失落。或者说,你会不会有‘既然男朋友看不见那就没什么好打扮的了’这种想法?”
程舟嗤笑一声:“谁问的啊?”
邢者见她语气不对,伸手在她大腿上轻轻一掐,提醒她说话友善点儿。
程舟只得收起自己的满腹吐槽,简短道:“不会啊。”
邢者也不敢多问,生怕她一个憋不住说出什么不好听的。
他把话题扯回吵架的事儿上去:“话说,我们吵过最严重的架,是在恋爱后不久。那时候我不相信她是真心喜欢我,很怕她只是玩玩而已,她又一直很避讳谈婚姻相关的话题,搞得我很焦虑。”
程舟心情似乎又好起来,在画面外插话:“对,就是一天到晚‘你到底爱不爱我’‘你发誓你会娶我’那种感觉,头疼得要命。”
邢者急道:“我可没有说这种话!”
今夜不回家 第78节
“也差不了太多。”
邢者不理她,只是继续回答粉丝评论:“对,吵得很严重,还闹了分手。后来就是说开了嘛,她的意思是她不想把婚姻当作一个项目去进行讨论,她认为这应该是个水到渠成的事。我也意识到我这样对她来说是一种消耗,所以渐渐学会了控制情绪,学着不去患得患失……所以就和好啦。”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哦对,当时看不到希望也是因为想象不出以后要怎么生活。那时候我没法想象自己能走到比隔壁镇还远的地方,而她又渴望更加开阔的人生……但是分手的时候发现,比起对外界的恐惧,和她分开的难过更胜一筹,就觉得那还不如想办法走出去。”
“其实现在不管地铁、高铁还是机场的无障碍都做得很好的,虽然审核繁琐了点,但进出站都有人陪同——就是说虽然目前为止我去哪里都是和舟舟一起,但是如果让我一个人去旅行,我也是能做到的……只是肯定没有和舟舟在一起开心啦。”
“以后吗?其实没怎么想过以后。现在的话,因为流量还可以,比做推拿要赚一点,所以我想着暂时就做自媒体。等哪天流量不行了,干点别的,或者回去继续做推拿,我觉得都没什么问题。”
“我们也没有为了拍视频而特意到处玩,因为中间有几期比较日常的视频其实点击量也很高。只是因为舟舟本来就很喜欢旅游的缘故,所以看起来我们好像总是在到处跑。不过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不太会有旅行主题的视频了——舟舟在虹都的一家威士忌吧找了个比较长期的工作,我们就是在去虹都的路上顺道回镇看看朋友。所以这趟去了虹都之后,应该就会在那里定居一段时间。”
邢者说:“到时候打算给大家拍拍做菜的视频吧,我的做菜方式跟明眼人相比也有一些区别,但是味道不差的。平时闲的话可能还会拍拍周边游、露营之类的……”
话到这里,程舟提醒:“可以下播了哦小邢主播,我们要下高速了。”
于是邢者就在镜头里摆摆手:“好,那今天就先播到这里啦,谢谢大家的送的礼物,再见!”
用饱满的情绪关掉直播后,邢者顿一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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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程舟打着方向问,“今天播得不开心?”
“不是。我很喜欢做直播,但是……总是会有人在弹幕里说些难听话。”邢者低着头,神情有些落寞。
“都说些什么了?”
“有人怀疑我是假盲人,有人拿你开玩笑,还有人……就是调侃我们俩。”
程舟语气如常:“不然呢?没有什么东西是纯白的啊。你流量高,这么多人喜欢你,那自然也会有人不喜欢你,想火的话就是要顶住一些恶评啊。”
程舟笑笑:“当然啦,你要是实在没法无视又不愿开怼,那我们大不了就不干这个。我们小邢师傅又不是没有其他本事。”
邢者低头emo了一会儿,倏忽又抬起头:“我就要干这个。我觉得我喜欢这个。”
“ok,那就继续,直到你不喜欢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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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就这样一路开进鹅镇,来到鹅林初中门口。田野穿着件黑色夹克,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服了,你俩可真够慢的。”田野说着上车,系安全带,完全看不出是三个月没见的样子。
程舟滋儿哇乱叫:“我也想快啊,这不清明嘛,高速堵车啊!”
邢者随手抓起一包薯片扔到后座去:“先垫垫吧。”
田野也不跟他客气,拿起来就拆了,转而冲程舟:“今晚吃什么?你说你找到满意的工作了要请客的。”
“你挑个地方呗?我才离开三个月,这街道我都有点不认识了——这么一会儿工夫过去仨酒吧,什么情况啊?”
“你说呢?你给酒起个什么名字不好起叫‘鹅镇’,完事儿小邢还在视频里宣传了一波蜜瓜和咸火腿。打那以后好多网红来公无渡河打卡拍照,司旭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你刚才看到的那几家都是他的分店。街道规划那边听说了风声,现在好像是打算把这条街打造成‘酒吧一条街’,发展发展旅游业。”
程舟惊讶又好笑:“真的假的啊,保守的鹅镇人能同意?”
“妈呀,谁跟钱有仇啊。看司旭赚成那样,保守的鹅镇人早坐不住了,现在可都研究着呢。”田野感慨,“你说咱鹅镇,不会是要富了吧?”
“笑死,那不得给我和小邢立个雕塑在这儿?”
邢者想象了一下,继而脚趾抠地,尖叫出声:“不要!不要雕塑!”